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序曲:秋月寒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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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身體。殷紅的血液染透衣衫,他雙目圓睜,搖搖晃晃的扶住門欄,掙紮著不願倒下。

突然,冰冷的長劍穿心而過。“永別了。”一聲清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長劍從心口抽離,揚起淋漓的血色。

陸無言向後踉蹌幾步,倒在迅速擴大的血泊裏。“原來是你……”餘音漸弱,消失在無情的風中。

“哼,當然是我,”蘭漱風的聲音在大殿中輕輕響起,“我就料到總有一日你會從這裏逃走,離開皇宮之前,我就在此布下暗器。呵,要不是時間緊迫,我可不願讓你死的這麽容易!”

往昔的宿敵被輕易殺死,蘭漱風臉上並看不出一絲輕松的神色。對他來說,陸無言只不過是眾多對手之一罷了。從今往後,還有更曲折的事情要去處理。

至於陸家與蘭家的恩怨,也就這樣了結吧。蘭漱風淡淡的看著擴散開來的殷紅,心中浮起一絲悵然。

本來,這就是我此生任務的終點。殺死了他,再也沒人能夠那樣的左右自己。可是……

可是如今,我卻不能止步於此了。楚陌寒……他輕輕一嘆,不知這種心意,是否能傳遞給你呢?

也許,是非流轉,與他永世不得再見了。但為了他,自己不得不這樣做。蘭漱風甩去劍上的鮮血,蒼白的月光洗凈寒徹心扉的劍芒。如果你永遠也無法理解,那就恨著我吧。只有這樣,才能……才能維系我存在的理由……

他緊緊的握著手中的劍柄,深吸一口氣,自己從來沒有如此的、如此憎恨著這個地方。多想也無益,趕快完成任務離開吧。

蘭漱風平靜下來,穿過無人的回廊,徑直向正殿走去。富麗堂皇的宮殿本是燈火輝煌的勝景,然而值此戰局,宮女侍衛早已散盡,幽靜的重檐飛瓦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空無。

接近正殿的大門,蘭漱風放輕腳步,緩緩跨過朱紅色的門檻,向鋪就紅毯的殿內走去。

“是誰?”一聲細小的戰栗聲從皇座上傳來。

“今晚的月色不錯,陛下獨自一人在此賞月麽?”蘭漱風走上殿堂的臺階,嘴角浮起若有若無的微笑,“沒有歌舞美酒助興,實為可惜。”

“你是怎麽進來的?!”縮在寶座上的七皇子睜大眼睛,驚恐的看著他,“衛兵!衛兵何在!”

“安心了,”蘭漱風微微笑道,“中了我的‘醉陶然’,不會那麽快清醒的。為了單獨見你一面,小生可是煞費苦心呀。”

“你……”七皇子緊緊的盯著他,一時動彈不得,“難道……你、你是……”

“舒雲殿下,別來無恙乎?”蘭漱風走近他,輕笑道,“這麽多年,你是否想念過小生呢?是不是,後悔當年手段不夠高明,沒能殺了我?”

“你你……你究竟是人是鬼?”七皇子瞪著他,哆嗦道。

第一百一十六回 別無選擇

二皇子看著出現在眼前的人影,一時無法理解.這個人,不應是在旻都之亂中就死去了麽……他驚訝的張著嘴巴,頭腦中一片空白。

“呵呵,你說呢?”蘭漱風眼中閃過一道紅光,未待解釋,左手抽出的長劍瞬間揮出,犀利的劍尖刺穿他的身體;隨即重重一甩,被挑起的二皇子如壞掉的玩偶一般,跌落在鋪就紅毯的臺階上。紅砂飛濺,他痛苦的捂住胸口,從臺階的後幾層滾落,翻至冰冷的地面上。

這一劍並沒有要他的性命,只讓他絕望的清醒過來。他伏在逐漸散開的血泊中,大口的喘息著。

蘭漱風撇下他,縱身躍上第二根梁柱。果如殘雁所說,一方小小的盒子卡在頂端的雕花之中。

“啪”的一聲脆響,趴在地上的二皇子擡起頭,看到一快方形的硯臺落在他的眼前。鮮血染上墨色的方硯,硯臺正中浮現出霧氣一般的紫色。

“這是……紫血硯……”他呻吟著,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你殺了我,是想得到皇位麽……”

“皇位?呵呵……”深邃的眸子中浮起一絲輕蔑,蘭漱風冷笑道,“我何曾留戀過那種東西?你們步步相逼,爭得不就是這種東西麽?那麽得到皇位之後,你覺得很開心麽?”

