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序曲:秋月寒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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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它拿回來……”

第二天清晨,楚陌寒被窗外婉轉的鳥鳴聲驚醒。太陽穴尚有些突突的餘痛,他轉動著腦袋,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他環視著屋中的布景,昨夜的種種漸漸浮現在眼前。他輕嘆一聲,緩緩坐起,看著空蕩蕩的房間。身上覆蓋著的薄被滑落在一旁,他苦笑的拾起,輕輕的疊好放在床上,心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滋味。

這種溫柔,是出於你的習慣,還是由於我對你尚可利用?除了你所依賴的“理”,你對我,究竟有沒有哪怕一絲的情意?

楚陌寒呆坐片刻,笑著搖搖頭,起身向樓下走去。

雖然到達蒲城不過一日兩夜,身邊似乎發生了不少事情。楚陌寒在幽蘭軒附近漫無目的的走動,盤算著各方面的情況。此處距離南邊的茉城只有不到兩個時辰的路程,如果快馬加鞭,很快就能到達。淩子墨應該在昨晚之前就抵達了那裏。只是通過自己手中那些細微的線索,不知能否找到那個人。這場錯綜覆雜的棋局,也是需要一些運氣的。

即便不是那樣,我也決不會放開你。

楚陌寒回到幽蘭軒已過了午時,穿過街巷的風兒帶走幾絲燥熱的暑氣。他正走著,突然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伏在路邊。那小乞丐的頭發蓬亂的散著,幾近灰色的衣服偶然能看出原先潔白的樣子。他跪坐在路邊,面前擺著一只殘缺的小碗,裏面並沒有多少施舍。小乞丐擡眼瞄到楚陌寒,登時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他跌跌撞撞的爬起來撲到楚陌寒身邊,一雙大眼睛可憐兮兮的看著楚陌寒。

“陌寒哥哥……”一聲細小的聲音猶如被遺棄的雛鳥,無比揪心。

“慕雨?是你麽?”楚陌寒皺著眉頭,撥開他額前的散發,心疼的安撫著。

小慕雨把臉貼在他溫暖的手上,心安的微笑著,道:“陌寒哥哥,我好像有麻煩了,你能把我藏起來麽?就這幾天……”

楚陌寒環顧了一下過路的行人,沒發現什麽可疑的跡象,便拉著小慕雨迅速折進幽蘭軒的大門。

到了大廳,慕雨終於放心了的樣子,開心而調皮的四處看著。他攏起淩亂的頭發,蒼白的臉上顯出幾道傷痕。

“怎麽回事?”楚陌寒捧起他的臉,手指輕輕拂過紅色的血痂。

慕雨想小貓一樣瞇著眼睛,撒嬌一樣的笑道:“沒什麽啦,能讓我洗個澡,換身衣服麽?一會兒給你講夜孤鴻的事情喲。”

楚陌寒嘆口氣,拍拍他的腦袋,道:“我讓傭人給你找幾件衣服。警告過你不要亂來,怎麽就不聽話呢?”

慕雨吐吐舌頭,笑道:“‘石見穿’的天性嘛!”

楚陌寒在大廳中閑坐著,花哨的鸚鵡撲棱棱的飛落在桌上,銜起盤子中的一顆花生,小心翼翼的啄食。它好不容易夾住了花生的外殼,彎彎的嘴巴一啄, 花生又從它的爪間滾出。楚陌寒不禁一笑,拾起掉落的花生,剝了皮,放在它的爪邊。誰知鸚鵡並不領情,腦袋一撇,像是鄙夷他似的將剝好的花生踢到一邊,又從盤中咬出一枚,埋頭奮鬥著。

