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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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綠衣也曾問過蘇柳。

那還是蘇柳和慕瑄掉落瀑布後,蘇柳第一次以真實面目示人。當時綠衣的口氣裏,充滿了驚訝和詫異。

而此刻,同一句話,從蘇之退嘴裏問出來,卻充滿了震驚和慌張。

事發突然,蘇柳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張口卻是問:“爺爺,您怎麽在這裏?”

蘇之退目不轉睛地盯著蘇柳,只是重覆:“你的斑去哪裏了?”

蘇柳一時赧然,卻發現蘇之退的表情不覆以往的親切和藹,只硬著頭皮將墜崖之事簡略地說了一遍,中間當然忽略了□之事。

待敘述完,卻發現蘇之退臉色灰白。

他仰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很深很長的一口氣,蘊含了命運的嘲諷和人生的不甘,吞吐了滄桑和悲涼,那麽點妥協和任命的意思,卻又帶著奮力最後一搏的不死心。

蘇柳怔忪。

唐銘自看到慕瑄和蘇柳一同從屋頂下來,臉色就一直沈郁。此刻聞言,眼中略有吃驚,再看到蘇之退的表情和反應,心中瞬時明白過來,欲言又止,終究一聲嘆息。

廳內一時又寂靜萬分。蠟燭燃燒的火苗忽然“劈啵”一聲跳起來,顯得氣氛妖冶詭譎。

良久,蘇之退轉向慕瑄,忽問:“聽聞慕公子,身重劇毒?”

慕瑄似乎早已料到,拱手簡介道:“是。”

蘇之退又覆沈默,只上下探究地無聲打量慕瑄,老人精明的眼神中暗藏了諸多不明的東西,如深流的靜水中,藏在河底的暗礁。

慕瑄不說話不解釋,仿佛是氣定神閑地承受著,靜靜地等著。

終於,蘇之退開口:“你的毒,我知道。”

蘇柳忽然看向蘇之退,卻又掩飾般地滑向地面,她在心裏鄙視自己,卻又忍不住屏息凝聽。

慕瑄有一絲動容。

蘇之退又道:“慕公子若是有空,能否聽老朽嘮叨些許。”

慕瑄恭敬道:“草力真人賜教,求之不得。”

蘇之退點頭,又轉向蘇柳,毫不帶感情地道:“柳兒,今日已晚,你先回去休息。”

蘇柳忙上前,正欲說什麽,蘇之退又緩和了點語氣,像是安慰:“我不會走。”

可是蘇柳心中還有若幹疑惑等著解答,蘇之退卻不給蘇柳開口機會,轉身向唐銘道:“蘇柳年紀小,不懂事,做出不合規矩之事,還望唐門主莫怪。”

唐銘只配合道:“蘇柳先回吧。”

說罷輕拍,兩個提著燈籠的丫鬟走了進來。

蘇柳緊抿著嘴,兩眼求情地看著蘇之退,蘇之退神情漠然,沒有半點退讓的神色。蘇柳心生不甘,心中盤算,佯裝作罷,只想走了再悄然返回。

走到一半,蘇之退又叫住她,蘇柳欣喜,以為爺爺改變了主意。她轉過身來,只見蘇之退走向她,輕輕拂過她的黑發,道:“聞草粉,若回來,我必然知道。聽話。”

蘇柳怒眉瞪眼,又氣又惱,沒想到爺爺居然也對她用這一招,再也不看他,哼了一聲,跺腳離開。

蘇之退目送著蘇柳離開,直到引路燈籠的光亮完全隱沒在黑夜中,方才回頭,看著慕瑄,徑直道:“你的毒,我解不了。”

蘇柳遠遠地就見著自己屋裏的亮著光,心中疑惑,加快了腳步,木門虛掩著,裏面影影綽綽地晃出一個柔弱的倩影。她“吱呀”一聲推開門,只見慕晴斜靠著坐在桌邊,側著臉,怔怔地對著油燈出神。她的眼睛不知聚焦在哪裏,眉間似乎籠著淡淡的愁緒。

桌上有一壺酒,歪倒在一旁,殘剩的酒水流了一小灘出來,室內飄著酒香味兒。

蘇柳走進來,她眼皮也沒有擡一下,直到蘇柳坐到她對面,才懶懶地道:“又是這麽晚。”

蘇柳已經習慣了慕晴的作風,此問題少女通常神龍見尾不見首,無事不登三寶殿,遂也簡潔道:“有事?”