隨即,一聲玉碎之音,冰冷的長劍插入紫血硯中,細碎的紋理從中裂開,凝在中間的紫氣也漸漸散去。

“好了,這下子,誰也別想再利用這塊靈石了,”他幽幽一笑,“先帝將他拿做檢驗皇子的證物,難道是料到自己死後的亂局麽?呵,真是暴殄天物。”

“……”二皇子嘴角顫抖著,這個皇位名義上說是他的,但完全是由姬留雁和陸無言在幕後操縱。想起之前的種種屈辱,他渾身一陣抽搐。

“不、不是我……”二皇子戰栗道,“我與你沒有什麽恩怨,是他們……”

“他們?”蘭漱風臉上浮起一絲戾氣,“是啊,他們。你知道‘他們’最終怎樣了麽?”

“你、你非要趕盡殺絕不可?”慘白的臉上閃過一道驚恐,“當年,我並沒有……”

“‘趕盡殺絕’麽?”蘭漱風玩味的念道,“呵,如果被你們這樣認為,倒也不假。”

“還有啊,”他俯下身子,居高臨下的看著二皇子,微笑道,“這麽說起來,是誰當年要對我和蘭家‘趕盡殺絕’的?”

“蘭家……蘭家……”二皇子哆嗦著,“是因為蘭家知道的太多不利於皇家的事……”

“呵呵,事到如今,你還在怕著八皇子的影子麽?”蘭漱風瞇起眼睛,“我真是不明白了,明明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為何走到這一步?是你們教會我,血緣的羈絆在利益面前,不堪一擊。”

“你……你和楚陌寒是一夥的……”二皇子咬牙道,“你這樣做,與我們沒有區別……”

冰冷的長劍簌的插入他的肩膀,二皇子慘叫一聲,再度趴在地上。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呵,當然,我也不是君子,”蘭漱風邪邪一笑,“難道你以為,我此行是為了讓‘八皇子’坐上帝位?”

“那、那……”二皇子驚訝道,“你到底……”

“八皇子從來不想被扯進皇位的爭奪中,怎奈世事偏不遂人願,”蘭漱風淡淡的道,“如果非到了那一刻,我不介意將其抹殺。”

如果非要如此,為了他的天下,八皇子也必須消失。不,消失並不是徹底的方法,必須要有更徹底的手段。

“可是你……”二皇子難以置信的看著他,“不,我不明白……”

“呵呵,你不需要明白,”蘭漱風拔出長劍,刺眼的血光將他的眼眸映上一層殷紅,“時間不多了,但願來世,你永遠不要見到我吧!”

“不要殺我……求你……”二皇子沈吟著,伸出的右手想要抓住眼前人的褲腳,“我保證再也不回來……再也不幹涉你的……啊!”

話未說完,無情的利劍已經由上至下刺穿他的心臟,悠悠的話語在空無的殿堂中回響:“對不起,我不能再心懷僥幸。一個白慕雨,一個林金菡,已經讓我很傷腦筋了。”

哧的一聲,長劍從身體中拔出。蘭漱風凝視著地上擴散開來的血跡,眸中的夜色愈發深沈。

他後退幾步,厭惡般的將長劍擲於地上。早就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人,以為自己已經忘卻了殺人的罪惡感。然而,也許真如他所說,是心底的善良將自己束縛於斯。

善良是無益的。他嘆道,特別是在這個地方,不殺別人,死的就是自己。自己厭倦的不是沾滿鮮血的寶劍,而是這個充斥著虛偽、狡詐、算計的世道。

金碧輝煌的廳堂,只讓他覺得惡心。天下熙攘,其之所求究竟有何意義?萬人頂禮的聖君,到頭來也終不過是一具枯骨。高大恢弘的聖殿,正是這包裹著行屍走肉的墳冢。

為何你偏要眷戀於這種東西呢?正如你所說,若是你能拋下這方華麗的墳墓,隨我飄搖江湖,未嘗不是一種理想的生活。然而所謂的理想,只是我永遠遙望而不可到達的彼岸。

我並不怨你,我不能將你卷入我的宿命之中。如果我不曾出現,你可以在皇座中高枕無憂的俯瞰眾生,盡享世間繁華。本是我不應當的出現在你的世界,才會給彼此帶來多餘的痛苦。

更何況,你還背負著楚家軍的眾望,我怎能讓你為我舍棄家國的責任,被天下人恥罵?