楚陌寒苦笑,果然有什麽樣的主人就能養出什麽樣的寵物……

突然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楚陌寒擡起頭,正看到蘭漱風輕快的邁進大廳的門檻。

“我還以為,蘭公子一直藏在這間房子裏。”楚陌寒看著面無表情的蘭漱風,莞爾一笑。

“我若是幾天不出現,裴老板的人就會進來查看了。”蘭漱風並不看他一眼,徑直向樓梯走去。黑影一晃,楚陌寒攔在他的面前。

“幹什麽?”蘭漱風帶著幾分戒備,不悅的看著他。

“沒什麽,我只是想……”楚陌寒仔細的打量著他,細長的眉毛輕挑,白凈的臉上透出一絲血色,一襲潔白的長衫顯得格外單薄。楚陌寒上前一步,輕聲道:“你的臉色倒是恢覆了,但我知道有些藥是可以掩蓋身體的不適……”

“放心,死不了,”蘭漱風白了他一眼,道,“我可是大夫,自有分寸。”

“你是不是……”楚陌寒瞇起眼睛,想要去捉他的手腕。

蘭漱風卻唰的抿開折扇,開啟的扇刃正對向楚陌寒的脖頸。他眉宇之間凝著幾分戾氣,隱忍的聲音道:“我警告你,楚陌寒,不許碰我。你三年前就知道,哪怕我沒有一點武功,想殺你也是易如反掌。”

“好,好,我當然知道。”楚陌寒不知他為何會如此生氣,擺手後退,讓出一條通道。他看到蘭漱風眼中戾氣漸消,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隱憂,輕嘆一聲,道:“漱風,有些事情,我只願聽你親口告訴我;如果你認為時機不到,我,可以等。”

蘭漱風擡起眼睛,眸中的水色沈靜而幽深。他看著楚陌寒灼灼逼人的雙眼,低下頭,沈默不語。

兩人僵立了一會兒,忽而一旁的側門一聲吱呀,一個小小的人影推門而出。慕雨看到望向自己的蘭漱風,“啊”的一聲縮下身子,像受驚的幼獸一般貼在門上。楚陌寒連忙安慰的笑道:“別怕,他是這裏的大夫。”又對蘭漱風介紹道:“慕雨,新一任的‘石見穿’。我想暫時收留他幾天,蘭公子介意麽?”

蘭漱風只是瞥了他一眼,風輕雲淡的道了聲“請便”,向樓上走去。楚陌寒目送他徑直走進書房,無奈的搖搖頭,向縮在門邊的慕雨走來。

“小慕雨,衣服還合身吧?”楚陌寒看到他換上一身嶄新的白衣,扮成乞丐時抹在臉上的灰也洗掉,白皙的皮膚上還留著幾道血痂,走過去安撫著他的腦袋,和善的笑道。

“陌寒哥哥……”慕雨仍有些顫抖的擡起頭,兩只大眼睛中閃著幾分驚恐,細小的聲音幾不可聞,“我看到和夜孤鴻在一起的那個人,就是他……”

第五十八回 夜色深沈

幾盞燭光微微的晃動著,越來越大的雨點砸著外層的窗紗,濺落在木制的窗欞。濃密的黑雲聚集著,宣稱著對夏夜天幕的占領權。蘭漱風無精打采的躺在窗邊的椅子中,怔怔的望著烏黑一團的夜色。

天光漸漸的暗了下去,窗邊的楊樹嘩啦啦的響著,不遠處的幽蘭軒埋藏在漆黑的夜雨中。蘭漱風擡起左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向屋內悠悠的道:“閣下每天都要來檢查麽?”

一身黑衣的夜孤鴻輕輕關上身後的門,無聲的走近桌子,輕笑一聲,給自己倒上一杯茶。

“第三日馬上就要過去了,”夜孤鴻玩味的看著手中精致的瓷杯,低沈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對於你,我當然有監督的必要。”

蘭漱風輕哼一聲,道:“我既然說了五日,自然是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啊,這我很放心,”夜孤鴻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那麽,”蘭漱風揚揚眉毛,“你是對自己的棋術沒有信心了?”

“呵呵,”夜孤鴻笑道,“我是擔心你,擔心你被無謂的幻想所迷惑,忘記了棋局的目的。”

蘭漱風不屑的撇過腦袋,道:“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不用你提醒。”

“自以為是的人啊,”夜孤鴻繞到他的面前,捕捉著他的眼神,“你以為把自己封起來,就沒人能看透你的內心了麽?嗯?”

