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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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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剛過,就聽到路上有唏律律的跑馬聲,還有幾個漢子口中冒著熱氣抱怨。

“西寧鎮出事兒,以前不都是北營管嗎?這回為啥叫咱們去啊?”

帶隊的兩個百夫長之一將臉往大氅裏埋,雖說這會兒還不算太冷,但早晚也上霜了。

西北天氣就是這樣,早晚和白天就像是倆季節。

聞言他嗤了一聲,“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守備上任,不折騰折騰咱們,怎麽好叫人都知道換了守備呢?”

他手底下的兵大咧咧地罵了聲娘,“不會是叫咱們去幫忙蓋房子吧?咱輪值巡河湟谷地還不算,好不容易回來能歇上幾日,這是不把咱們當人看呢,還比不上秦老摳……”

“慎言!什麽狗屁爛竈的話都敢說!”另一個百夫長聽越說越不像話,大聲斥道,“那秦茂可是通敵叛國殺頭的罪過,怎麽著,你們是想去陪他?”

當兵的不敢說話了,雖說常年在這苦寒之地大家日子都是苦哈哈的,能賴活著誰也不想找死。

同為百夫長,先前開口的那人姓景,姓兒不錯,名字磕磣點,叫景柱子。

景柱子沖旁邊名為梁安的百夫長笑罵,“別嚇唬哥幾個了,咱們都是腦袋別在褲腰上,啥時候死不是個死啊?

大夥兒心裏不痛快,眼瞅著天要冷了,郡城那邊當官的都發了勞什子羽絨服和棉服,咱們呢?冷沈沈的舊棉花,一入冬那手腳全是凍瘡,這又上來個折騰人的,你樂意啊?”

還有句話他沒罵出來,這樣活著真特娘不痛快。

要是新上任那守備折騰狠了,他都想學陳嗣旭,反了也沒啥錯處。

起碼他俸祿給發下來了,吃的不咋地,也沒餓著將士們。

梁安當兵之前是個童生,當年征兵是要讓他爹來的,他不放心他爹那瘸腿,偷偷跑出來替了老父親。

好在讀書不咋地,力氣管夠,十幾年倒是混了個百夫長。

無論如何,因著識文認字,梁安比旁人多點成算,只低聲罵回去,“可住了你那狗嘴吧,你不怕死,你家裏人怕不怕?那可都是誅九族的罪過。”

景柱子不說話了,趕馬的聲音充斥著一股子惡狠狠的無力感。

梁安嘆了口氣,“估計守備大人也是著急,你也知道西寧鎮的軍餉有一半是那些商人們捐上來的,若是不趕緊叫鎮子恢覆過來,咱們冬裏連冷沈的棉花都混不上。”

天還沒亮,道兩旁都是地,除了馬蹄子聲兒算是萬籟俱寂,倆人說話都被手底下的兵給聽到了耳朵裏。

雖然心裏還不痛快,倒是沒人再抱怨了。

等進了鎮子天都還沒亮,只蒙蒙泛著藍,西寧鎮這邊到處燒得黑黝黝的,要不是兩個營加起來來了四百多號人陽氣多,好些人心裏都瘆得慌。

喬瑞臣早早就在守備府的前院裏等著他們。

秦茂手裏有錢,也不純粹是個武將,對衣食住行這些就愛講究,後宅裏楞是亭臺樓閣樣樣不缺。

守備府跟其他州府衙門沒啥區別,都是前衙後宅的格局,不過軍中的守備前衙就要寬闊敞亮些。

前頭衙門就有兩進,裏頭一進是辦差事的衙門,守備手下掌管雜事的功曹、倉曹、戶曹、兵曹、法曹和士曹六司,都在這裏辦公。

外頭一進連著大門,六品官已經能用石獅子,兩只不算太大的獅子拱衛著朱紅大門,門前頭的路坪用石板擴出來好大一片地方。

平時這裏顯得有些空曠,也就過節的時候停馬車方便,其他時候主要是為了召集這些將士們做什麽的時候用的地方。

如今喬瑞臣就站在門口等人,北營和西營四個百夫長聽長官叮囑過,認出來這是新上任的喬守備,趕忙下馬行禮。

北營負責帶頭的周定和西營負責帶頭的梁安異口同聲——

“啟稟喬大人,徐將軍/鄭將軍令屬下等攜兩百輕騎前來,聽喬大人吩咐。”