並不願傷害你,可是我,已經別無選擇。

因此我不得不離開,如果可能,只願永世不再回到這個地方。

溫軟的清風拂去幽幽的慨嘆,碧瓦雕檐的廳堂,再度陷入沈寂。清風徐來,白衣翩過。須臾,一抹紅色的影子在月色中騰起,tian舐著朱漆精琢的梁柱。

黑色的濃煙如同從瓶中逃出的幽靈,張牙舞爪的沿著曲折的回廊游移。昏迷中的衛兵被驚醒,睜大眼睛尋找著煙霧的來源。

不一會兒,反應過來的衛兵大聲叫嚷,四處奔波著提水救火,宮闈上下人仰馬翻。看著一團混亂的局面,屋檐上的蘭漱風淡淡一笑,如輕盈的雀鳥一般悄然而去。

第一百一十七回 孤註一擲

皇城的火災無疑給守城的士兵沈重一擊,趁著一片混亂之時,蘭漱風輕車熟路的潛入了中心的城樓,放倒為數不多的幾名守兵.

城中的機關也不過如此,蘭漱風看了看親手毀掉的設施,冷笑道“相比起追雲先生的地宮還差點火候”。

最後一項任務完成,蘭漱風清理去自己的痕跡,從小道溜了出來。圓月西沈,距離攻城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看不到王城最終的淪陷,倒是有些可惜。

他無所謂的聳聳肩膀,轉身離去。

倏爾,銀光一閃,冷峻的劍刃指向眉間。“哎……”蘭漱風定睛掃了一眼不速之客,輕嘆一聲,微微笑道:“辰公子,為何你總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冒出來呢?”

“你在營帳中的障眼法騙的別人,可騙不過我,”突然出現在小路上的辰冰清手執長劍,似乎已經守株待兔了很久。他的眼中一改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透出清冷的寒意,“蘭公子,我必須要問清楚,你到底有什麽目的?”

“呵,目的,”蘭漱風輕輕一笑,抿開手中的折扇,“如此冰雪聰穎的千面妖狐,竟然猜不出小生的目的麽?”

“你……”辰冰清顰起眉毛,“你若是要背叛那只笨狼,就不至於冒險來破壞城中的機關;可若是相反,你幹嘛要背著我們溜出來?你到底在想些什麽?”

“至於我在想些什麽,我還以為辰公子早就知道,”素雅的折扇徐徐搖動,親切的語氣與說出的話語完全兩樣,“幾年前我與他做的約定,你一定沒有忘記吧。”

“你是說……你要離開?”辰冰清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可是……為什麽?”

“我這樣做自然是出於我的原因,”蘭漱風淡淡的道,“準確的說,早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定下了離開的抉擇。”

“不,我不明白,”辰冰清搖頭道,“蘭公子,我只知道你若是就此離去,那只笨狼非要發瘋不可!我一開始就勸他不要接近你,但後來,我希望你能夠明白他的心意,能夠接受他的感情。這麽多年過去,你對他難道就沒有一絲情意?”

“辰少俠,你還是那樣的單純……”蘭漱風輕嘆一聲,冷笑道,“你以為這天下的事情都能夠用感情來衡量?你以為憑著感情,就可以拔除異己、穩固帝位?我說過,我和他的關系,不只是這麽簡單。”

“那到底是為什麽?”辰冰清只覺和這個人之間隔著一堵厚重的石墻,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語,“那好,蘭漱風,你告訴我,如果你一直以來都對他不曾動情,為何還要幫他打下江山呢?”

“我只是盡一個謀士的職責罷了,”蘭漱風垂下眼睛,輕描淡寫道,“我對他有沒有感情,與我希不希望他登上帝位,有什麽必然的聯系麽?”