“呵,”蘭漱風眉眼一彎,淡淡的笑道,“那麽請教閣下,您認為小生想要什麽呢?”

“你想要的不是榮華富貴,也不是呼風喚雨,不然我也用不著這麽大費周章的把你困在這裏。你不是寫了麽?‘清音本絕塵’……”夜孤鴻一偏腦袋躲過殺氣騰騰的兩只銀針,瞇起眼睛笑道,“好了好了,我不念這首詩就是。”

蘭漱風收起扇子,白了他一眼:“我是不是應該提前警告你,夜孤鴻,我這次答應了你,不代表所有事情都會聽你的。同一個招式用久了,早晚會失效。”

“你放心,”夜孤鴻的眼眸在燭光中明滅著,“我這裏可有的是好玩的東西,一刻也不會讓你無聊的。”

“但願如此。”蘭漱風喝著茶,不帶表情的說道。

見蘭漱風閉著眼睛,看不出在想些什麽,夜孤鴻微微一笑,打量著周圍典雅的裝潢,道:“俗話說狡兔三窟,能在蒲城盤下三套宅第,看來裴老板和……是叫‘令尊’麽?和令尊的關系不一般吶。”

“我們蘭家的事情,不牢您費心。”蘭漱風淡淡的道。

夜孤鴻呵呵笑道:“嘖,你還真是喜歡玩過家家的游戲啊。這件事情結束後,是不是可以讓在下參觀一下另一間宅子?”

“我記得我說過,”蘭漱風斜過眼睛,“幽蘭軒和這個別館夠你看的,不許去找韋世芹。”

“安心了,蘭公子認為日後有用的人,在下不會插手的,”夜孤鴻笑道,“再說了,沒有蘭公子的指引,在下怎麽可能找的到那裏呢?只是,為了楚陌寒,你把三個宅子都拿出來,是不是有點太奢侈了。抑或是,你還有別的住處……”

“哼,”蘭漱風揚了揚嘴角,道,“說不定啊。”

夜孤鴻站在他面前,細細的盯著他,道:“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其實是一類人呢?”見蘭漱風不理他,他玩味的一笑,繼續說道:“想當年,我讓赤影那幾個笨蛋去給楚陌寒搗亂的時候……”

“你什麽時候學會懷舊了?”蘭漱風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

“我現在真是後悔了,”夜孤鴻一笑,眼神猶如盯著獵物的毒蛇,“當時我正在處理其他的事情,沒想到姬留雁先行一步派出殺手;猶豫之間,讓你從眼皮底下溜掉了。蘭漱風,你有沒有想過,倘若你那個時候就站在我這邊,江湖上的各路人馬,豈不早就是我們的枰上棋子?這個時候,你想要清凈就有清凈,想要自由就有自由。”

“我從不愛假設已經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的東西沒有考慮的意義。”蘭漱風淡淡的道。

“那麽現在呢?”夜孤鴻伸手勾起他的幾縷長發,聲音帶著幾分沈醉,“饒是陸無言如此老謀深算,也沒有完全弄清你的情況。如今這世上只有我和那個人知道你的秘密。快來到我這邊吧,你想讓楚陌寒幫你實現的願望,我也能幫你實現。而且……只是舉手之勞。”

蘭漱風不適的偏過腦袋,從座位中站起,黑發從夜孤鴻的指尖溜走,“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一場堵上性命的游戲。我沒有必要刻意去偏袒哪一方,不管是你,還是楚陌寒。”

“那就好,”夜孤鴻看著他的背影,悠悠的道,“遵從你的理性吧,真正明智的決策,只有唯一的一個。”

第五十九回 以身為籌

午後,撥雲而出的驕陽毫不留情的炙烤著大地,將昨夜的痕跡悉數抹去。小院中的柳絲被風帶起,招惹著不安分的雀兒。一陣風吹,夜瑤猶如一只輕盈的彩蝶,飄落在花叢之中。

“孤鴻公子好生悠閑。”她對著斜靠在藤椅上的黑衣男子輕輕一笑,提起華麗的羅裙,翩翩走來。

“棋局布好之後,棋子自然會乖乖的朝著該走的地方落腳,”他嘴角勾起一絲深沈的笑意,“我送你的禮物還滿意麽?”

