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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秋月寒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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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還有,你效仿姜太公,就是為了讓我上鉤?”

“姜太公?”荀應鶴楞了楞,“有麽?”

“你不是之前懸餌垂釣來著?”蕭少翟道,“不是願者上鉤之意麽?”

“哦——”荀應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拍腦門道,“怪不得,我說怎麽那天沒有魚上鉤……哎,老夫之前又不會釣魚,隨便擺個姿勢而已嘛啊哈哈哈……”

“死老頭!!”劈裏啪啦,板凳碎掉的聲響……

“咳咳……”荀應鶴惋惜的看了一眼砸碎在墻上的長凳,不平道,“你小子才是,一上來就問蘭家和八皇子什麽關系,萬一我就是個打探情報的,豈不一下子就要盯上你?”

“對,我正要問你,”蕭少翟幹咳兩聲,急忙問道,“那個蘭公子到底怎樣?八皇子舉兵之事,你為何會提前知道?”

“你以為我消失這麽久,是游山玩水去了?”荀應鶴撚著胡須,悠然道,“八皇子要舉兵,首先要有軍隊才行。而另一方面,正好有一支軍隊需要借這個由頭起兵。你說要如何?”

“我說老頭子,你、你該不會是……”蕭少翟顰眉道,“難道說,這次的起義和你有什麽關系?別告訴我你跟八皇子是一夥的……”

“嘿嘿,”荀應鶴幽幽一笑,“你當我為何要扮作‘石見穿’?人是一種因循舊制、思想簡單的東西,如果‘石見穿’說八皇子在榆州,自然就會有人尋去榆州;如果‘石見穿’說玄崇帝本欲傳位八皇子,那麽八皇子就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不是麽?”

“那,玄崇帝到底有沒有傳位八皇子的遺詔?”蕭少翟驚訝的看著他。

“我哪裏知道?反正玄崇帝死無對證,一封被毀壞的詔書,誰能證明它的真假?”荀應鶴笑道,“所以只要‘石見穿’說它是真的,它就必然存在。”

“等等,等等,老頭子,你跟八皇子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幫助他?”蕭少翟詫異道。

“我和八皇子倒是沒什麽關系,”荀應鶴悠然道,“只是,為了讓蘭公子出現,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我的親爺爺,不要再出啞謎了好不好?”蕭少翟焦急道,“你剛才告訴我的話到底是真是假?這一切與那個神秘的蘭公子是怎麽回事?”

“傻小子,用點兒腦子想想,你還真以為我是正牌的‘石見穿’了?”荀應鶴悠悠笑道,“我不過是知道了些常人不該知道的東西,利用情報織成一張網罷了。那個蘭公子,若不把他編在網中,憑楚家那個呆小子永遠都別想抓住他。老夫順手牽線搭橋,成人之美嘛。”

“……”蕭少翟想了片刻,誠懇的看著師父,道,“徒兒還是不大明白。”

“不著急,”荀應鶴拍拍他的肩膀,“今晚隨我到皇宮,很快你就明白了。”

松風入景,柳色空濛。是夜,後花園中月光如水,鋪就滿地清涼。楚陌寒和荀應鶴對坐在花圃正中的涼亭中,兩人的神情都並不輕松。蕭少翟兀自躺在花叢之中,盯著寒空的明月。

楚陌寒只是默默的給自己填滿酒,目光投向盈欄的月色,一言不發。

荀應鶴嘆了口氣,斟酒道:“既然八皇子已經出兵,我們自然是沒有坐視不管之理。天下方定,民心不穩,何況八皇子又拋出玄崇帝遺詔之說蠱惑人心,是要認真的打一場了。”

蕭少翟在一旁聽著,心中默想,拋出遺詔之說的人,其實就是荀應鶴所扮演的“石見穿”吧。師父此舉,究竟是有何用意?

“禦駕親征是不錯,但目前八皇子兵分兩路,尚不能確定他本人在何處,還是打聽一下比較穩妥。”荀應鶴見他不答話,接著說道。

“子墨已經去調查了。”楚陌寒淡淡的道,夜色一般的眼眸依然流連在別處,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子墨去調查什麽?蕭少翟尋思道,有什麽事情偵察兵無法探得,非要出動身邊的親信呢?