“嗯,有點。”慕晴轉身面向她,稍微踟躕了一下,才道:“我記得,我以前跟你說,如果可以,請你一定幫忙治好慕瑄的毒。”

“然後呢?”蘇柳問。

“你答應了。”

“是的,我答應了。但是問題的關鍵是,我幫不了忙。”

慕晴幽幽地瞅著蘇柳,糾正她,“不,你可以的。”

蘇柳稍楞,道:“或許你應該去找唐心璇。”

慕晴搖頭,“只要你離開他。”

蘇柳疑惑,半晌才道:“你難道不知道唐……”

慕晴忽然打斷她:“我有個故事,不知你想不想聽?”

“二十年前,或許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或許是一個驕躁難捱的晌午,反正就是有那麽一天,老天安排的一天,有一個不足月的男孩,不知怎麽地,就出現在了一個山莊的門口。那個小孩很奇怪,那麽小,他卻不哭也不鬧,安靜地躺在那裏,仿佛氣息全無。直到有一只野貓出現,在他身邊轉悠,奇怪地盯著他,發出難聽的叫喚,終於山莊裏有人忍受不了野貓的□,開門攆貓,發現了這個孩子,將他抱了回來。”

“這個孩子,是一個詭異的矛盾體。山莊的主人發現他身重奇毒,無從解毒,卻又非常受老天眷顧,是個練武的絕佳人才。這個山莊有一個流傳百年的劍譜,而百年卻只一個人真正意義上功德完滿。不是這個劍譜太難,而是練劍的人必須天生異根。巧合的是,這個孩子,偏偏就擁有這樣的骨根。於是老莊主在這個孩子身上給予了厚望,而孩子本身,也不負眾望,如果能解除身上的毒,就能練成劍譜。”

說到這裏,慕晴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波動,“但是,如果不能解毒,那麽除了劍譜不能大功告成,還會出現另外兩個狀況。”

慕晴一字一句地道:“其一,這個孩子毒發身亡;其二,山莊後繼無人,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這個孩子是誰,我想你也應該知道了。”

答案不言而喻。

熟悉的名字徘徊在蘇柳的嘴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蘇柳的心裏充斥著震撼和驚訝。那日,蘇柳還開玩笑的腹誹或許慕晴不是親生的,所以才從小不受山莊待見。沒想到果然慕陽山莊有個非親生的,而這個人居然是慕瑄!猛然之間,蘇柳又忽然想起,慕晴從來都宣稱是慕瑄的義妹,而慕瑄聽到時,臉色總有一分的陰晴不定。

“那麽,他知道麽?”停頓半晌,蘇柳問道。

慕晴眼睛飄向窗外,似笑非笑,“我都知道,你說呢?”

“他十歲那年毒發,曾經有一位和尚說若用至親之血作藥引子,便可以引出毒癥根源,才能對癥下藥。然而,山莊哪裏有他的至親……或許從那時起,他便有所察覺……”

“慕晴,”蘇柳垂眸片刻,道:“這些事,你說與我聽,我感謝你對我的信任,同時,我對……慕瑄的身世,感到意外和抱歉……但是……”

“還愛麽?”慕晴忽然問。

“什麽?”蘇柳錯愕。

慕晴眼睛移回到蘇柳臉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似乎要看到她的心裏去。

蘇柳半扯嘴角,慕晴的目光直接而充滿了洞察力,似乎生怕遺漏她某個試圖掩飾的微小細節,然而事實上,蘇柳坦蕩又平靜地迎著慕晴的探究,根本無所隱藏,更不會有任何欲擒故縱、事實而非或者言不由衷的虛偽和遮掩,因為這個問題,就在一個小時前,在唐門閣樓的屋頂上,她抓住慕瑄的手,飛快地在他手心寫下。

她問他:“還愛麽?”

她也想要一個答案。她那個時候還存著希望,還想相信他,還迫切地想為這份感情和相信找到一個堅持的支點。

只要他點頭,只要他說愛,她就相信,幾乎是絕望地,要去相信。相信他這麽做有身不由己的理由,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還渺茫地相信,真的等唐門君子大會結束,他還是會陪她一起回白龍鎮。

可是現在,蘇柳想到這個字,就覺得蒼白無力。不知還能從什麽角度,從什麽身份,和慕晴討論這個字。

怎麽會存在一個“還”字呢?