“可是……”辰冰清一時語塞,不知要如何反駁。

“好了,你在這裏攔著也沒用,”蘭漱風微微笑著合起折扇,“辰少俠,你是來拖延時間的麽?不用費心了,他在哪裏?我直接去見他便是。這本來就是我們二人的糾葛,你不明白的。”

“唔……”辰冰清怔怔的看著他,終是無法讀懂他眼中逐漸加深的夜色。

另一邊,楚陌寒在城郊的密林中徘徊著。各個方向他都派遣了人手,他正焦急的等待著傳來的信號,思量著蘭漱風會出現在哪邊。

“不用麻煩了,我是來和你道別的。”悠悠的聲音從竹林上空傳來。

“漱風!你在哪裏?”楚陌寒心中一跳,連忙向聲音處找去。茫茫的白霧覆蓋在竹林上空,他踩著竹枝躍上高處,四顧無蹤。

“漱風,你到底在哪兒?你出來見我一面好不好?”楚陌寒痛心的呼喚著,在密布的竹葉中淩亂的翻找著,仿佛蘭漱風就藏在哪片葉子之後。

輕輕的一聲嘆息,硬下心來的話語又道:“你若是試圖找我,我立刻就走。”

“好,好,我不找……”楚陌寒悵然的落在竹葉鋪就的地上,張望著,“漱風,你出來好麽?”

“……”不知藏身何處的人停頓片刻,又用平靜的聲音道,“我知道你會來找我,可我不能見你。”

“為何……”楚陌寒只覺一陣寒意在竹林中彌漫,忐忑不安的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情?還是說……”

“你知道原因的……”輕輕的話語猶如倏爾消隱的清風,“楚將軍,你答應過我的……”

“可是!”楚陌寒咬著牙,向上方看不到的空無喊道,“你到底在意著什麽?我不明白,這麽多年,你為何還要堅持那個……約定?”

“誓言就是誓言,楚將軍,你應當了解我才是。我從不要求任何東西,我只要一身清白的從世間退場,不再被任何人打擾。”

“漱風!”楚陌寒仰著頭,仔細的搜尋著每一個角落,“我不求你再為我做什麽,我也不會過問你的任何事情,我可以給你清凈,不讓任何人任何事情來煩你,這樣不行麽?”

緩緩的聲音隨竹葉飄落,鋪就一地蒼涼:“我,不需要。”

“漱風,我此生只求你一件事……”楚陌寒的聲音有些顫抖,“為了我,你難道就不能……”

無情的聲音打斷他:“楚陌寒,我也只求你一件事,安心做你的皇帝,不要再來找我!”

“這江山,並不是我所求!”楚陌寒環顧著,希望找到聲音的源頭,然而這聲音飄移不定,滲入薄霧之中。恐怕蘭漱風是躲在了哪裏,隔空傳音給自己吧。“你知道,如果你非要離開,我……”

“不行!”蘭漱風的聲音也帶著幾分急切,“已經,來不及了……如果你想見我,只有一條路……”

“什麽?”

沈吟片刻,緩緩的聲音道:“我在營帳裏留下了一封信給你,如果那個時候你還願意見我的話……我,會再出現的……”

“那個時候?到底是什麽時候?”一聲輕響,楚陌寒驀然回身,卻只見一只野鼠躥入林中,消失不見。

“一個……特殊的時機……”輕柔的聲音帶著幾分壓抑,“別問了,你只要明白,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那最後一搏之中。如果,如果你還願意等我……”

“蘭漱風!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你以為我眼睜睜的看著你去冒險,心中很好受麽?”淩厲的風壓掃過一排翠竹,帶起嘩啦啦的倒落之聲。

“你方才還說不過問我的任何事情,只是戲言麽?”冷冷的聲音凝水為冰。

“我……”楚陌寒攥緊拳頭,壓制住心中的烈火,長長的舒出一口氣,盡量平靜的說道,“那好,我只問你一個問題,你對我,到底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情?你是否……真正的愛上過我?”

第五卷 雲譎波詭

第五卷卷首語

【孤風冷月,清酒苦寒。我曾以為這天下,就是我畢生所求。】

【可是,沒有你的天下,還有什麽意義?世間頂級的奢華富貴,不過是一場無盡的折磨。我逃避過,我縱容過,可是我無法將你的存在抹殺!】

【蘭家到底還藏著怎樣的秘密?那個從未露面的八皇子究竟在何處?自始至終,都是一場浩大的陰謀麽?】

【從相遇,到別離,一步步都是你布下的棋子,是你早已設下的結局。那麽,你的目的達到了麽?你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我終是不懂……】

【是我太過於縱容你了,是不是只有折斷你的翅膀,你才會乖乖的留在我的身旁呢?】

【曾是那樣的珍惜他,呵護他,如今自己卻要親手將他推入苦難之中麽?蘭漱風,到底要我怎樣你才滿足?!】

最終卷預告!在這一卷裏,前面的所有謎題就要一一揭曉了!