“那麽陛下……”荀應鶴緩緩的道,“現在應該分析一下敵兵的動向吧。株州的部隊勢如破竹,借助山地的優勢奇兵突進,恐怕很快會威脅到梧州;而榆州的軍隊顯得相對保守,試圖繞過梅州,形成合圍之勢。總之兩邊都大意不得……”

“荀應鶴,我不是讓你教我如何打仗,”楚陌寒冷冷的打斷他,“我是讓你去打聽他的情況。還是說點有用的東西吧!”

“唔?那個啊……”荀應鶴裝傻道,“蘭公子的事情當然重要,但此番起義之事……”

“你以為我不知道,是誰在背後指揮八皇子的行動麽?”楚陌寒碰的一聲放下酒杯,清泠的瓊漿從杯中濺出,“蘭漱風跟八皇子脫不開幹系,你有話就直說,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咳,老夫當然知道蘭家和八皇子有關,”荀應鶴掩飾道,“但是蘭漱風是否在這次起義中做了什麽,尚不能下定論……”

“定論,定論!”楚陌寒輕哼一聲,“好!我讓你看看他做了什麽!”

一張小小的畫軸被擲到桌上,荀應鶴急忙接起,在手中展開。只見那卻是此番八皇子行軍的詳細路線,甚至包括了尚未顯現在戰場上的未來部署。密密麻麻的小字標註著每一步的安排,可以看出其對株榆兩州的熟識,以及對兩方勢力的了解。

“這……這是從何而來?”荀應鶴驚道。

“他走之前留給我的錦囊,讓我在八皇子暴動時打開,”楚陌寒目光投向遠處無盡的夜色,冷笑道,“他又要告訴我,一切都在他的棋局之上麽?”

第一百二十五回 意料之外

夜色漫漫,隱藏於黑暗的事情,終是看不清楚.楚陌寒收回綿延的視線,心中不禁有幾分落寞。

“的確,八皇子的行兵路線基本是按照這樣,”荀應鶴仔細看著,“雖有變動,但相去無幾。這樣說來,下一步他們會繞過守軍,分別進攻茗城和蘩城……”

“告訴我,蘭漱風到底在什麽地方?”楚陌寒凝視著他的眼睛,沈聲道,“荀先生,我知道你有事情瞞著我。”

荀應鶴喟然一嘆,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麽可保留的了。這次八皇子起義的事情,的確與我有關。將軍,你可記得南北之戰中,姬留雁曾有一名部下,名叫唐書桓?”

“唐書桓?”楚陌寒驚異道,“我記得,為何會出現他的名字?”

“說來話長……”荀應鶴下意識的撚著胡須,道,“除了當事人之外,知道蘭家和皇室秘密的生還者還有一人,正是前朝禦用工匠林金菡,於是老夫這些年都在密切關註他的行蹤。然而前幾個月,我卻發現他被唐書桓私下組織的殘黨所擒。”

聽到林金菡的名字,楚陌寒微微皺了皺眉。

“然而老夫看唐書桓並不像是大器之人,並且知道林金菡的,必然是與皇室相關之人才對。所以我懷疑其背後另有主謀,”荀應鶴悠悠說道,“因此,我扮作消息販子‘石見穿’,向唐書桓的線人散布消息,想要引得幕後之人出手。”

“你是說八皇子與唐書桓聯合,糾集姬留雁的舊部起兵?”楚陌寒嘆道,“早知如此,當年應該細細審問林金菡才是……”

是啊,當年為何那麽簡單的放走了他呢?應該向他問清楚蘭家的情況才對。楚陌寒不禁有些後悔,當時太過於自信,以為自己毫無保留的信任就能換來他的坦誠……而事實上,誰知道他的話語到底有幾分真實?

“你可知蘭漱風為何要殺林金菡?”楚陌寒問道,“林金菡到底知道了什麽內幕?”

“唉,可惜老夫晚了一步,沒能追上林師傅,”荀應鶴嘆道,“現在只能靠推測了。林金菡是前朝禦用工匠的話,用於證明皇子身份的血玉皆是出於他之手。難道唐書桓是為了這個麽?”

“不對,”荀應鶴思拊一番,又說道,“證明身份之物,血玉,加冠禮上的青曜石,還有通過血脈判別的紫血硯。然而在旻都之亂時八皇子尚未成年,所持只有血玉而已。紫血硯早已遺失,血玉又只有那麽八塊,即使是林金菡,也不見得能夠偽造出以假亂真的信物來。”

“如你所說,八皇子必須是他本人才對麽?”楚陌寒沈思道,“信物已是無法偽造,為何還要用上林金菡?”