空白的時間,慕晴不知又從哪裏掏出一壺酒,給她倒了一杯,微微朝她揚下巴,“嘿,有時候,這個很不錯。”

這倒有些應景,傷心的人身邊總是應該形影不離地帶著酒,正所謂“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仿佛只有這樣,才可以為傷心正名一樣。

蘇柳喝了一口,不錯,雲唐鎮特有的果酒的香味,淡淡的純純的,就像某日晚上,有人蠱惑地對她說,什麽滋味,嘗嘗不就知道了麽?

又像某日晚,有人的懷抱溫暖而幹燥,月色淡淡,夜風輕輕,某個姑娘初次嘗到酸澀的滋味,比針紮輕一點,比酥麻重一點,少女的心思像夜間幽幽的山谷之花,輕輕裊裊地穿過烏黑的絲絲秀發,帶著發梢地一縷清香,飄散開來,有人用心貼著她的背,跟她說:永遠,你都可以相信我。

話語好像還回響在耳旁,味道那麽熟悉,那麽讓人流連,蘇柳又嘗了一口,讓她突生一種想哭的沖動。

慕晴走過來,拍拍她的肩,道,“嘿,省著點。”

然後她又道,又像是嘆息:“你還有這樣借酒消愁的借口和機會,可他連這個權利都沒有。”

蘇柳微頓,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不過只是一杯小酒,也不至於喝醉,便問:“什麽意思?”

慕晴放在她肩上的手停了好一會兒,才漸漸移開,嘆道:“他對你是真的,真心不假。”

“可爺爺對他有救命之恩,有撫養之情,他不能不報答這個恩情。他是一個身份特殊的人,對於山莊來說,他其實是個外人,他跟我們沒有一絲血緣的關系,但是他這個外人卻背負著山莊的未來和命運。他掌握這別人的命運,卻沒有辦法體自己做主。他沒有權利做選擇,做人的良心和道德規範著他,二十年的恩情和爺爺的病情雙重壓迫著他,江湖上的道義和責任時刻提醒著他,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得到唐心璇手裏的解藥,必須練成華陽劍法。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必然發生的事,若說偏偏有個偶然,便是遇到了你,還動了心。”

“蘇柳,他或許接近你的動機不純,是為了草力真人,為了解藥,而後面發生的事,卻確實超出他的意料。所以,事到如今,他還僵持著,不肯做最後的決定。”

最後一個字說完,室內安靜地可怕。

良久,蘇柳扯出一個異常難看的笑來,聲音有些沙啞:“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重要,既然他已經做了決定,我們遲早都會各走各路。”

“不一樣,”慕晴搖頭,“你莫怪我無情,你的存在,就像一根刺梗在他的心間,時刻折磨著他。他會痛、會猶豫、會不舍、會愧疚,只有你主動走了,消失了,他才會回到那個慕陽山莊的慕瑄。最遲後日就走。”慕晴微微闔眼,道,“你若還愛他,就不要讓他受著內心痛苦的煎熬。”

“呵呵,是麽。”蘇柳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有點顫抖,酒水撒了出來。她一口喝下去,酒杯放到桌上的時候力道沒有控制好,發出很大的一聲響,舌頭好像也有些不靈光,“其實,我真沒有那麽重要,真的。還有,慕晴,感情不是可以退讓交換的,他做任何決定都影響不到我,我做決定對他來說也毫無影響,愛不愛、舍不舍得、愧疚不愧疚,並不是我走就可以減輕的。世上哪有這樣就可以雲淡風輕一筆帶過的事情。哦,對,其實,我本也打算著,後天,哦,不,明天,明天可能就會離開唐門了。”

慕晴也斟了一杯,默默地舉起,默默地看著蘇柳,她似乎真的有些醉,眼中氤氳著水汽,看上去傷心又絕望,卻還固執地堅守最後一絲防備和堅強。慕晴心中莫名升起一種羨慕,她羨慕蘇柳還可以傷心,傷心曾經得到的就要失去,或許不久之後就會忘記,而自己卻從來都是一個局外人的身份,都說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自己這個旁觀者,真是徹頭徹尾地冷清到底。

酒杯放到嘴邊,慕晴忽然想起什麽,輕輕朝前碰了一下蘇柳的酒杯。她覺得應該對蘇柳說點什麽,卻發現此刻無論說什麽都十分殘忍,末了,只自嘲輕笑:“我怎麽也這麽矯情。”

“你一點也不,”蘇柳勉強一笑,定了定,仔細看了她半天,才道,“你最後那句話,做得比我好。”

作者有話要說:祝大家五一快樂!

謝謝大家的評論。

明日繼續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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