夜瑤眉眼一彎,笑吟吟的摟著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膝蓋上:“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的如此之快,這三年,你倒是下了不少功夫。”

夜孤鴻輕輕攬上她的柳腰,笑道:“之前你還當我是說玩笑,我夜孤鴻何時開過玩笑?”

“三年前你說這個禮物之會在適當的時侯送給我,也就是說,”夜瑤秋波一轉,“‘夜雨’,就要解散了麽?只是這麽多年,連白爺的面都沒見過,真是無趣。”

“你那麽想見白爺?”夜孤鴻笑著,勾起的食指在她鼻梁上一刮,“你怎麽知道白爺跟我不是一個人呢?你看雨燕那麽聽我的話,說不定是我一直在幕後操縱著‘夜雨’呢?”

夜瑤輕哼一聲,挑起眉毛:“別總是把我當小孩,你要是白爺,哪裏還會搞怎麽麻煩的事情。辛辛苦苦組織一群殺手,再利用別人把他們一個個殺掉,你是有多無聊?”

夜孤鴻哈哈一笑,道:“好瑤兒,你要是想見到白爺倒也不難,等到明天,白爺是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了。只不過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是小心一點,我想他不願見到你就是。”

“白爺為什麽不肯見我?”夜瑤撒嬌似的嘟起嘴巴,“他不喜歡女人麽?”

“嗯……”夜孤鴻瞇起眼睛,“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

“那,你呢?你喜歡我麽?”夜瑤端著他的腦袋,做出一副天真的表情。

“你?”夜孤鴻一揚眉毛,笑道,“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夜瑤賭氣一般甩過腦袋,雙手抱在胸前,道:“你們這些男人,真沒意思!”

“好了好了,我的大小姐,”夜孤鴻安慰的拍著她的後背,道,“給你講點有趣的事情吧,我見到白爺了哦。”

“真的?”夜瑤眼中一閃,似信非信的看著他。

“當然是真的,”夜孤鴻眼眸一凝,染上幾分玩味的色彩,“你當我夜孤鴻是什麽人?自從我加入‘夜雨’之後,就一直在調查白爺的身份,若不是有確鑿的信息,我怎會走出‘將軍’的一步呢?”

“又是棋呀棋呀的,你們真有閑工夫,”夜瑤杏眼一彎,笑道,“那白爺呢?有沒有接招呀?”

夜孤鴻看著膝上的人,也笑道:“那是當然,我們啊,在玩一場賭註。”

“賭註?賭什麽?”夜瑤挖苦道,“財寶?女人?我看不出來你們能賭什麽。”

夜孤鴻搖搖頭,道:“命。我們賭的是,命。”

“命?”夜瑤皺起眉頭,“命有什麽好賭的?命可就這麽一條,我要是和人下註,才不會傻到把命押上哩。”

“呵呵,”夜孤鴻笑著,敲敲她的腦袋,“你當然不會了,這可是男人之間的賭註。”

“所以說你們男人都是傻瓜,”夜瑤甩開他的手,白了一眼,“原來白爺也和你一樣是個傻瓜,怪不得會鬧到這個地步。”

“好,我聰明的大小姐,”夜孤鴻重新攬過她的腰,任她倚在自己懷裏,哄道,“反正你是不會忠於任何人的,這麽就跟你分開了,你讓我去找誰聊天呢?”

