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序曲:秋月寒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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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杯聲此起彼伏,響徹地室之中。

“咦?那個俊俏小生是誰?你們這一堆漢子裏,怎麽還有這樣的人?”淩紫綃帶著兩分醉意,秋波一斜,瞄到了角落裏安靜站著的蘭漱風。

“那是新來的郎中,醫術還不錯哩。”翻雲龍喝了口酒,第二次聽到這個問題,心中微微有些不滿,“淩姑娘……”

尚未說完,只見淩紫綃紅影一搖,踩著桌子輕輕一躍,輕盈的穿過一排轉動著的舞女,正落在蘭漱風面前。蘭漱風正要提起桌上的一只空的酒壇,不料一只白凈如雪的手覆了上來,霸道的拉起他的右手,放在兩只手心摩挲著。

“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呀?”如花的笑臉貼到面前,蘭漱風不禁一楞。

“回姑娘,小生只是一名郎中,不牢姑娘掛心。”蘭漱風垂著眼睛,想要抽回右手。

“嗳,不要這麽小氣嘛,連名字都不肯告訴人家。”淩紫綃一點都不肯放過他,反而貼的更近,身上的香味將他籠罩起來。

“淩姑娘,承蒙擡愛,不是小氣,實在是我們的老四還指望他看病呢,”翻雲龍連忙來解圍,“您若是想討個醫生回去,日後我們必然相讓。”

“呵呵。”淩紫綃盈盈一笑,秋水橫波,又故作嬌媚的提起火紅的裙擺,眼睛瞟著蘭漱風,隨翻雲龍向石臺走去。蘭漱風收回右手,默默的提起酒壇,退回走廊。

走廊中值守的戰士也借得幾碗小酒,暢快的喝著。蘭漱風轉過幾個彎道,突然嗅到一陣軟香從背後撲來。一個溫潤的身子貼上來,兩只白皙的手捂著他的眼睛,媚人的聲音吹在耳畔:“小哥哥,你猜我是誰?”

蘭漱風身體一僵,正色道:“二夫人,請您註意身份。”

“身份?”二夫人轉到他面前,雙手依然環著他的脖子,“哼,那個老鬼跟別的女人快活,憑什麽不許老娘自在?”淩厲的眼神忽又軟了下來,她柔聲道,“老三和這邊的兄弟們被我支去喝酒了,沒人會知道的。”

“也許還有你們大當家?說不定他一直藏在某個房間裏呢?”蘭漱風不適的扭動脖子,想要推開二夫人。

“這種鬼話你也信?”二夫人軟軟一笑,紅唇貼近他的耳朵,“我看啊,大當家那個人根本就是老二和白耗子杜撰出來的。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們之前的大當家,根本不是死在官府手中,而是老二親自下的手!當時兄弟們被抓,除了那只跑來投靠的白耗子,老二根本是窩在密室裏誰都沒見,哪裏來的大當家?我看老二就是害怕兄弟們懷疑,才故意造出這樣個人物……”看到蘭漱風眉毛一顫,二夫人得意的笑著,一只手勾著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不安分的向下游移,“好了,不要講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良宵苦短哩——”

二夫人像醉倒一樣攤在蘭漱風懷中,正糾纏著,忽而一聲清脆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枉費我家小紫對你一片深情,你卻和別的女人不清不楚!這算什麽!”

第三十回 順藤摸瓜

聽到身後的聲音,蘭漱風有些詫異的回過頭去,只見身後一人穿著和嘍啰們類似的衣服,長相雖為男子,聲音卻是女性。看來,也是那只妖狐貍的同道之人了。他輕輕一笑,道:“姑娘可是辰公子的朋友?方才見過辰公子,看來計劃很順利嘛。”

“不錯!我是他師姐,”那人似乎並沒有打算在蘭漱風面前演下去,依然用清朗的女聲說道:“你還打算抱著這個女人到什麽時候?”

蘭漱風看了看在懷中昏迷過去的二夫人,微微笑道:“這個人可有大用途。而且,我想姑娘在某些方面可能是誤會了……”

那人眉頭一皺,忽然輕輕一晃,現身於蘭漱風身前,手中的短劍指著他的喉嚨。她輕笑一聲,道:“不管這次是不是誤會,之前還有不少賬要算呢!姐姐問你,你對我們家小紫到底怎麽看?”