蘭家隱藏的秘密,前朝皇子間的爭執,以及蘭漱風從第一回開始就不斷逃開的理由……所謂的宿命究竟是什麽意思?蘭漱風的最後一步指的是什麽?真相揭開之後,兩位主角要怎樣面對對方?(= =最後某親娘坑爹的告訴你,這其實是一部推理小說Orz……【被PIA飛……】)

預計6月底完結,字數破30W。第一卷(蘭漱風和蘭家的秘密)、第二卷(地下迷城)、第三卷(夜雨用來威脅蘭漱風的籌碼)、第四卷(林金菡)的伏筆都會給大家一個明確的交代滴~

第一百一十八回 無關愛恨

“……”竹林中靜了片刻,隨後,輕軟的聲音如扶柳的微風,“如果我回答這個問題,你會放我走麽?”

楚陌寒握著身旁的竹桿,沈沈的閉上眼睛,他只覺得有無數把利刃隨著心跳一下下的紮在他的心口,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令他窒息.須臾,他吐出兩個字:“你說。”

委婉的涼風從他的耳畔掠過,他睜大了眼睛,失神的望著迷蒙的林霧。水氣彌散,沾濕他的衣角,他像是石化一般,久久的佇立在靜謐的密林之中。

天色漸白,竹葉輕搖,一顆透明的夜露墜下,沿著他的臉頰滾落。

——我很想愛那個叫做楚陌寒的人,但我恨這個名為楚陌寒的將軍。

淡淡的話語在耳邊回蕩,如被石子激起的漣漪,層層疊疊,久無平息。

為何,為何?

原因其實很簡單。

如果自己不是駐守榆州的州牧,就不會遇到他。

如果自己不是薺城之亂中戰勝了六皇子,就不會得到他的關註。

如果自己不是南北之戰中的一方勢力,就不會致使他被“夜雨”發現。

如果自己不是“夜雨”的目標,就不會在三年之後和他卷入同一場波折。

如果自己不是楚家軍的首領,就不會令他殫精竭慮為自己鋪出帝王之路。

如果自己不是即將取得天下的將軍,是不是,他就不會離開呢……

為什麽自己成為將軍呢?一開始就錯,接著,一錯再錯。

如果自己不是將軍……不,楚家的國恨家仇,又由誰來承擔?楚家軍的生死存亡,又由誰來負責?

這是一個註定破滅的結局,一個無法解開的悖論。

若只是江山美人的抉擇,楚陌寒認為自己尚可清楚的取舍。可是……從父親的去世開始,自己的眼前就僅有一條只可前進,不能後退的道路。

而那個時候,少年輕狂,意氣淩雲,全然不會料到今日的情景。

曾道天下之物,只要努力爭取,終有得到之日;可是現在才明白,諸如血脈和身世,一開始就已註定,任誰也無法改變。

此生所求,究竟為何?他仰起頭,沿著筆直的竹桿望向蒼穹。天地不仁,萬物無情。既然蒼天給了人相愛的本能,為何又要設下如此紛繁的是非糾葛?既然人總歸要孑然而來孑然而去,為何還要為他人歷盡折磨?

美麗的花朵終會雕零,他長嘆,可憐的花兒,早就知道註定枯萎的命運,何必傾盡一切的綻放呢?究竟是誰譜寫了命運的軌跡,他難道不會受到懲罰麽?

“楚大將軍,你是不是也有這種體會呢?命運把你推上這個位置,前方的路鋪滿荊棘,身後則是萬丈深淵……處在這個位置,你不得不,不得不披荊斬棘,踐踏著鮮血鋪成的道路向前行進。”昔時的話語再度浮現,如此冰冷,如此觸目驚心。

那麽,他呢?蘭家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那個所謂的時機,到底又是什麽?