“你說蘭公子之前一直在追殺林金菡,這倒是可以解釋,”荀應鶴道,“林金菡匠心慧眼,定然認得皇子的相貌,蘭漱風一定不願讓他認出八皇子。可是現在,既然八皇子已經起義,再抓他就沒道理了……”

“呼……”楚陌寒皺眉道,“饒了半天的圈子,你到底想說什麽?我看那八皇子起兵時宣揚的遺詔之類,是你故意散布出去的吧!”

被戳穿的荀應鶴只是嘻嘻一笑,道:“若八皇子遲遲無法起兵,怎麽把蘭公子從幕後逼出來呢?況且,八皇子一直下落不明的話,就像是懸在社稷上方的一把利劍,隨時都有墜落的可能。陛下,你必須在天下人的面前,把八皇子徹底消滅才行!”

“哼,”楚陌寒揚起眉毛,“有勞您老人家的良苦用心。不用你提醒,我定然要把八皇子的軍隊碎屍萬段,屠戮殆盡!”

“唉,”荀應鶴悠悠一嘆,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正遲疑間,只聽一陣呼呼的風聲,一個輕靈的人影翻過圍墻,落入花圃之中。荀應鶴定睛看去,認出那是辰冰清的身影。

“笨狼,本公子給你送消息來了,”辰冰清大搖大擺的走了過來,說道,“主要的軍隊都集中在茗城,恐怕株州那邊撐不了太久。”

楚陌寒默默的喝著酒,看也不看他一眼。

“餵!”辰冰清忿然的搶入涼亭,在他面前掐腰道,“你派子墨去打聽消息,本公子當然是待不住了,你不就是想讓我幫你看看局勢麽,這個態度又是如何?”

楚陌寒瞥了他一眼,徐徐道:“不需要你告訴我,我也知道他們下一步的行動。”

“那這樣又如何?”辰冰清一挑眉毛,得意道,“那你一定猜不到茗城領軍的人是誰吧!”

“不是八皇子?”楚陌寒皺了皺眉,從戰場上傳來的報告,八皇子應該在株州的主戰場才對。

“錯!”辰冰清趾高氣昂道,“你給我記住!本公子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千面妖狐’,他那副裝扮騙的過世人,騙不過我的眼睛!統領茗城軍士的根本不是八皇子,而是六皇子流雲!”

“什麽?”楚陌寒的確是吃了一驚,自從在薺城解決了六皇子後,從未想過他還會再出現在自己的視線之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荀應鶴端起酒盅默默喝著,一言不發。

“哼,好歹小爺可是扮演過他的,怎麽可能看不出來?”辰冰清哂笑道,“那群士兵也真夠笨的,大概他們認為只要是皇子,無所謂第六第八吧。”

不,不是這樣。楚陌寒暗忖道,這是以先皇遺詔為中心的起義,不可能無所謂第六第八。而且六皇子的信物早被自己竊去,不可能向士兵證明自己的身份。

唯一可以解釋的是,八皇子和六皇子達成了某種協議,一起出兵吧。可是由先朝黨爭的歷史看來,這兩人怎麽可能站在同一陣營?

“陛下!”隨辰冰清之後而來的淩子墨走進亭中,向楚陌寒行禮。

楚陌寒擺擺手,示意免禮,問道:“找到裴嘯天了?讓你調查的事情如何?”

“如陛下所料,”淩子墨稟報道,“裴嘯天的手下頻繁的向榆州運送物品,但具體位置無法確定。”

“足夠了,”楚陌寒嘴角挑起一絲冷笑,“依我的部署,明日便開始行軍!”

第一百二十六回 困心衡慮

“蘩城緊接榆州邊界,與梅州的芙城遙遙相望,一旦蘩城被攻下,梅州邊界必然會築起防禦工勢.梅州不同於榆州,山川連綿,地勢起伏,因此之前的進攻方式需要改變一下。”

“又要調整部署麽?這樣什麽時候才能打到梧州啊?”

“呵,急不得。榆州只是支路,主要任務是配合株州的主線。那邊的戰事尚未確定,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明亮的書房中,兩人商議著下一步的軍事部署。坐在桌前的人一身戎裝,正是唐書桓。他雖然在排兵布陣上並不突出,但帶兵打仗的本領還是有的。元真四年在戰場上逃脫之後,他私下集合姬留雁的殘部,只待時機。

而在一旁,站著的那人一襲白衣,手中素雅的折扇輕啟,臉上浮著若有若無的微笑。

——除了蘭漱風,還會有誰?

