凡煙小說

☆、決絕【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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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內本來還是熱鬧一片,此時卻全然安靜了下來,蘇柳的聲音雖纖細,卻在一片恭賀聲中格外突兀,如一把利刀憑空斬斷了所有的喧囂聲。

陸非鳴皺眉,暗中捏了捏蘇柳的手,微微用身形擋住蘇柳。餘光掃過她,只見她小臉慘白,身形微微顫抖,昔日神采熠熠的眼中淚光閃動,盛滿了巨大的憂傷和憤怒。她對陸非鳴的動作毫無感覺,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前方,越過層層人影,陸非鳴順著看去,慕瑄站在遠處,斂了笑容,不辨神色。

她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她。

所有的喧嘩聲此刻驀然退去,蘇柳只覺渾身僵硬,她那樣看著他,失望地、傷心的、難過的、還帶著憤怒的,試圖從慕瑄的表情中找到驚訝、愧疚、難過或者是自責,哪怕只有一點點細微的線索,她心裏也能有一點安慰,但不知是隔了太遠,還是因為淚水模糊,眼前的那個人依舊豐神英毅,宛若天上謫仙,不食人間煙火,而眼中無半點情緒。

他的眉還是濃黑入鬢,他的鼻還是筆挺如削,他的的唇依舊是薄薄微抿著,他的眼睛依舊如夜空般漆黑,猶如星般璀璨。

可是他的心呢?

它還在為她跳動嗎?

亦或是,從來都不曾有過?

眾人回頭尋找聲音的來源,不多時就發現來那一聲“慕瑄”來自廳內的這個角落。這個角落,站著一個小姑娘,在人群後露出削弱瘦小的肩膀,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而她的眼睛目光盈盈閃動,包涵了無數情緒,直直地望向前方。

人群中有人忽然“咦——”了一聲,似乎是認出了蘇柳,但又好像被人制止。

眾人互換眼神,用不同表情、不同心態看向蘇柳,不知是好心還是好事,竟自動讓出了一條路。知了在外面一聲接一聲地高唱,空氣中充斥著蠢蠢欲動的悶燥,像是在等待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風雨。而陽光卻是出奇的磊落明亮,空氣中的灰塵粒粒可見,手舞足蹈。光線透過雕刻著繁花的窗棱在室內投下散落的光斑,像散落一地的碎心。

蘇柳動了動,朝慕瑄走去,腳步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那麽沈重。在光線與陰影的交替中,眾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最後,在離慕瑄五步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她的眼裏再無別物,只有他,這個熟悉卻又陌生的他。她抿了抿唇,道:“慕瑄,今日我來,只想問,你還會不會隨我回白龍鎮?”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嗤笑,像是在笑蘇柳的一廂情願不自量力。也有人嘆息,微乎其微幾乎不可察覺。

蘇柳僵直地仰著頭,淚水在眼中閃動,又固執地忍著,不讓它滴落。她又問了一句,聲線顫抖,似乎帶了一絲哽咽,有低到塵埃裏的卑微和執著隱忍的懇求。

她道:“落崖洞,雲過莊,我還能不能,永遠相信你?”

慕瑄仿佛輕微一顫。

落崖洞裏,她第一次問他,慕瑄我可不可以相信你?

那時她迷茫而無措,爺爺的失蹤讓她吃驚,密室的發現讓她惶恐。她第一次發現生活的真相或許另有天地,她蜷在黑暗的山洞中,希望能抓住一塊浮木。於是她問慕瑄,我可以不可以相信你。

慕瑄道,當然。語氣肯定仿佛理所當然。

後來遇到綠衣紅楓,遇到唐書葵。在那個暧昧與蒸汽同時彌漫的夜裏,他把她留給了陸非鳴。一路到雲過山莊,都未曾有一個像樣的解釋。蘇柳頭一次決定問個明白,那晚懷抱的溫度猶在,他跟她說,永遠,你都可以相信我。語氣鄭重,帶著篤定帶著請求,仿佛是一個慎重的承諾。

今日,同一句話,蘇柳當著他的面,再問一次。

這一次,她要一個明明白白痛痛快快的回答。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慕瑄的眼中出現難以抑制的痛苦,但她又覺得肯定是自己產生了幻覺。慕瑄站在眼前,薄唇緊抿,看著她,就那麽看著她,仿佛是要把她的身影牢牢地刻進腦海裏,又像只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她等著他的回答,大廳裏的眾人都等著他的回答。

時光仿佛靜止。

良久,慕瑄才開口,聲音竟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然。

他道:“蘇姑娘,今日是慕陽山莊與唐門聯姻的大喜之日。若之前在下有無心之舉,得罪了姑娘,讓姑娘心生誤會,慕某在此道歉,還望蘇姑娘不要計較。”

短短兩句話,蘇柳聽來如同五雷轟頂。他叫她蘇姑娘,如同叫一個陌生人,就這樣幹脆地和她劃清了距離。他親口提醒她,今日是他和唐心璇的喜日;他說之前的一切一切都是他的無心之舉,所有的事情都是誤會,從頭至尾都是蘇柳的自作多情!

