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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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瑄晚上回來的時候,慕晴已經走了。

蘇柳支吾地解釋:“她說她去找那半塊玉。”

慕瑄什麽也沒有說,略微點了一下頭,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作風。

這樣不鹹不淡的反應讓蘇柳覺得似乎是自己把她趕走的,忙又道:“說不定她會來找我們匯合的。畢竟,她很想參加君子大會。”

慕瑄依舊點了點頭。

蘇柳走前,忍不住問:“她是你妹妹,為什麽卻要告訴我是‘義妹’?”

慕瑄怔住,正視蘇柳,挑眉:“她說是義妹?”

“嗯。”

“不是,”慕瑄肯定地否認,“是妹妹。她一向語出驚人,不必太在意她。”

“哦。她其實挺關心你。”想起慕晴的身世,蘇柳忍不住為她說句好話。

“她跟你說了什麽?”慕瑄似有察覺。

“沒有沒有,”蘇柳想了想,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慕瑄笑望著她,晚霞映得蘇柳面如春曉,烏黑的秀發軟軟地順著肩膀散下來,眼中眸光閃動。他的心中仿佛塌陷了一塊,也跟著柔軟起來。

蘇柳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慕瑄說他父母雙亡,從小未見過父母,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慕晴是從哪裏鉆出來的?

她要問慕瑄,擡眼便看到慕瑄目光如水般溫柔,深深地看著自己,臉上不覺一熱,又猛然想起昨晚倆人的事,慌忙偏過頭去,趕緊抓了個話題:“今天你出去了?”

“嗯,見了個故人。”慕瑄隨口道。

“哦,可能昨天喝得有點多了,所以起得晚。”

“沒關系,”慕瑄眼中含笑,之前只覺得蘇柳這樣沒話找話以解決尷尬的方法十分逗趣,而如今,他卻情不自禁地被這樣的對話吸引,仿佛這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明天君子大會,我們需要準備些什麽?”蘇柳又問。

“不用。”

“哦。”

又沒話了。

話說那晚在山洞底下兩人有過十分親密的接觸,昨天晚上也算有個突飛猛進地發展,但是蘇柳卻覺得此刻的情景是她最難熬的。她不說話,卻有一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她沒看慕瑄,卻知道慕瑄一定在看著她,她有些緊張,似乎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

夕陽沈沈地墜下山去,霞光收了最後一縷光線。可夏季的暮色總是來得很晚,四周依舊清明,天空還是淺淺的藍色,一輪圓月遙遙地懸在天空。跟前的石桌上擺放著精致的小杯和酒瓶,空氣中淡淡飄著草木的芳香。

慕瑄離她三尺之遙,可她卻好像可以明顯的感覺到他的氣息。

這不是一場耐心的比賽,而兩個人卻都一時無語。

蘇柳無語是因為不自在,不知道說什麽好。

而慕瑄無語,是因為他不想說話,他很享受這樣安靜的氣氛,甚至惡趣味地享受著蘇柳在她面前流露出的不安和害羞。他發現自己不可救藥地喜歡上這份自然的嬌羞和不可方物的美好,他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但是下一刻又察覺似乎這樣的情況很早就存在了,頗有些水到渠成的意思,他很釋然地心安理得地享受著。

天地似乎只剩下倆人,蟬鳴和蛙聲時近時遠,又仿佛都不存在。

蘇柳忍不住,一開口,便發現自己問了個白癡的問題:“這壺裏有酒麽?”

慕瑄微微揚下巴,“你倒一倒不就知道了。”

“哦。”蘇柳端起酒壺,裏面大概有半壺,想必是舒雲準備的,倒了兩杯,傻傻笑道:“真有,不知道是不是昨天那種果酒。”

慕瑄笑,“你嘗一嘗不就知道了。”

“是哈。”蘇柳縮縮脖子,嘗了嘗。果酒香甜,有淡淡的梨花之香。

她忍不住回味了一下,才道:“是的,出來一趟,我收獲不小。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

說罷,向慕瑄舉起了酒杯。

蘇柳說這話不過興起,不過語氣倒是很誠懇,一雙眼睛脈脈看著慕瑄,嘴角微微上翹,紅唇因酒水的潤澤而顯得格外的嬌嫩。

慕瑄一時楞住。

感謝?