喬瑞臣自己也是武將出身,不喜歡搞太多繁文縟節,只揮揮手,“所有人原地待命,法曹司會與你們說明接下來的安排,功曹司會負責登記你們的工分,要領東西去倉曹司那裏領。”

掌管法曹和功曹的司長都是當地人,他們都算是吏,俸祿由守備府發,不算是秦茂的心腹,因此沒被牽連。

可心裏也惴惴不安著呢。

這會兒早早等在門後,聽守備吩咐完,兩個人趕緊帶著手下的小吏將於家新送過來的黑板給擡出來。

黑板總共有十塊,做得比聚福食肆和千金樓用的要大一倍,看起來就像是後世的公告欄一樣,不過是三角落地的。

前兩塊密密麻麻寫著字兒,後頭八塊只用白色粉筆橫平豎直畫了表格,都空著。

等黑板都布置好,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紅通通還帶著點金燦燦的光打在黑板上,引得將士們更伸著脖子相看清楚,上頭到底都寫了些什麽。

好在不用他們費勁兒等,法曹就拿著個奇奇怪怪的外圈大內圈小的木頭玩意兒,扯著嗓子給他們念黑板上的字。

“從即日起,西寧鎮北營和西營實施工分管理制度!”

“守則一:所有將士們的俸祿都分為兩部分,底薪和提成,底薪為原先俸祿的一半,提成則根據工分發放,滿一百五十工分,提成跟原俸祿一半相等,滿兩百工分,則提成增加半貫錢,二百五十工分,提成增加一貫錢,滿三百分提成翻倍,並發放福利若幹,以此類推,五十分積半貫錢,福利增加。”

“守則二:工分計算分為兩部分,一為上峰打分,按照平日在軍營中拉練及當值表現計算,滿分一日五分,二為出外勤,由功曹司及士曹司吏使打分,滿分為三分。”

“守則三:在西寧鎮中,若發現同僚或百姓有欺壓、欺詐、渾水摸魚、毀壞公物等行為,舉報成功積一分,隱瞞不報、被其他人發現自己轄區內舉報,則扣一分。”

“守則四:外勤將士每月固定福利為毛衣毛褲和棉服,由守備府負責一日三餐,遲到、早退、代班不報等扣一分。”

……

法曹聲音喊得幾乎嘶啞,在場的四百多個人嘴都張的老大。

先開始他們沒咋聽懂,就聽明白往後俸祿減半了,不等他們喧嘩起來,又聽明白,好好幹活兒拿得比以前多了。

再往後聽,管的比軍營裏還要嚴,每天巡邏的對象變成了老百姓,待遇不錯,就是很辛苦。

好些習慣安穩的士兵心裏老不痛快,他們就是混混日子,遇到賊寇的時候躲得快就行,根本就不想往上爬。

就算辛苦去爬,機會也大都給有後臺的人,根本輪不上他們,他們努力個什麽勁兒啊。

至於覺得俸祿會變多的士兵心裏也不大痛快,真要是流血流汗多給他們發錢也行,可讓他們互相監督,每天還不夠心累的。

而且打分的人還不一定公正,這不就是叫他們想法子去討好那些打分的人?

梁安和同樣識文認字的周定對視一眼,眉頭也皺得死緊,看樣子軍餉是真出問題了。

他們不管新規則是什麽,只是擔心折騰一溜夠,到時候軍餉仍然發不下來,士兵們拿錢少了,幹活兒多了,要軍心不穩。

要知道天一冷那些西蕃賊寇可就猖狂起來了,到時候軍心不齊,他們還能護得住邊關嗎?

喬瑞臣狠狠一敲門前的鑼,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只面無表情,“給你們半個時辰功夫,有問題的舉手,我會在此作答,半個時辰後開始幹活,有問題隨時通過法曹稟報到我這裏。”

“敢問守備大人,打分的人如何保證公平?”梁安直接舉起手,將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問出來。

喬瑞臣言簡意賅,“打分不公平也在舉報範圍內,舉報成立積一分,證據不足扣一分,誣陷軍棍杖十。”

周定也問,“若是有將士不願意出外勤呢?是不是俸祿直接砍半了?大家輪值巡邏已經夠累的了,總得給大家休息的時間。”

景柱子補充,“對啊,還有些人就是不擅長跟人打交道呢?這不是給咱們找事兒嘛?”