遠遠的,似有金鼓之聲隔空傳來,喧嚷的有如另一個世界。

元真四年秋,三路大軍攻下皇城,結束了各方勢力混戰的時代。

據旻都的說書人道,當日清晨,都城內部一片混亂,守兵丟盔棄甲,早無鬥志。似又有人在內中接應,四方城門一起落下,攻城的士兵一擁而入,迅速占領了街巷。

而城內的混亂,在攻城之前就已經蔓延開來。一方面是由於大軍壓境,士氣不振;另一方面,則與夜間發生在皇宮的火災有關。

這場火災只波及了正殿和一間並不起眼的宮閣,兩處起火點距離甚遠,卻幾乎在同時燃燒,似乎是某種易燃的物質所致。然而是誰將火種放入宮闈之中?這兩處宮閣又有什麽關系?說書先生並不清楚。

然而,他聽之前在宮中掌廚的人講,這場火災是死了人的。但是掌廚先生趁亂湊近現場時,到處已經焦黑一團,看不出什麽痕跡。兩具屍骸均已燒至見骨,但憑借身形和殘缺的臉頰,能依稀辨認出是當時在位的元真皇帝和梅州的陸大將軍。

“怎麽可能?”有人嘲諷的質疑道,“皇宮禁地是什麽地方,怎麽能有刺客潛進去呢?”

“怎麽不可能?”說書先生吹胡子道,“初仁二年,剛登基不久的三皇子,不就死於刺客之手麽?”

“難道刺客變成老鼠,從地洞裏鉆進去了麽?”一個小女孩咬著糖葫蘆,純真的問道。

“嘿嘿,有可能哦。”說書先生神秘兮兮的一笑。

“有老鼠鉆進屋子,還不知道把老鼠洞堵上麽?怎麽可能再錯一次?”

“那老鼠可精明著呢!”說書先生撇嘴道,“堵上它一個洞,它還會找到另外幾個。更何況屋裏的老鼠還指望著沿著鼠洞裏往外跑呢!都堵上了可怎麽行?”

“不知所謂……”

閑客們正說笑著,街上一路彩車花馬招搖著,從大街小巷經過。喜悅的氣氛在城中播散,訴說著即將到來的太平日子。百姓們沿街歡呼著,慶祝多年的征戰終於畫上句號。

第二年年初,義軍的領袖楚陌寒在軍民的一致推舉下,正式登上萬眾矚目的帝位,改國號為懷德。江南舊部的首領吳仕邈出任宰相,執掌大小事宜。新皇登基後,諭令免除苛捐雜稅,嚴明律法,休養生息;前朝舊臣不計前過,為國效力者皆同等錄用。一時間,百姓安居樂業,百業秩序井然,儼然一副太平景象。

然而新的詔令中,更是諭令良家女子不再進宮選秀,皇後一事也並無提起。百姓只道天下方定,新皇帝尚未至而立之年,只欲圖強立業,宮闈之事便做後談。

朝廷之上,賞罰分明,紀律嚴謹,更有從諫之風。雖然百業待興之際,事務繁雜;朝中大臣倒也相安甚洽,共擬良策。宮中的侍臣只覺新皇帝夙興夜寐,一心撲在朝政之中,但卻是為人淡漠,難以揣測心思。偶有幾次,宮中掌燈報時之人瞥見皇帝在深夜之時,對著清冷的夜月獨飲,喃喃的念著什麽。但具體說的是些什麽內容,誰也不敢打聽。

世人總愛形容美好的生活是“帝王般的日子”,但帝王的日子究竟是怎樣?世人也並不清楚。

第一百一十九回 一別經年

圓月如盤,繁花似錦.

楚陌寒難得坐在花園的涼亭中,擺設酒具。今晚,他約了人。

乒的一聲,涼亭上的幾塊瓦片墜落下來,一聲叫罵聲在上方響起。

“哎呀,你這只笨狼!也不知道把房頂修一修!”

從長廊趕來的淩子墨撇嘴道:“只怪你有大路不走,偏要撿不是人走的地方,活該!”

“子墨啊……”辰冰清連忙從屋檐上翻身下來,貼到他身邊搖尾道,“一周不見,你有沒有想我呀?”

“想、想你個鬼!”淩子墨擡擡眼皮,“你都到哪裏去了?”

“嘿嘿,我到柑州一帶拜訪了一下老朋友們,”辰冰清得意道,“子墨呀,師姐有一套房子在山水佳境之處,等到時候,我帶你到那裏游山玩水如何?”