“找下一任的‘夜雨’二號吧,”夜瑤像貓一樣趴在他肩膀上,高傲的蹭了蹭,不屑的說道,“管你是輸是贏,我可是一定要去找我的蒼術姐姐,才沒工夫跟你們一群俗人耗在這種地方。”

夜孤鴻又好氣又好笑,嘆道:“哎,你就不能鼓勵我一下?我們可是在賭我和楚陌寒的命,好不容易有個觀眾,卻連個掌聲都沒有。”

“楚陌寒?”夜瑤果然被吊起胃口,坐起身來不解的看著他,道,“怎麽又扯上他?”

“我不是告訴過你麽?陸無言給咱們的單子上有三個名字,楚陌寒是其中的主要紐帶,”夜孤鴻見她感興趣的聽著,又覆笑道,“我和白爺賭,我和往常一樣袖手旁觀,如果在期限之內楚陌寒死了,便是我贏;如果他沒死,那麽用不著宣判,我自然是站不到最後。”

“那白爺豈不是怎樣都不會死?”夜瑤皺著眉頭,疑惑道,“不對,你不會做吃虧的買賣……也就是說,如果楚陌寒死了,白爺也會死?你不會告訴我楚陌寒和白爺其實是一個人吧……”

夜孤鴻不禁一笑,反問道:“你覺得像麽?”

夜瑤一挑眉,道:“怎麽可能!我昨天還見過楚陌寒,如果他就是白爺,我要先把他殺了再走。”

“楚陌寒找到你了?”夜孤鴻撫著她的長發,沈吟道:“你覺得他怎麽樣呢?白爺竟然想為了他背棄與陸無言的合作,真是稀奇。”

“你不也要和陸無言翻臉麽?”夜瑤戳著他的腦袋,調笑道:“我怎麽覺得,似乎是你和白爺都看上了楚陌寒,像女人一樣爭風吃醋呢!”

夜孤鴻忍俊不禁,不住的笑著,搖搖頭,道:“哎,我的好瑤兒,你讓我說什麽好呢?我呀,倒不是為了楚陌寒……”

突然,一陣清脆的鳥鳴在小院外面的樹枝上響起,夜瑤擡頭看去,濃密的枝叢裏,似乎有一個人影。

“進來吧,雨燕。”夜孤鴻微微一笑,向外面說道。

那個人影翻身落下,疾走幾步來到二人面前,單膝跪下,斜斜的劉海兒垂下,遮住了右眼。瑤兒輕輕的從夜孤鴻膝上站起,走到桌前倒上兩杯清茶,帶著幾分玩味的眼光看著他。

“雨燕,考慮的如何?”夜孤鴻氣定神閑的說道,“明天就見分曉了,決定站在哪一邊了麽?”

雨燕低著頭,白皙的臉上凝著一絲乖戾:“我希望您能答應我一個條件——解除我不能殺人的禁令。”

“使得。白爺立下的規矩,我必然要改革一番,”夜孤鴻點點頭,接過瑤兒遞給他的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明知故問的說道,“那麽你想親手,殺掉誰?”

雨燕擡起頭來,一絲血腥的殺意在眼眸中聚集,冰冷的聲音吐出三個字:“淩,子,墨。”

站在一邊的夜瑤被茶水嗆到,拍著胸前咳嗽幾聲,十分疑惑的問道:“淩子墨?楚陌寒身邊的那個?”她捏著茶杯清清嗓子,帶著幾分調笑的語氣,悠悠的道:“你們搞了半天,怎麽全都在圍著楚大將軍繞圈圈?我真是要對他刮目相看了。”

雨燕只是盯著夜孤鴻,並不答話。

夜孤鴻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他掃了一眼身旁的兩人,道:“好呀,我同意了。現在此間無事,你可以動身了。”

第六十回 風葉蕭蕭

“子墨在哪裏?!”

傍晚時分,楚陌寒正在幽蘭軒的大廳中,突然小院一陣聲響,幾日不見的辰冰清推門而入,焦急的問道。楚陌寒正想問他這幾日的情況,看到他心急如焚的樣子,心中一驚,只得簡單的答道:“茉城,怎麽了?”