喬瑞臣點頭,“不想出外勤的士兵可以不出,打分按照每天五分計算,只需要做好本職工作,也能拿到跟原先一樣的俸祿。”

景柱子小聲嘀咕,“那不是脫了褲子放屁嘛?有功夫費那事,不願意出來的人幹脆還按照原樣兒得了。”

喬瑞臣本來想說什麽,只是目光一轉,看到了不該在這兒的人,本來冷凝的目光瞬間溫和許多,甚至還帶著點無奈。

他看的方向正好是景柱子的方向,給景柱子看得渾身發麻,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溫柔?無奈?

老天爺,他不好喬大人這一口……啊呸,他不好龍陽啊!

這時候底下的人也沒少了偷偷嘟囔。

“嫌咱們不夠苦不夠累,非得把人往死裏逼唄。”

“誰還敢舉報自己的上峰不成?說得好聽,還不是官官相護,到時候受罪的都是我們。”

“不是守備府拿不出軍餉來了,故意折騰咱們吧?”

有個嗓音稚嫩的聲音故意粗著嗓子道:“你咋知道官官相護呢?這舉報可以直接記錄,也可以匿名,往守備府側門的信箱裏投舉報信也可以呀。”

說話那人嚇了一跳,往旁邊一看,“咦?小孩子一邊玩兒去,別跟這裏瞎鬧。”

“沒瞎鬧,我就是納悶,你們寧願現在吃糠咽菜,冬天凍得嘚兒呵兒的,也不願意勤快點,吃飽穿暖,舒舒服服巡邊啊?”穿上男裝後因為矮小顯得像小孩子的苗婉故意放大聲音。

“那福利可是毛衣毛褲和棉服呢,拿分高了還有羽絨服呢,冬天騎馬都不冷的,這你們都不樂意,就樂意吃苦?我敬你們是條漢子!”

眾人:“……”不是,誰特娘願意吃苦?

咱們就是不信有這種好事兒好嗎?

“你誰啊?”景柱子聽清楚苗婉的話,毫不客氣道。

對著守備他得恭敬,對個不知哪兒來的小矮個兒他就沒必要客氣了,“空口白牙你口氣不小,怎麽著,軍營是你家的啊?”

苗婉沖喬瑞臣笑著搖搖頭,不讓他出來,然後笑著看向景柱子,“軍營不是我家開的。”

不等景柱子繼續噴她,苗婉又道:“但是我妹夫家開的。”

景柱子噴笑出聲,“哈哈哈……難不成你家還有妹子在皇城裏伺候聖人老兒?我看你是瘋了——”

等喬瑞臣站在苗婉身邊,安靜看著景柱子,把他話音給看沒了。

“……吧?”景柱子還是堅強說出最後一個字,只是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起來。

難不成這真是聖人老兒的小舅子???

不是,沒聽說過哪個皇親國戚在西寧鎮,聖人不是在西平郡嗎?

就算是新出的小舅子也不該在西寧鎮啊。

梁安比景柱子眼神好多了,苗婉只是穿了男裝裹著薄襖,又沒特地易容成男人,女子和男子的區別還是不小的。

見喬瑞臣一改先前冷沈的模樣,他遲疑著拱手,“您是……守備夫人?”

苗婉拍拍喬瑞臣的胳膊,“守備大人跟大夥兒說說看,我是誰?”

喬瑞臣想起媳婦昨天的叮囑,難得臉上有點臊得慌,著實是沒幹過這麽厚臉皮的事兒。

但昨晚收了‘利息’,他應下了,這會兒只能僵著臉盡量正常說話,“我的直屬領導,聖人的小表嫂,喬家當家娘子……”

眾人:“……”好,很明白了,新守備能力咋樣且不說,耙耳朵確定無疑。

誰知道耙耳朵守備還沒說完,“……也是西寧鎮最大的財神爺,被所有行商追捧的聚福食肆和千金樓東家,西寧鎮捐軍餉最多的讚助人。”

嗯?連梁安都楞了下,聚福食肆和千金樓的東家不是北蒙人和一個西寧老頭子嗎?