淩子墨軟軟的看了他一眼,並不答話。曾記得小時候,自己是說過想要到江南山水錦繡之處游玩,但多年戎馬,自己甚至都不記得,不料他卻一直放在心上。

“明年就是第三年了……”辰冰清擔憂的瞥了一眼自斟自酌的楚陌寒,小聲道。

淩子墨眼皮一跳。懷德帝即位之時,自己與辰冰清約定,三年之中局勢不穩,自己要擔任禦前侍衛守在皇宮;天下安定之後,再與他行走江湖。可是,每次看到楚陌寒落寞的神色,總會擔心自己走後,不知他會變成什麽樣子。

這兩年中,楚陌寒除了朝中之事,很少與外人交談。即使對自己,也不曾展露笑顏。淩子墨本身乃是不善言辭之人,更不知要如何勸起。辰冰清也時常現身宮中,講一些江湖之事逗他開心,可每次只是他一人滔滔不絕的說笑著,楚陌寒只默然的盯著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麽。

看到故友如此,辰冰清也覺過意不去,他向江湖上的朋友打聽蘭漱風的消息,可完全沒有線索。唉,那只小貓,到底躲到什麽地方去了?

突然,又是一聲瓦塊碎落的聲響,一個聲音罵道:“哎,我說楚大少爺,你怎麽做了皇帝還這麽吝嗇,也不知道把屋頂修一修……”

辰冰清看去,只見一襲藍衣的蕭少翟踩著碎瓦,翻落在花叢中。辰冰清頓時火起,挑眉道:“哎,只怪你有大路不走,偏要撿不是人走的地方,活該!”

明明是連自己也罵了吧……一旁的淩子墨不禁扶額,但見辰冰清一副恬不知恥的樣子,趾高氣昂的望著蕭少翟。

“嘁,輪不到你這只妖狐貍說教,我堂堂蕭二少爺豈是能從大門走進來的?”蕭少翟一副不輸給他的樣子睥睨回去,末了,又補充一句,“小子墨,你說是不是?”

淩子墨頓時垂下兩條黑線,嘀咕道:“跟我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蕭二少爺挪來一只石凳,在花叢中翹著腿坐著,悠哉游哉的道,“小子墨,你跟著那只窮酸狐貍是沒有前途的,還是考慮下來本少爺的後宮吧,爺會好好對你的……”

話音未落,一條長凳飛了過去,炸毛的狐貍一副要撲上去的樣子,叫道:“餵,你是不是找打呀?我平生最看不慣的就是你這種欠揍的花花公子!”

蕭少翟閃身避過長凳,輕佻的笑道:“你是嫉妒吧,要不然爺發發慈悲,連你一起收了吧!”

“去——死——”辰冰清刷的拉開戰勢,“子墨你別攔我,我今天非要教訓教訓他不可!”

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淩子墨滿臉黑線的趴在墻角,碎碎念道:“為什麽我周圍都是這種人……為什麽我周圍都是這種人……”

喧嚷一陣,只聽涼亭中一聲低沈的聲音道:“鬧夠了麽?”

蕭少翟和辰冰清退回兩邊,看向獨自飲酒的楚陌寒。只見他冷冰冰的看著雕欄上流淌的月影,深邃的眼眸如夜色幽涼。

“蕭公子,我請的是你師父,他人在哪兒?”深沈的話音也不含一絲暖意。

“哎,那個死老頭子,”蕭少翟皺著眉頭,撿一處未被破壞的地方坐下,嘆息道,“說最近貪嘴吃壞了肚子,於是就派我過來了……”

“荀老先生是不願見我吧,”楚陌寒冷笑一聲,道,“是怕我拿美酒誘引他說出不該說的話不成?”

“呵呵……”蕭少翟幹笑兩聲,道:“他能有什麽可說的?您也太高估那個老不死的家夥了。”

“哼,既然是老不死,必定比我們見識的多,”楚陌寒輕哼一聲,眼神中帶著幾分壓迫,“他派你過來說什麽?”

蕭少翟避開他的眼神,笑瞇瞇的說道:“哎,他說一個人若是有意躲起來,你是抓不到他的……即使捉到他,他也會再次離開。蘭公子留下的錦囊已經說明了,在那個時機之前,他是不會出現的。”

兩年前,蘭漱風給楚陌寒留下一封信,上附一錦囊道,若是未曾現身的八皇子舉兵起義,開啟可得良策。也就是說,如果蘭漱風再度出現,必然是有亂局之時。

“荀先生之前說過,蘭家與皇室之間的關系比我想象的更為覆雜,”楚陌寒道,“這兩年我派韋世芹清查前朝史料,倒是也得到一些信息。”

蘭家自三代以前,就一直在朝中為官。作為醫藥世家,每一屆的太醫院中都有蘭家的人在。上一任便是蘭漱風的父親蘭國楨。據皇家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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