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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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蘇柳就在客棧外遇見了慕瑄。慕瑄剛剛從藥鋪回來,手裏拎著三副裝好的藥材,披著一身霞光,英氣勃發,身後偷偷跟著幾個懷春少女,對他擠眉弄眼、指手畫腳。

慕瑄看見蘇柳,便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蘇姑娘早啊。”

蘇柳也朝他打招呼:“慕公子好早。張公子怎麽樣了?”

“昨晚服下藥後便好了許多,只是半夜醒過一次喝水,我走的時候他還在休息。”

“腹瀉會體虛,多讓他喝點溫水,這兩日最好只吃點清淡的粥,切忌辛辣的事物。”

“記住了。我這就去跟廚房說說。蘇姑娘這是要出去?”

蘇柳點點頭:“鎮上還有幾個人家需要去覆診一下。我中午回來會再來看看張公子。”

“好。”

蘇柳往前走了幾步,又突然轉身過來朝慕瑄道:“慕公子,煎藥你直接吩咐廚房就行了。”

慕瑄楞了一下,笑道:“好的,多謝。”

蘇柳今天上午要去倆個地方。第一處是吉祥街上的張春花。張春花五十來歲,常年患有痹癥,關節處紅腫脹痛,每逢陰雨天氣更甚,脹痛連筷子都不能舉。蘇之退給她看診時,便告之此病只能靠養,不能根治,開了幾副獨家的方子,並配以烏頭、麻黃、芍藥、甘草、蜂蜜等,讓她好生回家調理,果然這幾年覆發的癥狀明顯減少。蘇柳最近看醫書,讀到以前有人用熏洗療法治療關節腫痛,鉆研了一陣,發現修改幾種藥材,也可針對痹癥,便想給張春花試試。

這會兒張春花坐在自個院中,院門敞開,曬著太陽,手裏還縫補著什麽東西。一見蘇柳過來,便高興地道:“我說今天一早就見著喜鵲了,原來是小蘇大夫要來呢。”

蘇柳彎著嘴角:“張大嬸在忙什麽呢?最近還好嗎?關節還疼麽?”

張春花從陰處端了個條凳出來,擦了擦,示意她坐:“最近天氣挺好,所以關節也沒什麽炎癥。只是我幺兒快娶媳婦了,我趕著要給他做幾件新衣裳,覺著雙手有些發麻。”

蘇柳看張春花手中果然有一匹大紅的布料,便道:“原來是喜事將近了呀。恭喜張大嬸啊。不過也別大意,別太操勞,凡事還是省著得來。”

張春花答應道:“恩,這個我曉得。呀,小蘇你過來幫我個忙。來幫我把這線穿一穿。我這眼睛不行了。”

蘇柳坐過去,對著太陽瞇著眼,瞅準針孔穿過去。張春花喜滋滋地接過來:“哎,這人老了就是不頂用了,我瞧著就是好幾個孔,怎麽都對不準。還是年輕人厲害。”

“可您這幾十年的繡工可比我厲害多了。”蘇柳笑道,“張大嬸,您先別忙活這個了,我給您號個脈,覆查一下。今天我還帶來個新方子,給您試試。”

“對對對,瞧我只顧著穿針引線,正事都給忘了。”張春花站起來拍拍衣衫,“走進屋去。”

蘇柳走進屋時,生生被嚇了一跳。屋裏堆滿了紅色的大大小小禮盒,除此之外,還有好多布匹、嶄新的家具、炊具,甚至還有嬰兒的尿片、肚兜,都用繩子捆好壘成一摞一摞的。張大嬸忙解釋道:“老幺要結婚了啊,所以多準備點東西。”

“可是,這也太多了點吧。”

“哎,”張春花一屁股做下來,熟練地伸出右手,讓蘇柳給她號脈,嘆氣道,“說是要嫁兒子也差不多了。準媳婦是個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也不知道我幺兒是看是了她哪點,不能縫也不能廚,只會成天到晚病怏怏地坐在美人靠那裏瞧書,連個帕子都沒見著繡過。走路輕飄飄地,看那屁股我都擔心以後能不能生出兒子來。”

蘇柳的心跳隨著張春花的脈搏一下一下打鼓,又聽見張春花道:“你說我守寡這麽多年,好不容易拉扯大我幺兒,現在娶個這樣的媳婦,怎麽照顧我幺兒。雖說是要好好教導一下,可我這個做婆婆地也不能整天給她臉色看,所以只能結婚前就把這些都準備齊全些,免得我幺兒婚後受委屈。”

蘇柳不知道如何接話,號完脈道:“張大嬸別擔心,您現在身體情況挺好的。就按我爺爺以前給您開的方子,一天喝一次就可以了。”

張春花頓了一下,終於從她幺兒喜事中回過神來:“好的。我一直都按著蘇大夫的叮囑用著藥呢,我幺兒天天都給我熬藥。”

蘇柳從包裏取出一張紙來,上面寫著熏洗療法的配方和用法,交給張大嬸:“這是我新理的一個方子,外用的。您按照這個方子上寫的,用海桐皮、桂枝、海風藤、路路通、兩面針各30克,用水煎後,對脹痛的關節進行熱敷,每日一次,每次半個時辰,這樣使藥性從皮膚直入病所,可以更好地祛風散寒,舒筋活絡。”

張春花喜滋滋地接過方子:“小蘇大夫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這外用的藥汁就讓我媳婦給弄了。”

蘇柳張了張嘴,終於想出一句話:“那張大嬸可以享天倫之樂了。”

張春花笑瞇瞇地送蘇柳出門,見蘇柳彎下腰肢收拾了藥箱,一頭烏黑的秀發在陽光下反射著白光,一兩縷柔順地散落在白皙的脖頸,不由讚嘆道:“小蘇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今年也快十七了吧?可有相中的人家了麽?”

