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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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潛始終不敢把自己的位置看得太重。

沒辦法,自己給不出去的東西自然也不敢受,他覺得最好他們二人的關系就定義在“及時行樂”,隨時可撤。他自己這邊控制控制,雖然控不住吧,不過總能和自己說無事發生;可郜譽要真給個反應……陸潛覺得腦仁疼。

他這算不算是情感騙子?

可問題是他還是真的認真的,只不過他沒這機會認真——上哪兒解釋去?

陸潛看這邊拍了一遍又一遍,還是沒琢磨出來郜譽為什麽說這一個情節中能看出整個故事來,大概只能說明他領悟能力太差吧——或者編劇的腦回路可能和正常人不太一樣。

不過看一下,也輕松了,不再感受一下還是不踏實。

陸潛一直是在樓下站著,覆雜的拍攝主要是在樓上,需要糾郭桃的神態表情,這些離得太遠陸潛看不見,但知道拍攝的時間是真的不短。

也是,這是劇初始的一幕……哦在現在的劇本裏不是了,郜譽應該是重新整理過劇情,前面有一些對其他人物的簡單鋪墊。但是這一幕的作用依舊不可小覷,畢竟是上來抓人眼球的,沖突一開始就爆發——如果這一幕情緒渲染不好,那劇的質量一下子就不行了。

陸潛沒用多久就想明白了這事,幹站著也是浪費時間,於是過了一陣還是離開了。劇情他清楚,每個人物也都在他腦海之中,靠想象這一幕怎麽演,都比實際動人許多。

拍攝過程從來就是枯燥的,一遍遍的重覆,各個角度的拍攝和拼接,和成品比起來差太遠。

陸潛以前只見過成劇的光線,自己幹了才知道其中辛苦。更別提他現在兩部都是現代劇,還簡單很多。

回去的車上陸潛一臉凝重地翻著劇本,小蔣都不敢說話打擾他,可是出於助理職責還是得小心翼翼提醒:“陸哥,你是不是歇一會兒比較好?晚上還要拍,你下午折騰一個來回都沒休息,會不會撐不住?”

陸潛知道他擔心自己是好意,但是他的精力問題不需要別人擔心——開玩笑,陸潛受的是什麽等級的訓練,都不用憑意志力強撐,他本身的身體就難超負荷,精力一格一格的,可以分節運用。一節將盡的時候會稍有疲乏,可當需要他專註的時候,能隨時啟用儲備的能量。

不過這一聽就很不正常的事情,當然不能隨便說出口。“沒事,不麻煩,而且劇本研究過好多次我也不至於多費神。”

小蔣腹誹:你要是就跟看小說解悶似的話我一定什麽都不說,問題是你眉頭緊鎖這麽專註——這都像電視劇裏演的研讀機密文件了誒!

陸潛……陸潛在翻跳樓這裏的劇本。現在已經不是第一幕,詞句之間也肯定發生了改變。但當初陸潛看的時候,還想著把通信記錄導出來,一心二用並且對郜譽寫什麽也不感興趣,記憶力再好也沒辦法記得請。

他想用這一段劇本,喚起零星片段。他現在想,當時他會不會錯過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蘇文邊哼著歌邊登上最高層的時候,才看到樓下有兩個建築工人。】

【她有一點遲疑,但是很快把視線移開他們:算了,無所謂的。】

【她轉身仰躺,默默道了一句‘再見’,面帶微笑倒下。】

以前?以前是這樣的嗎?

陸潛順著這些文字,找尋自己的記憶——他對於最初的那一個劇本有個印象很深的細節——木板的吱嘎聲。

陸潛想起來那天他看見這個細節的那瞬間他還跟著在桌子上敲擊了幾下。這大概是因為當時情緒緊張,陸潛為了控制自己不露聲色於是特意分神想了想別的。

可是這個情節新劇本裏沒有了。

陸潛就像是在紛繁覆雜的毛線團中終於捋出了個線頭,沿著這線頭,那草草掃過一眼的文字一點點被他挖出來、清晰起來。

蘇文踏上工地的時候,一層層向上,面無表情,毫不在乎別人的品評。那時,樓下的建築工人沖她大喊,有本事真的跳下來啊——不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口頭調笑,是真的對蘇文喊出來了。

但是蘇文沒在乎。

她還是冷笑,然後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陸潛猛地睜開眼,坐直了——不會吧?

前後對比一下,基調是不是差的有點多?

陸潛沈住氣,懷疑自己的記憶不靠譜。畢竟是挺久之前的事情了,他當時還沒有很用心去看,如今和作品的作者相熟、自己也對作品很了解,如今更是先有了“有差別”的認識再去回憶,會不會這個記憶是加工過後的、已經不是原初的樣子?

陸潛學的科目很雜,但畢竟精通的有限,這時候他甚至在思考要不要回局裏找人問問——停,得了吧。

這以公謀私的事情想想就行,他要真去這一趟,不知得被問多少問題,多少人害怕他心理出問題。何苦惹這麻煩。

那麽就假定,先假定這個記憶是真的。

那就是說,最初在郜譽的規劃裏,蘇文是在尋找解脫,甚至對自己“要怎麽死”有規劃,不想讓人看到……而如今拍攝的劇本裏,蘇文自殺的時候心情是頗為“輕松愉悅”的——當然這可能是病癥帶給她的錯覺,但蘇文表現出來的的確是這個。

是什麽讓郜譽前後寫法產生了這麽大的變化?他又動人設了?把蘇文蘇艾的性格重寫?