“雨燕要殺他!”辰冰清丟下這句話,向脫兔一般跳了出去,幾下翻上屋頂,消失在遠處。

楚陌寒也是一震,根據石見穿的消息,雨燕是不能動手殺人的,他應當不會無視白爺的禁令。難道說如今‘夜雨’內部也出現了什麽情況?楚陌寒正要給子墨傳書提醒,二樓的書房突然推開,蘭漱風走了出來。

“辰公子來過了麽?”他見到楚陌寒,面色凝重的問道。

“已經去茉城找子墨了。我正要傳書於子墨,讓他提防。”楚陌寒皺著眉頭,揚揚手中的信紙。

蘭漱風點點頭,道:“那就好。”

“你怎麽……”楚陌寒有些不解的看著他,這麽說,他和那只死狐貍已經見過面了?只有自己蒙在鼓裏麽?

蘭漱風卻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徑直向樓下走去:“那就快通知子墨吧,我也去找他。”

楚陌寒總覺心中一陣發堵,卻也無可奈何,只好一邊給子墨發書,一邊自己推測著各種可能的情況。

這兩個人,什麽時候背著自己來往的?蘭漱風與自己的關系,似乎還不如和那只死狐貍來的密切……唉……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蒲城和茉城郊外的密林中,衣著樸素的少年正沿著林中的小路走著。他時不時的擡頭,看看天上的月色。天涼如水,月明星稀,今夜倒是難得的晴朗。

一條岔路出現在前方,少年停下腳步,確認著蒲城的方向。束在腦後的長發被風帶起幾絲墨色,他突然甩開折成三段的長槍,嗡的一聲彈開飛向自己的一只毒鏢。

少年握住長槍,回身看著兩邊的密林。穿林而過的風聲沙沙的響著,使漆黑一片的樹林顯得愈加死寂。少年眸如秋水,泛著粼粼的寒光,身邊的空氣仿佛凍結一般,充滿了壓抑的氣息。

綠葉飄落,一絲殺氣割裂了林中的水霧;少年一式“游龍擺尾”,銀色的槍尖映著凜冽的月華,舞出一道銳利的圓弧,打落身後的三只飛鏢;槍風攜著十足的壓迫感,劃開錯落的枝葉。一個人影在密林中一閃,忽又出現在對面的樹梢,閃著綠光的飛鏢壓著風聲,直撲少年的面門;少年靈巧的一個翻身,也閃入一側的密林。

兩個影子借著錯落的樹林,一來一去的相持著。三點寒星劃過,少年閃身縮在一棵大樹後面,躲過釘上樹幹的毒鏢。他悄悄探出頭,尋找著對方的身影,然而林中一片寂靜,並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突然一陣寒風從前方襲來,少年連忙向下一滑,只見一柄長槍雜著破空而來的殺氣,狠狠的刺進他頭頂的樹幹,槍風略過,切開了束縛頭發的繩子,烏黑的長發傾瀉下來。他一雙閃亮的眸子對上面前的人,手指突然一彈,幾點犀利的梅花鏢張牙舞爪的撲來上來。那人一驚,急忙向後跳出一大步,拔出的長槍在身前舞出一片梨花,撥開打來的暗器;槍風一甩,已經起身的少年足尖一點,敏捷的飄至樹上。

雨燕眉頭一皺,劉海下的眼眸閃著清冽的水色,向樹上的人道:“你不是淩子墨。”

樹上的人疊起長槍,莞爾一笑:“而你,是淩家的人。”

另一邊,楚陌寒安排好蒲城的事情,便也動身向茉城趕來。雖然辰冰清和蘭漱風已經先行趕去,但不知此次雨燕的行動,是否會有其他人的幫助,到底是放心不下。他提起真氣,在郊外的林中飛快的行進著。

沒走多遠,只覺一陣細密的寒意擾亂了風的氣息,他不禁凝神,但見六只小針織成一個陣勢,如蜂刺一般向自己撲來。他連忙拔出長劍,一式“消冰融雪”,飛掠的劍式化掉針上的沖力,劍風一掃,幾只小針輕輕的墮落在地上。

楚陌寒橫過長劍,凝神向一側的樹叢掃視,只聽幾聲爽朗的笑聲,一個黑衣人轉了出來。那人合起手中的扇子,擡眼向楚陌寒笑道:“楚大將軍的這個招式很不錯嘛。”

“‘雪花六出’……”楚陌寒想起蘭漱風在游船上用過的招式,低沈的聲音問道,“你,就是夜孤鴻?”