蘭漱風頗為無奈的瞄了一眼貼上皮膚的劍刃,苦笑道:“蘭某今日犯紅顏麽?我想姑娘真的是誤會了。如果你口中的小紫就是辰公子的話,我和他也不過是剛剛認識不久……”

“剛剛認識?剛剛認識他就這麽相信你?”女子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剛剛認識他看到你留的暗號就能找到這裏?”

蘭漱風正百口莫辯,淩紫綃提著裙子從走廊另一邊跑了過來,見到這一場面也是一驚:“青姐!你在做什麽?!”

那女子揪下臉上的面具,正是之前在洞口的青衣女子。她手中的短劍毫無松懈,嚴厲的說道:“小紫,你在一旁拼命,他卻在這裏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做姐姐的怎麽看的下去!”

“青姐……”淩紫綃滿臉黑線,“那個……不是他了……”

“不要掩飾了,”女子秀眉一挑,道:“你不是說只有他能認出你麽?不然他怎麽知道你是辰公子?”

“那個……”蘭漱風苦笑,左手抱著二夫人,右手掏出一塊刻有“辰”字的玉佩拋向淩紫綃,道,“這是方才席間辰公子塞給在下的……即使認不出來,通過推斷也只可能是這樣吧;小生好歹和淩家的人關系不錯,所以淩家本家的後嗣是男性這件事我還是知道的……當然,除非他向二位這樣善於異裝見人。更何況,你們不是沒有中小生的‘醉陶然’麽?”

“淩紫綃”接過玉佩,嘿嘿一笑,道:“沒想到你真把對付那只笨狼的東西拿出來了。青姐,我之前給你的解藥可是蘭大夫的秘密配方哦,‘醉陶然’就在這些燈油裏吧,大廳那邊的人都已經放倒了。”

“沒錯,由於地下不見日光,燈火是必不可少的。雖然密道結構覆雜,內室構造卻很簡單,小生花了一些時間弄清這裏的布局。‘醉陶然’在油中的見效速度會有所延遲。而現在時辰正好,不僅是大廳、走廊,屋子裏也差不多了。我們還有下一步工作要做,所以,”蘭漱風對女子一笑,“姑娘可以放開小生了麽?”

女子連忙收回短劍,退到辰冰清身旁,有些詫異的打量著蘭漱風:“餵,小紫,他到底是誰呀?”

辰冰清咳嗽一聲,道:“我給二位介紹一下吧,這位姑娘曾與我同在萬若仙姑手下學藝,算是師姐了,藝名喚作青青子衿;這位公子是萱城的神醫蘭漱風,”又低聲在女子耳邊說道:“楚陌寒的人。”

女子眼睛滴溜一轉,吐吐舌頭,笑道:“哈哈,原來是蘭神醫,小女子多有得罪了。”

蘭漱風也微笑道:“神醫不敢當,一介江湖郎中罷了。江湖人道不打不相識,小生幸會青姑娘。”

“唉,那我要找的人到底在哪裏嘛……”女子不開心的看著辰冰清,嘟起小嘴。

辰冰清在一旁打哈哈,把話題扯開,道:“好了,現在大功告成,我們找找有什麽值錢的東西,然後開溜吧!啊,對了,還有什麽印綬來著,這可不能忘了。”他看著蘭漱風,笑道,“我覺得,似乎蘭大夫一人就能搞定嘛!”

“過獎了,”蘭漱風微笑著指指懷中的二夫人,道,“只拿回印綬豈不是讓辰公子大材小用了?青姑娘在此更好,小生還有一事,非閣下不能勝任。”

“哦?”辰冰清來了精神,笑道,“蘭大夫又有什麽好玩的事情?”

“很有趣哦,我想請你和青姑娘來扮演兩個人,”蘭漱風笑道,“事成之後,還請青姑娘幫忙去通知一下蘩城太守;而辰公子,希望你隨小生沿著這條線索去找一個人。”

“怎麽?”青青呵呵笑道,“蘭公子也要找人麽?什麽樣的人呢?”

蘭漱風淡淡一笑,道:“我要找的正是這場鬧劇的幕後主使,神秘莫測的大當家——‘夜影’。”

第三十一回 喋血蕭墻

不知過了多久,翻雲龍迷迷糊糊的轉醒過來。他只覺腦中一陣暈眩,剛才,好像正和那賊婆娘一起喝酒麽?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支起身子,全身卻用不上力來。他努力回憶著方才發生的事情。按照計劃,白須鼠應該在酒至半酣時端上一壺加料的酒水,讓那婆娘再也不能張狂才是。而現在進行到哪裏了?