可是看他當時的樣子,明明對寫出來的東西很滿意,對之後的想法也很滿意,會又換嗎?

陸潛很難不多想這是為什麽,並且這件事他還不想直接問。一個是因為當初拿著手機不看劇本而是偷偷摸摸盜了信息的行為實在是讓他不好提這個事,還有就是……他對於郜譽身上仍保持神秘的地方,很想自己探知出個結果。

劇本裏始終對蘇艾沒有清晰的描繪,這個女孩子淡的如煙,基本只存在於旁人的敘述和回憶之中,給所有人看見的一面都是溫柔而快樂,仿佛沒有可煩惱的——等等!這個是蘇艾沒錯,她是哼著歌、輕輕松松走上來的,死亡於她像是赴一場美妙的約會,死的這個姑娘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最先的劇本裏,那個冷漠而對世界充滿厭倦的人——那是蘇艾的本性,還是說,那個其實是蘇文?!

最初的設定之後,會不會死的就是蘇文?沒有冒名頂替一說?

陸潛一身冷汗下來。

“哎哥,怎麽了嗎?咱們馬上就到了,過了前面路口就是。”小蔣覺得他家陸哥可能是坐煩了活動一下,沒想到那位已經心裏起了驚濤駭浪。

陸潛問:“現在幾點了?”

小蔣看了眼表:“五點二十。離下一場還一個小時左右,咱們回去可以先歇一會兒,晚飯……”

“不用了,”陸潛打斷,“開慢一點,然後在這附近先開著,先別回去。”他需要時間理一下思路。

小蔣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聽命讓司機在附近轉轉,猶豫半晌,還是給郜譽發了消息:“譽哥,我懷疑這個劇組有毒。我覺得陸哥又有點奇怪啊。”

陸潛按著太陽穴,想,要是真的這麽大改了設定,也……好像影響也不大。之後的蘇文是要演出蘇艾的感覺,兩個人會做的事情沒有大的差異,而蘇文從某種角度上講也是想朝著蘇艾的樣子發展。在原初的劇本裏,因為姐姐的死,蘇艾也一定會有改變,兩相交叉,好像改動也不會有特別大?

如果這個想法是真,那麽改的就不是二人的人設,而是蘇家二人和趙子杭在自殺事件之後的感情線。

為什麽死的會從蘇文變成蘇艾?從一個簡單的感情變化,變成改頭換面頂替身份?為什麽——從一死以求解脫,變成了……活下去。換一個樣子,活下去?

郜譽為什麽會這樣寫?真的是屬於編劇的一時腦洞影響,還是真的有象征意義?當初的作品有沒有名稱?如果沒有,那麽“共變”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怎麽感覺問題越來越多了。

但是陸潛卻覺得,自己離核心越來越近,問題漸漸歸一——雖然之前一切都是推斷,可是陸潛覺得這些分析很有道理。

真的放在郜譽身上的話,那就是,他原本想放棄一件事,現在峰回路轉,他又要堅持下去了?

原本是一了百了,如今,雖然難,但也要繼續?是這個意思嗎?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是陸潛有隱隱的心痛,他覺得以郜譽,很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不過是什麽呢?有什麽事情會讓他在作品之中反映出這樣的心情?而這些事發生期間,明明自己已經出現、甚至他們之間已有感情,都一點沒有察覺。

哦,即使現在他是男朋友。

陸潛覺得他實在是很有當“渣男”的潛質——自己一堆事不說,但還得知道對方的。

這事簡單一看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他們之間的牽扯根本沒辦法“簡單化”。有人能摘除陸潛的身份嗎?有人能洗清郜譽的可疑嗎?有人能——能讓他不再喜歡嗎。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啊。

陸潛敲敲前排椅子,說:“行了,回去吧。”再想也沒用。陸潛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詭異的循環:知道他和郜譽的事情現階段無解,想的多了難受的是自己,卻還是不受控制的接近探究。

也許他的確應該回局裏找人問問?

“……哦,哦,”小蔣被他突然一拍驚到了,趕緊和司機交代,然後抱怨,“陸哥我耳朵不聾,你這一驚一乍的容易嚇死人知道嗎?”

陸潛十分好說話地點點頭。

小蔣拍拍胸口平靜下來,同時又有點奇怪自己反應這麽大是因為什麽,他不就是和譽哥聊了幾句嗎?

解鎖手機,他又看了一遍他們的消息來往。

“怎麽了?”

“我們剛剛去看了下拍蘇艾自殺的那一場,然後陸哥回來的路上就一直神色凝重地看劇本,快到地方了還讓司機再繞一會兒。”

“沒事。”這是過了一段時間才回的一條。

“別告訴他你問我這件事了,他不會有事的。”

——所以說啊譽哥,這為什麽不能說了?你倒是給個原因啊。

要不我也不至於被嚇個半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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