慕瑄錯開蘇柳澄澈的眼神,低下頭,似乎很用力才舉起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蘇柳的,酒香淡淡,隨漣漪緩緩溢出杯中,讓人忍不住要沈醉。

蘇柳收回手,滿意地一飲而盡,她顯然沒有註意到慕瑄的神情,喝完之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的樣子。

放到嘴邊的酒水,慕瑄忽然飲不下去。

在蘇柳摘下面紗之前,他便註意到,眼前的這個人,有著一雙美麗的眼睛,它就像一對漆黑的玻璃球,靈動而透明,如果你深深的看,仿佛就可以從此看到裏面的靈魂。它失望時會垂下扇子般濃密而纖長的睫毛,遮住隱藏的情緒;它高興時會閃灼著寶石般耀眼的光芒,磁鐵般讓人挪不開目光。而此刻,微涼的天色下,它似乎沾了淡淡的酒氣,格外的明亮,如同一彎靜靜的深水,倒映著十五的月亮。

“怎麽了?”蘇柳註意到他的異常。

“沒怎麽,”慕瑄稍稍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蘇柳,閉上眼睛。”

“怎麽了?”蘇柳疑惑。

“閉上吧。”

蘇柳聽話地合上了眼。

可她的睫毛不禁微微顫抖著,洩露了她的情緒。

熟悉的氣息越來越近,蘇柳緊張得幾乎要發抖。

忽然,周身輕了起來。

蘇柳不禁“呀”了一聲,睜眼一看,發現自己被慕瑄擁著,身邊是掠過的清風,低下的石桌石橋越來越小。

“我們要去哪裏?”蘇柳問。

“到了你便知道了。”慕瑄的鼻息柔柔地拂過耳旁。

蘇柳臉紅了,可卻任由著慕瑄帶著她,輕輕地掠過踏過房頂,如同自由的燕子般,向黑夜深處掠去。

速度。

蘇柳感到身旁之景快速的向後倒退,自己輕的如同沒有重量,像一只風箏飄著。她驚訝於慕瑄的輕功,雖然上次掉崖她已略有感觸,而如今夜色已深,大地在月亮下只剩下低矮的輪廓,視覺能力下降,而觸感卻格外靈敏。她感到自己的頭發正被風一縷一縷地梳著,若即若離地拂過慕瑄的臉頰。有一只手從腰間抽出來,捋了捋她的秀發,在指尖繞了幾個圈,然後輕輕地別到她的耳後。

瞬間,那塊肌膚便灼熱地燒起來。

風聲中,她似乎聽到慕瑄低低的笑。

逆著風,七拐八拐,幾個漂亮利落的點地,他們在山頂停了下來。

山莊建築遠遠地被拋在身後,隔著密密地梨樹林,幾乎已經看不到輪廓。他們所停之處,有著開闊的視野,此時天色已然黑盡,夜幕上綴滿了點點星光,低頭俯瞰,雲唐鎮的萬家燈火忽明忽暗,與天上的星光交相輝映,如同一幅巨大的墨色圖畫。

而山頂的一側,立著一間精致的木屋。

從選址的角度上來看,木屋的主人顯然是一位愛好山水風景的人,不然也不會在如此險峻的山頂修建一間房屋;從建築材料和裝飾程度上來看,木屋的主人顯然特別用心,因為無論是窗欞的雕花或者是屋檐下的雕飾,雖不繁瑣,卻能看出是精心設計和雕刻的作品。

門上掛著一把雕花銅鎖。

慕瑄似乎對這裏很熟悉,他輕輕地放開蘇柳,山頂邊上有一塊傾斜的巨石,他走過去,半仰著身子,然後拍拍身邊的地方,沖蘇柳道:“過來。”

蘇柳有些疑惑,但是還是走過去,在慕瑄旁邊坐下。

慕瑄見她直立著身子,微微一笑,雙手交叉枕與腦後,將身子全部仰躺在巨石上,道:“像我這樣。”

蘇柳看了看他,便也學著靠在石頭上,背後的石頭傳來涼爽的感覺,清風拂發,頭頂一片廣袤無垠的星空落入眼簾。

銀河像白色的絮帶一樣,輕盈地漂浮在夜空中。星星就像是天幕中睜開的眼睛,一閃一閃地朝蘇柳眨著眼睛。

“好美。”蘇柳不禁嘆道。

慕瑄微微側頭,但笑不語。

幹躺了一會兒,蘇柳覺得眼睛有點酸,夜景是美,但是保持這樣的姿勢一直看著,多少有點讓人覺得奇怪。該不會在這裏要看一晚上吧?蘇柳眼睛撇了撇慕瑄,卻見他嘴角掛著一抹笑,神情輕松,一副怡然享受的樣子。

“慕瑄?”