“那依你看,我們必須要等待六皇子的消息,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動?”唐書桓皺著眉頭,問道。

“沒錯,唐將軍,不管我們采用哪一種方案,都必須與株洲主力部隊配合才好,”蘭漱風微微笑道,“楚陌寒又不是傻子,打到這一步,他肯定會有所行動。”

“是啊,聽說他已經禦駕親征,向株洲的戰場進軍了,”唐書桓輕哼一聲,道,“要不是他當年不肯任用我,我也不會做到這一步。”

“呵,小生尚有些印象呢,當年我還寫了推薦信之類,果然他並不放在眼裏呀。”蘭漱風面不改色的說著謊言,臉上依然是風輕雲淡的笑容。

唐書桓瞇起眼睛看著他,輕笑道:“那時我尚不知道你的身份,要不然……”

“小生承受不起呀,”蘭漱風擺擺手,“我說過,我此生唯願歸於山林,過上平靜的日子。不管怎樣,這都是我的最後一次,得勝之後還望將軍莫要食言。”

“放心,那時定不會為難你,”唐書桓呵呵一笑,心中卻是另作打算,“對了,我把林金菡林先生邀請來了,今後你們同居一室,有機會來敘敘舊吧。”

“呵呵,小生謝過唐將軍了。”蘭漱風搖著扇子,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衛兵將垂頭喪氣的林金菡推進書房,唐書桓得意的笑了笑,別過蘭漱風向外走去。林金菡縮在門邊,偷偷擡頭看一眼蘭漱風,渾身一顫,又哆哆嗦嗦的貼著門板,不敢說話。

“哈,林先生,你幹嘛害怕成這個樣子?”蘭漱風好笑道,“現在你我都是被監禁之人,我又不會吃掉你。”

“唔……”林金菡還是不敢看他,只嗚咽道,“我,是我害你……”

“不,是小生連累了林先生,”蘭漱風嘆道,“我承認,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你,我自然也預料到我們會以那樣的方式見面。”

“蘭……蘭公子……”

“哈,你會怕我也是自然,畢竟我一直想要殺你滅口嘛,”蘭漱風親切的笑道,“不過你放心,我今後不會殺你了。嗯,當然不是說我洗心革面,而是八皇子一旦在世上現身,便沒有殺死你的必要了。所以不要害怕了哦。”

林金菡卻依然一副害怕的樣子,緊緊的貼在門口。當然了,面對追殺了自己近十年的人,怎麽可能一下子化敵為友?

然而蘭漱風卻真的是要化敵為友。在他眼中,抽開情緒的幹擾,只有理性的判別。畢竟,當年追殺林金菡,也完全是出於理字之指導,自己對這個人本身,沒有任何討厭或喜歡之處。

“林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有話直說了,”蘭漱風上下打量著他,低聲道,“如果先生不想被外面的守兵聽到我們的談話,還是離門板遠一點吧。今後小生要和先生共處一室,這一點還是明智些比較好。”

林金菡不情願的挪動瘦削的身子,按照蘭漱風的指示坐在桌旁。

“先生真是惜字如金,”蘭漱風俯下身子,凝視著他的眼睛,冷笑道,“這樣也好,你只要聽我的,我不僅可以讓你從這裏逃出去,還能保證你今後的人身安全。先生意下如何?”

“唔,呃……”林金菡支吾道,“蘭公子,我求你原諒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被他們抓到……”

“呵呵,你以為憑他們,真的能找到我麽?”蘭漱風一笑,“從旻都之亂起,他們可曾真正找到過我?如果不是我認為時機成熟,我是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的。”

“那……那你……”林金菡吃驚道,“你是故意被他們抓到的麽?”