夜孤鴻悠然一笑,道:“正是在下。想要避開蘭公子見你一面,還真不容易呀。”

殺氣在密林中陡然散開,雨燕緊握著長槍,壓低的聲音如蓄勢待發的野獸:“淩子墨在哪裏?”

“哼,你沒必要知道。”樹上的人索性卸下偽裝,把頭發從新紮上。

“你的身法和半拉子的招式的確是淩家所傳,”雨燕眼中的夜色加深,“這麽說,你就是之前總愛黏著子墨的那個小叫花子,辰冰清?”

“不是叫化,而是藝術!”辰冰清斜眼看著他,高傲的道,“而你就是總擺出一副冷冰冰的苦瓜臉,那個見不得人笑的死老頭的兒子,淩子涵?”

“我叫雨燕!我才不是淩家的人!”雨燕冷笑一聲,道,“小叫花子,沒想到這麽多年,你還黏著那只淩家的狗,果然人以類聚。”

“彼此彼此,”辰冰清抱著肩膀,哂笑道,“蹬了死老頭後又攀上了‘夜雨’,你還真是怕寂寞。你分明是嫉妒子墨。”

“我才不會嫉妒!我哪一點不如子墨?我的武功、我的身世,哪一點比不上他?小叫花子,你聽好了,我只不過是看不慣有些人生來低賤,卻偏偏享受著所有人的關愛,占盡所有的風頭,”斜斜的劉海下,一雙眼睛充滿戾氣,“我不屑於殺你,給我滾開!”

“你還是沒變,淩子涵,”辰冰清的眼中閃過一絲邪氣,“不識擡舉,不知天高地厚,我是不是應該把你扮成女孩掛在樹上,教教你要怎麽為人處世?”

雨燕眼中登時燃起紅色的殺氣,他周身籠罩在暗夜的氣氛中,寒徹心扉的聲音道:“小叫花子,你那麽想算賬的話,別怪我沒給過你求饒的機會。我會用最殘忍的方法,敲碎你的牙,剝開你的皮,把你渾身的鮮血抽出來!”

話音未落,一陣騰起的殺氣纏繞著絞上樹枝,辰冰清幾個後翻,向樹林深處隱去。

另一邊,楚陌寒盯著眼前的人,不知他有何打算,便也不急於出手,只是淡淡的問道:“閣下要找楚某何事?”

“多謝你那個叫什麽妖狐的手下帶路,要不是因為淩子墨,我差點就被他騙過去了呢,”夜孤鴻擡起眼睛,故弄玄虛的笑道:“我接到的任務是殺死你呀,俗話說知己知彼,殺你之前當然要見一面。”

“哦?”楚陌寒冷笑一聲,道,“那麽見過楚某,現在可以動手了麽?”

“呵呵,”夜孤鴻敲敲手中的扇子,道,“楚大將軍何必如此性急?我不喜歡殺人,如果不用動手就能殺死你,當然最好不過。你難道一點都不好奇我和蘭漱風的關系?”

楚陌寒輕蔑的看著他,道:“就算好奇,我也會直接問他,問你作何?”

“你在自欺欺人,楚大將軍,”夜孤鴻眸中藏著幾分笑意,“你是不是該從一廂情願的幻想中醒一醒了?”

“輪不到你來說吧,”楚陌寒揚起眉毛,“有這份閑心,還不如關心一下你們夜雨的事。”

“你在心虛,楚大將軍,”夜孤鴻瞇起眼睛,細細的看著他,“我當然關心夜雨,蘭漱風的事,就是夜雨的事。”

楚陌寒不禁暗暗提防,果然如傳聞中的那樣,夜孤鴻非常善於捕捉對手的心思,自己不自覺的就會跟著他的步伐,陷入思緒的陷阱。雖然知道不能順著他的思路,但他所說的,句句皆如刀鋒刻在心上,勾起無限的遐想。這個人所說,到底幾分為真,幾分為假?