不過士兵們可能不知道,但四個百夫長大都是知道聚福食肆和千金樓多賺錢的。

食肆不提前排隊,是搶不著位子的。

千金樓所出的東西,搶都搶不上,只要家裏有閑錢有娘子的,想起千金樓耳朵就疼,全是被家中娘子或者老子娘掐的。

苗婉其實沒想在相公給將士們訓話的時候搗亂的,那不利於他們家喬白勞立威望。

可淘淘非得跟著爹娘睡,可能是喬瑞臣出門的時候把淘淘驚醒了,這小家夥騎在她胸口睡,直接把她給憋醒了。

淘淘自個兒倒是又睡得香,她惦記著今天要做的事情沒心思繼續睡了,起來偷偷過來看。

誰知喬白勞他幹活兒很行,口才不咋地,眼瞅著就是打算強壓著大家幹活兒,到時候自然知道這工分好處的意思,都不打算多解釋。

要知道人言可畏呢,尤其是在這種災民多的時候,稍微不註意就要被煽動起來幹些蠢事。

擱在旁處沒啥事兒,但在西北,多耽誤一天,就代表多一分凍死人的可能,她這才偷偷蹦跶出來,把倆人商量好,打算在鎮子北邊坊口說的話現在就說出來了。

她小手指偷偷勾了勾喬瑞臣的手,怕他生氣,“我就是看不得他們曲解你的意思。”

喬瑞臣沒生氣,媳婦聖旨都拿了,她想做什麽,他只會配合。

他擡頭看了眼沈吟著沒再說話的眾人一眼,“四百將士分成八隊,五十人一隊,給你們一盞茶功夫推出隊長,四個百夫長與功曹和士曹一起負責監督眾人,即刻出發前方北門坊口。”

功曹立刻上前,“好叫各位官爺知曉,一隊負責坊市門口進出身份查驗和鎮中隱患排查,二隊在鎮子周圍畫城墻地基,三隊負責報名登記,四隊和五隊負責百姓、將士們的餐食,六隊負責看管磚瓦窯,七隊負責織布機和紡車制作地,八隊負責起新房,一盞茶功夫內需要確認隊伍排序,每天工分登記會以隊伍形式寫在黑板上,所有人都能看得到。”

眾人這才知道那些畫著表格的空黑板是幹啥的。

甭管心裏有啥想法,士兵就得令行禁止,百夫長都點頭的事情,即便不樂意,也得趕緊按照吩咐做。

很快隊伍就分好了。

景柱子對城墻和巡邏這塊比較擅長,他帶著一隊和二隊先往北門那邊去,剩下三個百夫長和六個隊伍就都等著吩咐。

“負責登記的三隊,識字的站出來。”喬瑞臣開口道。

五十個人中遲疑著站出來了仨人,倒是還有個梁安和周定也識字,勉強算是五個人。

喬瑞臣看苗婉。

苗婉小聲開口,“二表哥帶著大房的幾個表哥和表弟去於家拉桌椅了,一會兒就在北門那邊集合,需要登記的一共五項,兩個人負責其中一項,讓表哥們一帶一,應該很快就能上手。”

喬瑞臣點頭,沖梁安和周定道:“我們也出發,去北門。”

等到了門口,早晨從這裏路過的幾百個士兵們看得目瞪口呆,懷疑自己是從別的門去的守備府。

可其他地方根本沒門,一般都是從北邊進鎮子。

早上這裏還光溜溜的呢,只有坊丁在。

這會兒坊丁已經不見影兒了,可是坊口的牌樓上,內外都貼上了非常大的紅紙。

上面一行大字——以工代賑。

下面一行稍微小點的字——災後重建靠自己,踴躍報名才有家。

而坊樓下面已經一子排開五張長條桌椅,五個跟早上法曹手裏一樣奇怪的木頭工具,在這旁邊還擺了八張圈椅,看起來就知道是給更重要些的人坐的。

士兵們窸窸窣窣說著話,挓挲著手不知道要幹啥。

“列隊!”百夫長們得了叮囑,吩咐六個隊伍都站在沒擺圈椅的另外一邊。

“識字的出列!”