“我曾說說唐書桓不過是嵇喜之流,事實證明,這樣便是折損嵇喜了呢,”蘭漱風悠悠說道,“枉有比天之心,卻無登雲之才。他千錯萬錯,錯不該把你和我關在這個地方。林先生,我雖然一度想要置你於死地,但只是形勢所迫,而對你個人並沒有積怨。唐書桓是無法理解這一點的。”

林金菡瞪大了雙眼,不知他到底目的為何。

“你在想我有什麽目的麽?”蘭漱風像是能看透他的內心一般,輕輕一笑,懷念一般的念道,“多年前,曾有人想要為我斬斷宿命的軌跡;如今我不過是,想要賭一賭這個可能性罷了。”

“宿命……”林金菡深有感觸的念著這兩個字,低頭不語。

“林先生,你明白我的處境。名義上是軍師,實則是階下之囚罷了,”蘭漱風在他身旁繞著步子,說到這裏,見林金菡有些愧疚的低下頭,覆又微微笑道,“我不指望他們會履行承諾,因此,我也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幫助他們。更何況……”

蘭漱風頓了頓,目光中泛起一絲沈郁,“更何況,我傷害那人已深,我不會再做出背棄他的舉動……”

楚陌寒,請相信我,這是最後一次了。蘭漱風輕輕一嘆,如果你不願原諒我,我也不會怨你。命運的軌跡,並不是那麽輕易改變。我的確期望過你將我從絕望的深淵中救贖,而現在,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如果你還堅守著當年的誓約,那麽,來救我吧……

第一百二十七回 既見故人

“來救我”……

楚陌寒握著細小的紙條,心中微微顫抖著.

若不是反覆翻看著他留下的錦囊,幾乎就錯過了這團壓在底部的字條。

簡簡單單的三個小字,讓楚陌寒瞬間躁動起來。他只覺心中似有迸發的萬丈火焰,將自己自內而外的焚燒殆盡。

“漱風,漱風……”他喃喃的念著,“你究竟在哪裏……”

為何要留下戰圖給我,為何要向我求救?

從來沒有,他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求助過!即使在被“夜雨”追殺的危險之中,他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示弱。拒絕一切外在的扶助,排斥所有他人的關懷,這樣,才是他呀!可是現在……

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麽!

“漱風,你等著我,我馬上就去找你!”楚陌寒眸中燃起炙熱的火焰,他恨不得拋卻一切江山社稷之事,只身飛往他所在的地方。

冷靜,冷靜……楚陌寒深吸一口氣,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現在尚不能鎖定他所在的位置,即使要找,又要到什麽地方去呢?

頭腦稍稍恢覆了一些理智,自己已經下達了出兵的命令,幾天之內拖住株州的軍隊不成問題。按照蘭漱風留下的行軍路線,榆州的敵軍在這段時間內會暫時按兵不動,只能趁這個時機了!

要怎麽辦,要怎麽辦……楚陌寒焦急的推開座椅,在帳中轉著圓圈。在這段時間裏,他又會遇到怎樣的危險?他能不能像之前那樣,順利的脫身呢?

“陛……下。”淩子墨掀開帷幕,詫異的看著混亂之中的楚陌寒。

“子墨!有消息了麽?什麽時候能到?荀應鶴在哪裏?”楚陌寒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的拋出,完全不等待對方的回答。

“呃!還和之前一樣,蘩城的軍隊一直按兵不動。按照這個速度,明天午時就能到達芙城……”淩子墨有些驚嚇的答道,“至於荀先生,您不是讓他和冰清到株州去……去扮作您的樣子……”

“哦,對,我想起來了,”楚陌寒擺擺手,長舒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原以為,自己對他已經不會再意氣用事,可一聽到他有危險,實在是無法冷靜。

“陛下,發生了什麽事?”淩子墨小心翼翼的問道。

“沒什麽……”楚陌寒跌倒在座椅中,一手扶額,長嘆一聲。

“子墨,我要先到芙城去,”楚陌寒揉著突突疼著的太陽穴,低聲道,“我不在的日子裏,你和韋世芹負責軍中的大小事務,按原計劃行事。”

“什、什麽!”淩子墨失聲道,“陛下,您要一個人去哪裏?不行,太危險了!”

“我沒當皇帝的時候,單獨行動的還少麽?”楚陌寒冷冷的道,“何處不危險?每一步都是險棋,唯有險棋才能得勝。”

“可是……您現在……”淩子墨一時找不到什麽反駁的理由。

“朕意已決,宣韋世芹進來!”楚陌寒不容辯駁的命令道。

臨近戰局,芙城的街道顯得格外蕭瑟。有條件的人家早已收拾細軟,到其他城池避難而去。蒼涼的街上行人稀少,酒店的旗子無精打采的倒掛在窗框,無人打理。楚陌寒微服走在原本熱鬧的大街上,觀察著為數不多的幾家尚在營業的店面。

突然,只聽咣當一聲脆響,一個酒缸從拐角處的一家酒店砸出,濃度不高的酒水四處流淌,浸濕了腳下的地面。

“打仗打仗,打你個紅毛鬼啊!”一聲粗糲的嗓音從酒店中傳出,“他打他的仗,我開我的店,有什麽好躲的?”