“你就那麽想告訴我夜雨的情報麽?”楚陌寒淡淡的看著他。如果以這種方式對決,真不知有幾分勝算。

“反正你早晚會知道。楚大將軍,你並不是輕信於人的樣子,”夜孤鴻打量著他,笑道,“現在你在緊張,你在想我的話有多少可信。而你對於他,難道就沒有一絲懷疑?只因為他幫你出謀劃策,他做出聽命於你的樣子?”

“他不會聽命於我,我也不需要。”

“錯,”夜孤鴻打斷他,“你當然想要他聽命於你,你當他是什麽人?你之所以無法釋懷,就是因為三年前,他從你面前突然消失。不是麽?”夜孤鴻眸中的笑意加深,“為什麽他要在三年之後出現在你眼前?為什麽他在這三年間從不聯系你們?”

“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不錯,”夜孤鴻意味深長的笑道,“他在利用你的心。如果這三年他一直乖乖的待在你身邊,你還會如此包容他的反常麽?你會連他明目張膽的背叛都一並信任麽?我真有些同情你呀,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棋盤上。”

“呵,於是你就來好心的提醒麽?”楚陌寒輕輕一笑,道,“你真以為,我處處都相信他?”

“哦?”夜孤鴻摸摸下巴,饒有興趣的看著他,“那你說,現在他在哪裏?在做什麽?”

“如果我告訴你,豈不是減少了這場賭註的樂趣?”楚陌寒眸中閃著凜冽的冷光,笑道,“我們不妨也來賭一賭,看誰才是他手中的將棋。”

第六十一回 冷月紅砂

再來看樹林的另一邊,幾點寒星一閃,辰冰清連忙從灌木叢中翻出,靠在一棵粗壯的大樹背後,重重的喘息著。他的衣袖被枝杈撕裂,頭發淩亂的披在肩膀,白皙的臉上也被樹枝劃上幾道血痕。

這幾番纏鬥,辰冰清深知淩家槍法的厲害,便只在密林中穿梭,不給他使用長槍的機會。而雨燕緊緊的跟在他的身後,淬上劇毒的飛鏢毫不留情的追逐著自己的藏身之處。辰冰清貼在樹幹上,繃緊的神經一絲也不敢放松。早知道,也叫蘭公子給自己的暗器淬毒好了。本來暗器就不是正道,用不用毒也不過是半斤八兩之別,既然蘭公子都光明正大的下起毒來,自己又是在假正經什麽呢?

哎,這點心思可不能讓小子墨知道。自己這身江湖氣已經夠讓他反感的了,要是再用起毒來,不知他會怎麽想呢。可同樣是用暗器,為什麽他對蘭公子就那麽容忍呢?真是不公平。

辰冰清調勻了氣息,悄悄探出腦袋向林中張望。綠光一閃,一只毒鏢幾乎是擦著他的額頭飛過,他心中一驚,連忙幾個翻身,躲過接踵而至的幾枚暗器。

辰冰清極盡所能,拼命的躲避著雜著掌風的飛鏢,好幾次都差點被劍刃劃到。雨燕見他每次都有驚無險的避開自己的攻擊,心中不禁一陣焦躁,綠光瑩瑩的暗器織成一張密網,鋪天蓋地的向辰冰清撲去;辰冰清毫無還擊的機會,一路在枝枝叉叉中摸爬滾打,狼狽的從樹林滾到小路上。

“玩夠了吧?”夜風撥起斜斜的劉海,一雙眼睛輕蔑的看著伏在地上的辰冰清,淩厲的長槍唰的一聲抖開,“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是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辰冰清擡頭看著映上月華的槍尖,眸中閃著清亮的光澤,不住的笑著。

“笑什麽!”雨燕被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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