那三個認識字兒的站出來,跟梁安和周定一起在條桌前坐下。

阮嘉麟也帶著阮家人過來了,看見這陣仗有點膽怯,瞧見揣著手站在一旁的苗婉,趕忙過去。

“阿婉,這些將士們也太嚇人了,老百姓還敢過來嗎?”

苗婉小聲回答他,“大家現在正是對賊寇膽寒的時候,有將士們在,他們才踏實,你看吧,一會兒大家就都過來了。”

果不其然,不管是從鎮子外頭趕豬趕羊拉著糧食過來的百姓,還是鎮子上的百姓,聽見動靜都很快湊了過來。

對這些兵爺們,老百姓們確實害怕,可他們現在更怕還有西蕃餘孽,有這些將士們白楊一樣站在那兒,所有人心裏都很踏實。

苗婉覺得這就像是沒事兒的時候看見當兵的和警察出現,都心裏忐忑,但遇到災難的時候,見到他們,人人都會安心許多。

連鎮子上的哭聲和孩子們哭鬧的聲音都少了許多,算是被火燒毀鎮子後最安靜的時候。

不過安心歸安心,大家也都不敢往上湊。

法曹灌了幾杯粗茶,嗓子緩過來些了,這會兒又拿著苗婉靈機一動,讓於家做出來的擴音喇叭開始喊。

當然,不是他自己一個人在說,他說完一遍,手底下的小吏也拿著桌前的擴音喇叭繼續循環著喊。

內容就是先前苗婉跟大家商議好的那些。

想學木匠活兒做織布機的在一側報名,學會了以後就可以自己做織布機,給家裏用還是往外賣都可以,織布機五十工分一臺。

想學燒磚瓦的在一側報名,等學會了燒磚瓦,說不準還能學燒陶瓷,這也是個出路,磚瓦是一個工分各十塊。

想學廚的在一側報名,先從大鍋飯開始,若是被孫老火和阮祈看中,往後就可以拜師,在喬家的鋪子裏做掌勺師傅,一工分可以換一人份的餐食。

各種匠人也可以報名,殺豬匠、裁縫、鐵匠、木匠等可以直接領牌子在於家、楊家和張家的帶領下幹活兒,裁縫讓阮嘉麟娘子李氏來負責就可以。

實在是沒有能力的老人婦人和孩子們,則可以報名織布紡線,布和毛線都有人驗收,同樣可以換工分。

頻繁出現在大家耳中的工分,經過法曹司的宣傳和立在坊口的黑板,很快就被大家明白過來。

鎮子外頭的百姓還只是好奇居多,鎮子上的百姓們高興地都快哭出來了,有人已經開始擦眼淚。

房子被燒掉,人沒事兒都是萬幸了,州府遲遲沒有發賑災銀,他們連房子都起不了,吃穿就更不用說。

這兩天鎮子上哭聲多,大都是不知道往後該怎麽過活,就是活下來了後頭也沒活路。

沒想到新守備一上任,立馬就給大家解決了這個問題。

老百姓們不怕辛苦,就怕看不見活路,現在房子有人給蓋,吃穿有人管,哪怕還需要辛苦做活掙工分來換,人們也願意。

很快五張桌子前頭就被人給圍得水洩不通,都想著報名。

苗婉害怕有懶漢,可在生死面前,沒有人敢犯懶。

帶著鄉親們過來的裏正有點著急,找到喬瑞臣跟前去,“大人,咱們糧食和牲畜都給拉過來了,您看要放到哪兒去?我們啥時候可以報名?”

這個苗婉沒跟喬瑞臣說,他過去問苗婉。

“我想著不如就放在守備府,方便大家清點,也不怕有人偷搶。”苗婉一邊說一邊左右看,看了半天有些奇怪。

“張二哥說好了要過來的,怎麽到現在都不見人呢?”