“唉唉,夫人啊……我這不是擔心你受傷麽?雖然我在別處沒什麽好的店面,但住的地方還是能找來的。夫人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我拴起來嘛,我肯定不會跑的……”楚陌寒只覺這個聲音有幾分熟悉,不禁駐足聆聽。

“我呸!”嚴厲的聲音帶著十足的穿透力,震懾著人的耳膜,“‘寧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的嘴’!你說不跑?那二十年前是怎麽回事?讓老娘在這裏等了你二十多年,你……你知道我是怎麽撐過來的麽……”

餘音帶著淒婉的哭聲,令人心中泛起悲苦。在店中的另一個聲音也連忙勸道:“唉,夫人,是我不對,我不該相信陸無言那只老狐貍……當年我不就是想搞來點銀子,把咱們的小店翻修一下麽……”

“虧你心裏還有這家店!當年生意好的時候,你卻天天飲酒作樂,根本不把我這個老婆子放在眼裏……”

“我這不是知錯了麽……在我被關起來的年歲裏,我才真正知道誰才是對我好的人啊……所以,我一出來,不就急忙來找你了麽?”

哽咽的聲音變得溫柔下來:“死老頭子,我在這家店裏等了你二十多年……你可算還記得我……”

“夫人啊,我怎麽可能忘記你呢?這二十年裏,我天天都在想你……唉,都是這倒黴的戰亂害的,”那人嘆了口氣,好言勸道,“所以夫人,我們趁戰亂之前,趕快收拾東西去別處避一避吧!”

“避你個大頭鬼!”溫柔的聲音突然提升了一個八度,連街上的楚陌寒都感到一陣刺耳的雜言。只聽砰的一聲,一個人影撞在半開的木門上,翻滾幾下撲在地上,身後的罵聲連綿不絕:“說了這麽多,你還是要老娘離開這家店!要走你自己走,老娘就在這裏住定了,就是皇帝老兒也別想讓我挪動半步!”

楚陌寒淡然的走到趴在地上的人身邊,果不出所料,正是兩年前在山洞裏遇到的那個老頭。

嬉笑叟爬起身來,揉揉眼睛,像見鬼一樣看著楚陌寒。

“我有事要問你。”楚陌寒冷冷的道。

“誒?”嬉笑叟一時反應不過來,“你你,你怎麽在這裏?說曹操曹操就到麽……”

楚陌寒撇下他,徑自走進淩亂的酒店之中。只見一位橫眉豎目的老嫗手持掃帚,沒好氣的問道:“你又是哪根蔥?沒看見老板娘在發脾氣麽,湊什麽熱鬧!”

“夫人……”嬉笑叟連忙跑過來,捂住她的嘴,小聲道,“他、他就是……”

“我不是來喝酒的,”楚陌寒撿著一條較為幹凈的長凳坐下,面無表情道,“我問你,上次在山洞裏見到的那個蘭公子,你可知道他的消息?”

“什麽籃子?”老嫗正詫異間,嬉笑叟連忙把她擋在身後,陪笑道:“草民怎、怎麽會知道蘭、蘭公子的事情……”

楚陌寒輕哼一聲,蘭漱風行事隱蔽,的確未見得會讓別人知道他的行蹤。可是這樣,自己要到哪裏去找他呢?

正思拊間,突然一聲清脆的叫嚷聲從房梁傳來:“既見君子,雲胡不喜!雲胡不喜!”

這聲音猶如一道驚雷從天而至,楚陌寒蹭的從長椅上跳起,驚道:“畫眉?它怎麽會在這裏?!”

第一百二十八回 曲徑通幽

“什麽畫眉啊,明明是只八哥!”老嫗翻過一個白眼,不客氣的說道.

楚陌寒似乎並沒有將老婦人放在心上,只對鸚鵡招了招手,讓它停在自己的手臂上。

“漱石采葛迎新月……”楚陌寒輕輕的念過這七個字,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曲水撫弦待好風!”鸚鵡熟練的背道。

果然是它!這麽說,蘭漱風就在附近麽?