蘇柳擡起頭來,不好意思道:“張大嬸,這事……我還想多陪陪我爺爺。”

“我要是蘇大夫,我也舍不得這麽乖的孫女,漂亮、懂事又孝順。”張春花又道,“誰家要是娶到小蘇柳,可真是有福氣。”

“張大嬸就別取笑我了。”

“好好,不說了,”張春花笑容滿面地打住,又似乎是不經意地提起:“我有個表妹在你們鎮上,前兩天她侄子來了,叫張松,也是個斯文的讀書人呢……”

張松?

“我聽說張松陪我表妹前兩天來看診的,或許你們還見過呢……”

張松!

蘇柳的眼前立馬出現了這樣的畫面:張松別扭地搓著手,臉紅得跟猴子屁股似的,對著蘇柳,羞澀道:“好、好巧啊,你說、這這、是不是緣分、分呢?”說罷溫柔地低下了頭,有一種不勝涼風的嬌羞。

蘇柳腦袋轟一下大了,她忙辭別張春花:“張嬸,我今天還趕著去看別的病人,就先告辭了。”

張春花以為蘇柳少女羞澀,便見好就收:“那我也就不留你了。六月初六我幺兒喜事,你記得叫你爺爺一塊來啊!”

辭別了張春花,蘇柳松了一口氣。她覺得這兩天過得有些奇怪,先是爺爺要給她說人家,然後駱小妹見著生人便開始思春,今個遇著張大嬸,也是紅紅的喜事。周邊的人似乎都開始和“情”字沾邊。醫書上說,春天草長鶯飛、萬物覆蘇,因而貓叫狗奔,動物開始為下一代做準備;而現在眼瞅著已經初夏,莫非夏季便是人的專屬發情期?

蘇柳為自己突然蹦出來的想法下了一跳,要是爺爺知道,肯定又會略帶責備地說,女孩子家家的,怎麽可以想這些?從小到大,爺爺雖不像別的人戶,只叫女子守著閨閣,深深庭院中繡繡縫縫,但在教養、習慣方面,卻一點都不含糊。蘇之退的原話就是:女孩子就應該有個女孩子的樣子。他的意思是,在事情方面,可以沒有男女之別;但是在對待事情方面,女孩子該做什麽、應該怎麽做,蘇柳一定要清楚。蘇柳小時跟一幫子孩子玩耍,一群男孩比試著從高處的假山往下跳,小蘇柳便也傻呵呵地跟著比,跳下來沒站穩,蹭破了皮,哭著小花臉回家。蘇之退見著又好氣又好笑,他說:“柳兒,我平時都怎麽跟你說的?女孩子怎麽能沒有女孩子的樣子呢?”

小蘇柳揉著紅紅的眼睛,忍著傷口的疼痛,問:“那什麽是女孩子的樣子呢?”

蘇之退反問道:“你們一起玩的時候,你看看別的女孩子是怎麽做的?”

小蘇柳歪著頭想了想,道:“她們膽子小,都在一旁站著,沒去跳。”

蘇之退樂了,敲敲煙桿。

小蘇柳明白似的,道:“爺爺我知道了,我以後也不跟小虎子他們一起跳了。”

“不對。”蘇之退笑瞇瞇地搖搖頭,“爺爺不是這個意思。”

小蘇柳疑惑地看著蘇之退。

“男孩跳得,女孩也跳得。但是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要優雅、得體、大方。”

小蘇柳更加疑惑了,從一人多高的假山上往下跳,怎麽才能優雅、得體、大方呢?

蘇之退摸摸蘇柳的頭發,笑道:“爺爺明天教你輕功。”

後來的事情便像蘇柳預期的那樣,當她臥薪藏膽一段時間後,某天在墻頭下巴微擡、雙手一展,輕輕一縱身,微風扶起她的衣袂,繼而腳尖點地,漂亮轉個身,周圍的小孩都看傻了眼。

“蘇柳蘇柳,”胖墩墩的小虎子第一個回神過來,興奮地抹了一下鼻涕,崇拜地問道:“你好厲害!這叫什麽?能教教我麽?”

小蘇柳略點下頭,表示收下這個奉承,然後老成道:“這叫女孩子有的樣子。”

小虎子愕然。

蘇柳嘆氣地摸摸小虎子的腦袋:“可惜小虎子,你是個男孩子。”

蘇柳回家把這段出風頭的事情講給蘇之退,蘇之退聽後,欣慰地點點頭,臉上綻放著笑意,眼神卻飄向窗外,夜色如墨,晚風微涼。

作者有話要說:晉江什麽時候才將我的文放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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