兩個問題,他一個也沒有回答,而答案,卻如此清晰。

蘇柳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心裏有個地方被人狠狠地戳了一刀,汩汩地流著血,疼痛難忍。她不敢相信如此不負責任的話就這樣輕飄飄地從慕瑄的嘴裏說了出來。

輕而易舉就抹清了往事,到底是他錯了,還是她錯了?

一滴晶瑩的淚珠瞬間從臉上滑落。

蘇柳勉勵支撐著最後一份自尊,艱難地開口道:“慕瑄,我不相信,難道之前的一切全是假的麽?過往種種,果真如過往雲煙麽?難道你一直對我都是虛情假意?我不相信,真的。若是你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你可以瞞著我,不告訴我,但是為什麽要這樣一言不發就和我一刀兩斷?”蘇柳把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如果是因為你的毒,哪怕是走遍天涯海角、尋遍四海大川,我也願意隨你一起尋得解藥。更何況,你要的梨煙,就在我爺爺的手裏,我跟他要,他一定就會給我,可你為什麽……”

“蘇姑娘。”慕瑄忽然揚聲打斷了她的話,深吸一口氣,“今日眾多賓客皆在,還望姑娘自重。”

蘇柳呆住,再說不出一句話來,有大顆的淚珠從臉上滑落。

慕瑄稍微側身,別過臉,不再看她。人群中早已開始竊竊私語,傳說中的梨煙,怎麽會在蘇柳爺爺的手裏?她與草力真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還未等眾人理清思路,又聽見慕瑄道:“蘇姑娘,此番糾纏,早已毫無意義。更何況,梨煙早已不存。”

語氣中竟然帶著冰冷。

蘇柳一驚,問:“什麽意思?”

慕瑄轉身,高深莫測地看著她,嘴邊噙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諱莫難測,問:“蘇姑娘,可還記得臉上的那塊斑痕?”

蘇柳傻楞地看著他,不明白為什麽他的表情會變得如此陌生,又不懂為什麽他會忽然提起那塊斑痕。

慕瑄走進一步,像是解釋又像是自嘲,道:“蘇姑娘臉上的那塊斑痕,正是慕某夢寐以求的梨煙。而蘇姑娘從白龍鎮一路隨我到唐門,卻只字不提,任憑它被流水沖走。”

底下議論聲更大,眾人既是驚訝又是不解。

蘇柳只覺得被人當頭澆了一盆雪水,手腳冰涼,心跳幾乎微弱到快停止。她說不出此刻是震驚還是傷心,半晌,才不可置信地看著慕瑄,喃喃道:“我怎麽知道那是梨煙……慕瑄,你怎麽……這…我…”

她語無倫次地想解釋著,卻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在外人眼裏看來,分明就是被戳穿後的掩飾。

慕瑄又道:“當年草力真人為了掩人耳目,把梨煙故意說成是晶瑩剔透、鴿蛋大小藥丸,實際上卻是猩紅帶烏的無狀粘性藥膏。他把梨煙貼在自己孫女的臉上,看上去與天然生成的斑痕無異,為的就是不讓外人發現。這一點,”慕瑄轉頭看向蘇柳,目光漠然,似乎不是只隔著五步距離,而是遙遙的千山萬水,接著道:“草力真人做得很好,蘇姑娘也做得很好。”

蘇柳猛然驚醒,慕瑄這是在怨她,怨她沒有將實情告之。可是她之前根本不知道爺爺就是草力真人,更不知道梨煙就在自己臉上,若不是他剛剛說出,蘇柳還一直以為梨煙在蘇之退手裏。

她所知道的事情,包括自己的疑問和不解,都老老實實毫不保留地告訴了慕瑄,到頭來,他居然怨她怪她。她從來都沒有計較過他的隱瞞和欺騙,而現在他卻反而以為自己一直在欺瞞他。

所有的悲涼和心傷如潮水般湧上來,瞬間將她淹沒,蘇柳感到一種窒息感,混混沌沌中,她聽到周圍的人七嘴八舌,對她指指點點。腦海中似乎有一絲清明,又飛快而過,來不及抓住就一閃不見。她踉蹌退後幾步,手捂著胸口。臉上淚痕漸幹,空洞的眼中仿佛幹涸,流不出眼淚。

蘇柳木然地看著慕瑄許久,開口時竟是異常的沙啞:“那麽,你愛她麽?”

語音一落,周圍竊竊私語之聲陡然變大,眾人眼神裏閃爍著驚異、奇怪、嘲笑,看著她的表情仿佛看著一個外星人。大庭廣眾之下,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居然當著這麽多的人面,問一個男子愛不愛的問題,並且還是在他向別人提親的時候,這……讓人聽到都不免臉紅,她居然能堂堂正正地問出來!這是多麽難以啟齒,多麽讓人難堪,多麽不要臉的行為!這是哪裏來的小姑娘,怎麽這麽不知羞恥!