“告訴我,這只鸚鵡是從哪裏來的?在這裏多久了?”楚陌寒嚴厲的向嬉笑叟問道。

“這、這只鸚鵡不知從哪裏飛來的……”嬉笑叟支吾道,“這幾天總是在這一帶飛來飛去,本來想把它抓住的,但這小家夥太鬼,根本近不了身……”

楚陌寒仔細的看著鸚鵡,那鸚鵡親昵的踩在他的手臂,梳理著紅紅綠綠的羽毛。突然間,楚陌寒發現在鸚鵡的左腳,系著什麽細小的紙卷。他小心翼翼的將其解下來,在掌中展開。

“一樓儲物間,”楚陌寒念道,“問追雲先生……”

嬉笑叟頓時神色大變,掃了一眼身旁的老婦,掩飾道:“那個……咳咳,夫人,您先在一旁休息,我和客人有要事相商……”

“要事你個鬼!”老嫗雙目一瞪,“儲物間是怎麽回事?你又背著我做了什麽?”

“這這這……我回來再向你解釋……”嬉笑叟連忙示意楚陌寒向儲物間跑去。

儲物間並不寬闊,經過定期的打掃,一切雜物都堆放的井井有條。嬉笑叟推開墻角的一堆木板,在地面輕敲兩下,咚咚兩聲空洞之響,提示著下面隱藏的秘密。

跟進來的畫眉君輕巧的鳴囀幾聲,像是再見一般揮動一下翅膀,隨即撲啦啦的飛了出去。

“畫眉……”楚陌寒連忙跟上,方一出門,就不見了它的蹤影。

“陛下!”嬉笑叟連忙叩道,“草民不知陛下蒞臨有失遠迎……”

“行了,”楚陌寒打斷他的客套話,直截了當的說道,“蘭漱風當年在山洞裏提到的‘某個旅店’,指的就是這裏吧。那麽下面就是通向榆州地宮的暗道了?”

“沒錯沒錯,我之前常常背著夫人從這裏溜出去,”嬉笑叟不好意思道,“千萬不要讓我夫人發現啊……”

楚陌寒皺了皺眉,從他打開的暗道入口看去,只見一條粗壯的繩子垂向下方的黑暗。

“你下去帶路。”楚陌寒不容辯駁的命令道。

嬉笑叟不情願的拾起堆在地上的幾塊打火石,順著繩子爬下。楚陌寒待他落地點燃火把,帶上入口的板子,輕盈的落入暗道之中。

“那、那個……”嬉笑叟依然趴在墻壁上火把的光亮處,小聲道,“陛下,這裏有字!”

楚陌寒連忙湊過去,只見火把下方,雋秀的小楷寫道:“找到此處之日,請於子時至蘩城郊外密林等候。”那字體,他絕不會認錯。

“初仁三年,我們曾在蘩城郊外找到地宮的入口,”楚陌寒沈吟道,“也就是說,從這裏也可以走到那邊去吧。”

“嗯,是沒錯……”嬉笑叟遲疑道,“這行字上個月還沒有,是誰到了這裏不成?!我的地圖失去後,有地圖的就是……”他掃了一眼楚陌寒,“這麽說……”

“除了他還有誰?”楚陌寒冷笑一聲,“有時間在這裏走來走去,他倒是悠閑的很。快帶我去!”

“啊?!現、現在距離子時還有這麽久,”嬉笑叟驚叫一聲,道,“從這裏用不了半個鐘頭就到的,您不用去那麽早……”

“少廢話,”楚陌寒不耐煩道,“把我送過去你就可以走了!”

嬉笑叟瞥見他眼中閃過的紅光,吞了吞口水,不再說話。

陰暗潮濕的地道曲折蜿蜒,偶爾有小的岔路折向遠方。在前面帶著路的嬉笑叟不時的掃視著一言不發的楚陌寒,心中有萬千疑問,卻又不敢開口。

“餵。”

“什麽?”嬉笑叟一個寒戰,顫顫巍巍的轉向他。

“這個地下迷宮總共有多大面積?”冷靜的聲音問道。

“呃,這可大得很呢,”嬉笑叟說道,“蘩城的地下基本都在控制之內,還有分支延伸到萱城一帶。”

“哼,一開始就意在榆州啊。”

“草民該死!草民該死!”嬉笑叟突然反應過來楚陌寒曾是榆州州牧,連忙求饒道,“草民當年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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