“嗯?”

“我們就在這裏坐著?”

“嗯。”

“哦。”

隔了一會兒,蘇柳想起山頂明明有間房子的,於是她又問:“我們不應該去裏面嗎?”

“什麽裏面?”

“房子裏面啊!”

“哦?”慕瑄忽然轉過臉來,掛著一抹意圖不明地笑,問:“你說說,我們去房子裏面做什麽?”

“做……”蘇柳下意識地接口道,說道一半猛然醒悟,只想用手狠狠地拍自己的腦袋。

慕瑄沈聲笑起來,蘇柳紅著臉尷尬不已,心中正懊惱萬分,慕瑄忽然擡頭望向天空:“看!”

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拖著長長的尾巴,消失在天的盡頭。

“流星!”蘇柳興奮地叫起來。

這只是一個開端,那顆流星仿佛是顆信號星,一顆、兩顆、三顆,又有幾顆流星依次劃過天空,緊接著,天上如同下起了光雨一般,越來越多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頭頂劃過,奔向視線的盡頭蒼茫的大地。

一時間,天幕流光溢彩,似有無數仙劍齊齊地飛過蒼穹,令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天上是如此的熱鬧,而四周卻安靜地悄無聲息,一切就像一場華麗而驚艷的默劇。

蘇柳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表情專註,一動不動。

她想起了蘇之退說的話,他說,人生如星,每個人都應該找到自己的軌跡。

那日還是剛剛初夏,夜裏涼風習習,蘇之退的眼神悠遠而深長,他們頭頂上是一片靜謐而安詳的天空,繁星似鉆,卻靜止不動。

蘇之退說的軌跡,包不包括今夜轉瞬即逝的流星?

蘇柳心中隱隱已經有了答案,幾是微乎其微地搖了搖頭。

慕瑄微乎其微地側了側頭。

從白龍鎮出來,一路經歷的事情,讓蘇柳漸漸明白,外面的世界並非如蘇之退所言,只是甲地對乙地的重覆。江湖這個地方,充滿的變數和奇遇,充滿了未知和驚險,雜糅著大悲大喜和大情大義,蘇之退希望的,一定是蘇柳能如靜止的繁星般,過著寧靜安逸的生活,風吹不動、雨洗不掉,平凡卻安好。

這個背負一身故事的老人,太專註也太迫切地想給他的後人一個安定而淡然的生活,以至於忘了,天上的星宿除了千萬年於時間隧道中不動的,還有舍生忘死、曇花一現的流星。就如同蘇柳頭頂上綻放的這一片寂寞的熱鬧,從天外來,如同飛蛾撲火般奔向未知的盡頭,像轉瞬即逝的煙花,人往往在驚嘆它們的美麗時,卻忘了這一耀眼的瞬間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浮華背後的蒼涼,又是幾個旁觀者能看清的?

有時候,自然太瑰麗,天空太浩渺,人生不過滄海一栗,太短太小,以至於都無法選擇是做恒星還是流星。

“在想什麽?”慕瑄的話從耳旁傳來。

蘇柳收回思緒,淡淡一笑,“想起了爺爺的話。”

“你,很想念他吧?”

“嗯。”

“沒事的,我們會找到他的。”慕瑄的聲音不大,蘇柳卻聽出了堅定。

天上的流星淡淡減少,蘇柳輕輕地“嗯”了一聲。

“慕瑄,若是讓你選擇,你會選擇做流星還是恒星?”

“流星與恒星有何不同?”

“若是流星,光彩奪目,卻生命短暫、曇花一現;若是恒星,安穩千年,卻渺小無名,平淡而固定。”

慕瑄沈吟片刻,“這是一個難以選擇的事情,因為很多時候,我們都沒有權利去選擇。”

“是,”蘇柳低低地應了一句,“難以選擇。”

“不過,”就在蘇柳覺得這個話題快結束的時候,慕瑄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想我不會去選擇做什麽星,我只希望,恨能如流星般劃過,而我的愛,卻如恒星般永固。”

作者有話要說:我已經在很努力很努力地,碼字了。。。(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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