蘇柳對周邊的反應毫無察覺,別人怎麽說怎麽看,與她何幹,她只求那一個人的答案。

渾渾噩噩中,她又似乎輕笑了一下,自己怎麽可以這麽低微、這麽悲憫,這麽低三下四、誠惶誠恐地等著別人的一句審判。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仿佛被人操控般,情不自禁地問出了口,聲線微弱,顫抖著害怕。

像一個接受淩遲的人期盼快刀了斷的痛快,又像是溺水的人掙紮著要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慕瑄緊緊地抿著嘴唇,似乎生怕一開口就會說出不該說的話。他站立的姿勢有些僵硬,不覆華陽公子一貫的瀟灑翩翩,玉山挺立。他的眼睛牢牢地鎖住蘇柳,她只在他跟前幾步,只要他伸手,就可以立馬把她撈入懷裏。

而這幾步,卻已是天涯海角。

廳內的氣氛頃刻變得古怪而緊張,一觸即發。

這時,唐銘忽然走到慕瑄身邊,拍了拍他的肩,有些慈愛又有些嚴肅地道:“老夫與你爺爺是舊識,如今你也算是半個唐門的人,如此親上加親,有些話也可當講無妨。人在江湖,

既講究一個情字,也要講究一個義字。情義兩個字,你可得把握好了。”

語氣親切,宛如一個耐心的長輩在提醒和開導晚輩,而細細聽去,卻有一份威嚴和冷意。

慕瑄的眸光陡然沈了下去,這一刻,仿佛有什麽東西豁然開朗,也有什麽東西隨風遠去。慕瑄淡淡拂開唐銘的手,回道:“晚輩自然明白。”然後緩緩轉身,看著蘇柳,一字一句地道:

“蘇姑娘,兩人之事,本無需向外人道也,而你執意要問個明白,我就但說無妨。慕某自小與心璇相識,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提親也是順理成章之事。今日你來,若是賀喜,慕某自是感謝,若是其他,好走不送。”

天空中忽然下起了雨。

夏日的天就如同孩子的臉,說變就變。上一刻還是晴空萬裏,烈日炎炎,這一刻忽就狂風大作,大雨傾盆。

蘇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唐門出來的。所有的感覺都消失殆盡,豆大的雨點打在身上,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疼。頭發散落,一縷縷濕濕地搭在毫無血色的臉上,成股的水順著往下流,整個人就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靈魂的屍體,麻木地行走著。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要去哪裏。

她什麽也不知道,她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傻瓜。

鄙夷的眼神,冰冷的臉,漠然的神情,無一不是鋒利的刀子,一點一點地剜過她的心。胸腔絞痛,蘇柳忽然喉頭一甜,一股氣血翻湧上來,她捂住嘴,攤開,手心裏竟是鮮紅的血。

手中的血很快被雨水稀釋,順著指縫消失殆盡。

在白龍鎮時,駱小妹研曾經拿著本書,對著她念,不傷筋動骨都不是愛。

那時她還懵懂無知,天清雲淡,時光悠悠,含在嘴裏的蘋果差點讓她噎住。她一邊嗔打駱小妹,一邊笑她的故作深沈不知愁。

而如今,在離故鄉千裏的蜀地,她看著手裏殘留的淡淡鮮血跡,嘴裏充斥著腥甜的鐵銹味,頭上烏雲翻滾,雷鳴陣陣,草木盡折,曠野裏是密密匝匝織就的雨簾,她睜不開眼,卻忽然覺得這句話不文雅不含蓄不高深,直白露骨,卻尤其的生動形象動人貼切。

還很悲涼。

大雨如註,蘇柳只覺渾身乏力,天地寬闊,她卻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眼前一陣陣發黑,單薄的身影踉蹌幾步,終於暈倒在地。

嘈雜聲忽起,最後一眼,她看見了一雙做工精細的靴子。

作者有話要說:請讓我來解釋一下,為什麽這章只有這麽點。。。

今天早上一大早就起來準備發文,打開WORD發現不知為何全是亂碼!!!!

亂碼啊。。。親。。。仰天長流淚啊。。。我的文啊。。。都碼到47章了。。。

頓時風中淩亂兩行寬面條淚啊。。。

可是今天說好了要發文的呀!

讀者還等著的呀!

無奈之下,所以我就現碼了這麽點,大家先看著吧。希望能諒解一下。

一會兒又要出去,晚上還要排練。。周末也不帶讓人消停的。。。

不過我還是今天之內會把剩下的補齊。

大家要是拍磚的話,請體諒一下我這個天涯傷心人吧,輕一點~

含淚謝過了。

還有,今天是汶川地震4周年,願無辜的生靈在天堂安息,活著的人們從悲痛中走出來,珍惜現下的生活。

丁丫於5月12日上午

本章完 5月13日。

掛個小圍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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