張大壯沒了一條腿,往後殺豬是不行了,因此張大壯醒過來就一直吃不下飯,偷偷哭了好幾次,於氏也跟著哭得眼睛腫成了金魚眼。

張家是所有人裏面最慘的,苗婉心裏愧疚得不得了,抱著張娘子也哭,“阿姆阿達不是一直說殺豬是造殺孽嗎?要不咱們往後不殺豬了,只養豬好不好?咱們找其他殺豬匠殺豬。”

張娘子摸著苗婉的腦袋,笑容有些苦澀,“好,聽阿婉的,咱們養豬。”

張二壯在門口聽了嗚嗚直哭,“這是咱們張家傳下來的手藝,說是個賤營生,可若真是從咱們手裏丟了,阿達和大哥他們心裏指不定多難受呢。”

張娘子氣得沖張二壯直接砸了只鞋過去,“你渾說啥!”這不是誠心讓苗婉難受嘛。

張二壯縮著脖子掉眼淚,“我想,我想替大哥殺豬,咱們這門手藝不能丟,讓大哥去劁豬吧?”

大家想了想,這也是個辦法。

所以張大壯還在愁著怎麽劁豬,張屠夫醒了就樂呵呵把手藝交給張二壯。

只要一家子都活著就是好事兒,其實張屠夫他們也沒那麽大的執念,但張二壯也算是看著殺豬長大的,張家人想著,這門手藝能不丟就別丟。

本來是說好,今天讓張二壯現場殺豬,做個刨豬湯,讓新來的將士們和百姓們能沾點葷腥。

誰知道太陽都升起來了,還沒見到張二壯人。

“我讓人過去找他。”喬瑞臣得知情況後,跟苗婉道。

他剛說完,張二壯就拉著騾車過來了,“阿婉,對不住對不住,我出門兒晚了!”

苗婉沒有責怪的意思,只是好奇,“殺豬為啥還要趕騾車來?”燒水拔毛這些都已經搭了竈臺,只帶殺豬刀就行吧?

張二壯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不大敢動刀,阿達不放心,怕我在鄉親們面前丟了張家殺豬匠的臉面,在車裏看著我。”

其實張二壯更不好意思的事兒還沒說。

當初張大壯殺豬,其實張屠夫是想著兄弟倆一起殺,他能早些退休含飴弄孫。

誰知道張二壯他一摸刀腿就發軟,根本不敢上手殺,以前家裏只需要張二壯做體力活兒,外頭人也就都沒發現。

楊氏也知道他這個毛病,才自己上手學劁豬。

現在張三壯還在忙活著在南區這邊起聚福客棧,張大壯受傷嚴重,只能讓張二壯來殺,張屠夫有點信不過自己的兒子。

苗婉總覺得張家是要護著喬家才成了現在這樣,不願意讓張家為難。

“要不,找其他殺豬匠來殺豬,二哥你帶人去守備府收豬吧,今天鄉親們趕過來的豬羊還有雞鴨都不少,也需要有人管著。”

張二壯不肯,“我還是想試試,等殺完豬,孫阿達他們做刨豬湯我再過去吧。”

要是他不殺豬,大哥不願意搶他的活計,說不準不願意養豬劁豬,那大哥就廢了。

他好手好腳的,從小看到大,沒道理不敢殺豬。

娘子跟他說了,劁豬的時候她也怕,喊兩聲就不怕了,昨天他偷偷試了,有用,他肯定能行。

苗婉見他堅持,也就不攔著。

旁邊有人喊苗婉過去付糧食的錢,她就先過去了。

糧食可以直接登記好,入守備府的倉庫。

有賴於秦茂的貪,守備府的糧倉和庫房都蓋的格外體面寬敞,雖然陸續送過來的糧食不少,還加上喬家和張家六十多畝地的收成,也沒能將守備府的倉庫裝滿。

而且守備府的庫房是在後院和衙門之間,糧倉卻是直接用了差不多半個守備府的面積在旁邊蓋的房子,還有小吏把守。

“他蓋這麽大的庫房,糧食都去哪兒了呢?”苗婉見到糧倉的時候都有點詫異。

好大一座屋,糧食的面積還趕不上承重墻多呢。

這倉曹司的小吏可不敢叫守備夫人誤會,趕忙解釋,“七月裏剛給兩個營送了糧食過去,本來就是等著西永縣的稅收糧送過來呢,所以才空了。”

苗婉更好奇了,“縣城的糧食送到鎮子上來?是只有西永縣嗎?”這簡直是倒過來了。

小吏笑道,“因為咱們西寧鎮其實算是因固北軍起的鎮子,當然是緊著軍營裏的兵爺們來,是郡城的官爺們直接將西永縣的糧食劃歸咱們,所以才直接往這邊送,其他縣都是送到郡城去的。”

“西永縣的稅收都是送到西寧鎮來嗎?”

