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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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潛從沒覺得自己會和“沖動”這倆字沾上過邊——

畢竟他這人好像是一個大寫的無欲無求和不解風情,二十多年了,身邊俊男靚女來了一茬兒又一茬兒,也沒見動過心。

陸潛從來都知道自己長得好看,而長得好看的人間總是相互吸引,他收到的殷勤比誰都沒少過,卻好像都差了點意思。

後來更是,特安局教會他把情緒控制精確到分厘,多一分少一分都沒效果……這情緒都練成這樣了,還上哪兒去找個“真心”?有點什麽反應,那都是“情況需要”。

而郜譽這人出現就是打破他原則的。

偏偏,這位郜姓男子還不知死活地晃了晃手裏的小瓶子,沖他眨眨眼:“要不你來幫我?”

陸潛這時候被他逼到弦馬上就崩斷,三步兩步並過去抓住他的手:“你要幹嘛?嗯?”

“不幹嘛,”某人笑得這叫一個無辜,“寫劇本寫的眼睛疼,休息恢覆一下。”——然後陸潛低下頭去封了這張到處找事的嘴。

陸潛也真是服了。他算是一早看出來了,剛認識他的時候,郜譽全身上下沒哪點是真的,也就是這份瞎撩和裝無辜化在了骨子裏,從那時候就顯露。

陸潛近距離看著他,搶過某人手裏的滴眼液,壓低了看他的眼睛。

郜譽這事上是沒騙他,眼中掛著清晰的血絲,一看就是長時間勞累留下的,陸潛心裏不好受:“幹嘛這麽忙?不著急,你寫不出來我就等啊。”

郜譽心說,你願意等,我卻不一定趕得及。“可是靈感不等我啊,現在不寫,轉天就不是這個感覺了。”

陸潛小心翼翼地撐住他的眼睛,幫他滴上幾滴——藥水罩上去和含了淚很像,那一瞬的郜譽顯得溫柔而……悲傷。

陸潛看著他的眼睛和被迫顫動的眼睫,有點晃神。他自己做事情最大標準就是保持視野,因為眼睛觀察的內容最豐富,於是輕易絕不傷到眼睛,因此也不肯把這等要害露給別人。此刻郜譽絲毫不設防地看著他,陸潛竟然產生了一種難言的負罪感。

“好了。”郜譽合上眼,藥水剛剛滑出眼眶就被他擡手抹去,這一點柔弱都像是錯覺。

陸潛見此,松了一口氣,“寫得怎麽樣了?”

“有些眉目。”提起這事,郜譽總是自信的。

陸潛看他這幅樣子心癢癢,又暗恨他藏著掖著不給看:“那您有沒有什麽部分是能透露的啊?”

那兩滴滴眼液不知道含了什麽魔力,剛剛還疲憊困倦一人,頃刻間生龍活虎起來。郜譽撐著下巴想了想,眼中掛著光彩,說:“嗯……這麽說吧,是一個比較走心的作品。”

陸潛不知道為什麽,郜譽剛剛那一眼,他讀出些深意來,總覺得這個“走心”不是普通的“走心”。“那好吧,我就先期待著……到時候演給你看,不知道能獲得幾分認可,嗯?”

“一定是最好的。”郜譽的甜言蜜語那也是張口就來,不知道……剩正經幾分?

陸潛覺得自己活了這麽些年,頭一回體會到了什麽叫做“泡在蜜罐裏”。本來以為窮途末路了,誰知峰回路轉,他們竟然還是妥協著走回了一起。

真的,陸潛原先都不知道自己還有一份心力去喜歡別人的。而世人對他們的認識也是那樣,好像他們特工就該無欲無求、就該天生奉獻,自己的命賤、別人的命都值錢。

憑什麽呢?

陸潛覺得自己以前是諸多想法都有,但是全是紙上談兵,覺得人的私心可以理解,但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這私心私情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不知道為什麽感情這東西總是要嚴防死守的。

出了任務、獨自在外、孤立無援的時候,陸潛才慢慢察覺出自己的天真。果然嘛,理論和實踐是要相結合的,頭回任務不能是挑大梁的也是十分有道理的。

陸潛第一次進“紅茶與酒”劇組的時候還躊躇滿志,看著劇組成員眼睛直放光,充滿幹勁兒,覺得這些人如果不是嫌疑人、那就是他保護的對象,保護欲極其旺盛,甚至時時想著就算是犧牲了自己能救他們、能救更多這樣的普通人,就很好、他就心滿意足。

而現在呢?

陸潛翻著手裏的劇本,想,他現在只盼著這世界上無知無覺的人越來越少,天真無邪的樣子在他看來……偶爾是有點可憎的。

當初的他也許會喜歡羅宗昱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莽撞善良、又胸懷大意。給他汪饋,是一定演不好的。

現在算是調過來了。

很多事情他沒有本事做,只能護得那麽一些人、還掙個狼狽不堪——就得心狠一點。這是汪饋很早就懂的道理。

雖說劇本創作是演繹、誇大和超越,但是也讓陸潛有種荒謬的感覺。他這前二十年,貌似有點“順風順水”。比起他那位師兄都是。蘇煬的任務進行多年並且始終絕密,但從他師父課上偶爾舉的例子來看,蘇煬開始時可比他小不少。

在我國教育環境下,被教育了很久要為公、為他人著想,陸潛的思考方式也變成了這樣,於是不想自己、就去想想蘇煬——憑什麽呢?師兄他又憑什麽呢?憑什麽就得心甘情願埋在一個無人知曉的位置、無人了解他們的危險、痛苦和掙紮?他們兩個還算這極少數外在身份光鮮的,更多的那些埋在“下水道”、“臭水溝”裏的人怎麽辦?他們又為什麽得這樣?