小吏說不是,“只有糧食,人頭稅還有商稅那些都是送去郡城,畢竟咱們西寧鎮老些行商呢,捐上來的軍餉可不比西永縣少。”

苗婉哦了一聲,心想那西永縣實則就是西寧鎮的治下,這鎮子只是個鎮,規模有點小了啊。

如今行商都走的差不多了,新的行商有幾個見西寧鎮這情況,都往西永縣去了,連巴音都去了郡城。

想要讓行商們再次回到西寧鎮,不是個容易的事情。

而且換了守備,新的定北將軍還不一定是什麽情況,那些行商最會算計,未必還肯捐軍餉。

可他們在西寧鎮做生意,沒有商稅,本來就該交錢,這部分錢苗婉不打算錯過,那條街和瓦市可以改改啊……

腦子裏一直轉著事兒,還是耿嬸過來提醒她,差不多時候該吃刨豬湯了,淘淘一直在找她。

苗婉有心帶淘淘多看看外頭,用背帶將她束縛在胸前,一起去了南市的餐食發放點。

他們是坐騾車去的,到了地方,還沒下車,苗婉就聽到一陣淒慘的嚎叫聲。

哦,不是豬叫,是人,而且聲音極為熟悉,像……張二壯。

淘淘都被嚇得一個激靈,抱著苗婉的脖子不撒手。

苗婉偷偷掀開簾子看,張二壯拿著刀子正殺豬呢,一刀捅下去,豬還沒叫,他先扭曲著臉嗷嗷叫出來了。

“阿達!我我我殺殺殺殺豬了!”

“大哥!我殺,殺豬了!我殺了!啊啊啊——”

“嗚嗚嗚……死了死了,豬死了!”

……

一個大娘捂著胸口,“好家夥,不知道的以為他殺人了呢,豬都沒他叫的淒慘。”

旁邊一個報名學廚的小夥子抱著胳膊搓,“這也太滲人了,他叫成這樣,我都有點不敢吃了。”

苗婉探頭看了一圈,孫老火不在,阮祈不在,連張屠夫的騾車也不在,只有喬瑞臣面無表情站在一群將士前頭,垂著眸子入定。

苗婉頓了一秒都沒有,低頭看淘淘,“寶貝,娘覺得咱們今天吃素也挺好,你覺得呢?”

淘淘楞了下,“殺,豬豬?肉沒?”

“那要不你下去吃,讓你爹抱你去,還能搶的更快點,娘在車裏等著你?”苗婉見淘淘舍不得到嘴的肉,又跟她商量。

喬瑞臣看見騾車就走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苗婉的錯覺,他腳步比平常快很多。

他掀開車簾子以後,淘淘看見爹,想到爹抱就能吃肉肉,遲疑著叫爹解開背帶。

然後張二壯又嚎了一嗓子,“啊啊啊啊——我放血了,放完血了!快來人吶!可以吃刨豬湯了!”

淘淘被嚇了一跳,抱住娘親脖子不撒手了,“素,素。”

素就素吧,淘淘感覺自己下去也得哭,要麽嚇著,要麽臊著。

苗婉瞧見張二壯一邊哭一邊挖豬下水,還不忘一勺子熱水潑上去清理那些臟汙,眼淚和著血水,讓周圍的人都退後幾步。

張二壯擦了把眼淚,擦得臉上又是臟汙又是血的,終於殺完了,他感覺自己快被掏空了。

“人呢?趕緊來做飯啊!”

人都後退,這麽慘,我們怎麽下手?

見張二壯左張右望,眼看就要瞧見騾車,苗婉吸了口氣,“相公快快快,你在這裏看著,我先回去了,辛苦你了!”

她都沒問孫老火和張屠夫他們去哪兒了,問,就是丟不起這個人,肯定都跑了。

她可以帶領大家一起重建西寧鎮,但她沒有更多臉可以丟了,相公你自求多福吧!

淘淘也沖喬瑞臣揮手,“爹,走吧,淘淘想你。”

喬瑞臣:“……”就,親媳婦親閨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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