陸潛點著一支煙,減慢呼吸頻率,慢慢調整著心情。他有點不對勁,想得太多了。

他不願意留這個疙瘩在這兒,於是一點點捋他是怎麽了。

陸潛當然要把郜譽拿出來先想——這個戀愛問題得直面。肯定的是,郜譽是他的私心所在,如果不是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給他”,或許這些不會爆發,但這也就是一小部分而已——畢竟這還是他個人、是每個人在這個過程中都會有的問題。

重要的是,現在能為他解決問題的人不在、而且缺席的原因還很覆雜、很讓人心寒。

他一直為之付出的事業、是不是很大一部分就是一場騙局?他們這些人拼死拼活,上面人究竟怎麽想他們呢?這些問題應該有前輩來給他解決,可惜,陸潛被扔出來摔打的倉促且不是時機,只能自己瞎弄了。他心說,他師父是真的信任他也看好他,真的敢把重任交給他啊。

當然,還有個直接導/火/索——就是這個湊巧了接到的劇本。

陸潛在正式開拍前最後完整地過一遍這一段整個的劇情。

羅宗昱根本沒想到自己盜了東西會給那家人造成那麽嚴重的後果,為了彌補拼命他們,卻仍是寡不敵眾,雖有汪饋和周涉歡出手相助,那家還是死了人。

這幾天周覆靜不在,他們兩個人拍的是由這而起的之後的一段劇情,已經是羅宗昱有所改變之後了,兩個人喝酒的一段故事。

雖然劇本有些劇情、以及偶爾的人設一塌糊塗,大思路還是挺有趣的——最起碼加上陸潛這主觀臆測和郜譽倆人瞎分析之後,還是挺有意思的。

抽離出汪饋這個人物來,其實和現在的他還有點相似。不像羅宗昱那種假大空、理想主義的“為天下蒼生”,充滿了無知和幼稚,而是閱盡變遷和世間無奈之後、默默的旁觀與取舍。

有的時候他真的很冷漠。

陸潛熱衷於分析後的共情,而在這次的分析之中,顯然,他走的有點深。

這種感情應該已經超越了編劇賦予汪饋這個人物的,而這個劇組,顯然也不是陸潛可以根據自己的理解一起協商分析改變的。

看,其實在哪兒都一樣,擁有一些資源的人能定出各種可笑的規矩,讓很多人無奈、想吶喊,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陸潛吸了兩口就掐滅了煙,忍住了。不管怎麽說,既然他選了這一行,就算有迷茫,最起碼到目前為止還是覺得值得的,不至於讓他自暴自棄。

可是當然,“值得”很多時候並不是個人的主觀感受、無怨無悔那種,它需要一種反饋、一種價值感。

人活著,是需要意義的,尤其對於陸潛這種信念感極強的人而言。

陸潛的劇本難得還這麽新,沒翻過幾遍,就把臺詞記下來、前後劇情縷清能找到正確的感情就好,畢竟就算他認真,別人也不一定。

陸潛被拉去完成了最後的妝發,又過了一邊流程,與傅巖雙雙坐在了酒桌旁,開拍。

汪饋是一向不多話的,有點什麽苦也不出聲,從出生到現在,同輩的人也就是和羅宗昱及周涉歡還算交流的多些,大多時候也不主動。於是這酒局的起源,自然也不是因為他。

“你說,咱們在找的到底是個什麽?”羅宗昱陰沈著臉色,說。酒還沒喝多少,這人顯然不是醉了,只是借著這氣氛吐真言而已。

但看臉色,他比一向萬事壓在心裏的汪饋還難過——大概還是見得少。

“找的是個‘希望’。”汪饋飲得比羅宗昱還慢,舉著酒杯看了半晌,見羅宗昱竟然不是自言自語而是真的問他,就給了他個答案。

羅宗昱重重摔下酒杯,怒:“‘希望’——‘希望’是最渺茫的東西,有什麽好找的?付出那麽多無辜人、找回來個對自己的‘希望’?是什麽道理?”

汪饋不說話了。

羅宗昱從上次那事之後就徹底換了個人,也不再是一開始的覺得好玩兒而去找“決明泉”,他找這個泉變成了一種執念,先看看它……究竟有什麽魔力、讓人下這種死手,也要找到。

他突然變成了一個比汪饋還執著的人,這種執著甚至還沒有意義、沒有目的。

汪饋雖然此刻已經把羅宗昱當朋友,卻還是覺得可笑。

無辜者太多,這才哪兒到哪兒?連這樣的事情都無法接受嗎?可憐的人太多了,哪裏有人能一個個都救到?

能看見的,大家還“盡己所能”,救人的也是英雄。但真的卑微到塵土裏去的誰去管?而這代價又是什麽?

在意的人很少,而這很少的一部分,才最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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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後天見朋友們!!

沒有存稿所以每天更新時間不確定,寫完了更!

(或許有人給留個評麽 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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