翻雲龍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好像在……議事廳裏?墻上的火把虛弱的燃燒著,似乎隨時都可能熄滅。他奮力的爬起身,按住突突作痛的太陽穴,跌跌撞撞向門口走去

然而正當他想要開門之際,忽然房門嘩的一聲推開,兩個人影在明亮的背光中出現。他扶著門框,有些不清醒的看去,似乎是三當家和自己的夫人。

“老三,夫人……我這是怎麽了?那個賊婆娘又到哪裏了……”他搖搖晃晃的站著,想要伸手扶住眼前的人。

突然間,一陣劇烈的刺痛從胸口輻射開來,翻雲龍一陣驚愕,只見一把雪白的尖刀無情的紮入自己的胸膛。而這執刀的,正是三當家穿山甲。

“哼,老子等這一天很久了!蝶兒已經告訴我了,當年殺死大當家的,就是你吧!”穿山甲獰笑著,尖刀兀的一拔,飛濺的鮮血噴湧而出,“現在也輪到我當首領了!”二夫人也笑眼彎彎,親密的摟著穿山甲的脖子。

翻雲龍目瞪口呆,捂著胸口後退幾步,想起三當家之前的糾葛,想起四當家支吾的提醒,終於了悟了般看著門口的兩人。搖搖晃晃,一切在兩人高昂的笑聲中,墜入黑暗。

翻雲龍再次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胸口的傷依然在火辣辣的疼著,然而所幸並沒有傷及要害。可能是老三在興奮之餘,根本沒有來檢查自己的狀況吧。哼,這小子,竟然……竟然……他掙紮著爬起來,拾起落在一旁的尖刀,向屋外小心的走去。

走廊中的火把已經衰弱下去,守衛的士兵還在打著盹,大廳裏也傳來起起伏伏的呼嚕聲。翻雲龍扶著墻壁,艱難的向前移動著。經過自己的寢室時,依稀聽到沈重的呼吸聲從虛掩的門中傳來。

是誰在自己的臥室裏?他推開房門,只見三當家和他的夫人正親密的並排躺在一起。翻雲龍頓時心頭火起,感覺全身的鮮血都向頭頂灌註。他怒喝一聲,揮刀向床上的二人砍去。穿山甲睡的正酣,迷迷糊糊只覺冷風一陣,下意識的一個翻身,躲過劈來的一刀。他困惑的睜開雙眼,卻正看到翻雲龍怒目圓睜,身旁不知哪裏的女子脖子已被砍斷,一顆血淋淋的腦袋正對著自己咧嘴微笑。他不禁驚出一身冷汗,連忙拽著被子翻身起來。翻雲龍寶刀一橫,淩厲的刀風劃向穿山甲,穿山甲向後躲閃不及,和揮來的寶刀一起撞上身後的墻壁。難以置信的神情定格在發紅的臉上,頭顱搖擺兩下,如熟透的果實一般,從脖子上滾落。

翻雲龍支著劃入墻縫的寶刀,大口的喘著粗氣。血腥的氣味在房間裏彌漫開來,他捂著裂開的傷口,呻吟兩聲,跌倒在緩緩流淌的血泊之中。耳邊,似乎有一陣陣喧鬧的聲音遠遠傳來,但身體深處的疲憊感如同黑色的漩渦,將他的意識席卷而去。

與此同時,接到消息的楚陌寒和淩子墨帶領蘩城將士沖入石室,只見眾嘍啰橫七豎八的躺倒一地,眾人不禁愕然。

“將軍,這是怎麽……”淩子墨不無警惕的看著睡的正香的嘍啰們。

“‘醉陶然’……”楚陌寒揚揚嘴角,敏銳的識出了空氣中殘留的餘香,“搜索各個房間,看有沒有醒著的人!”

“報,在石室中發現一名男子屍體,疑似毒發身亡。”

“報,在隔壁房間發現兩具男屍一具女屍……”

楚陌寒示意手下的人繼續搜尋,偌大的石室內部結構並不覆雜,他快速的走過各個房間,四處尋找著,卻沒有發現一個清醒之人。能把這些嘍啰們放倒,說明他應該沒事才對……可是,他又藏到哪裏去了呢?

方才在房間中發現的男屍,經辨認正是“赤影”的三位當家,傳說中的大當家又在哪裏?楚陌寒擔憂的看著四周,不由加快了腳步。

走到最裏側的回廊,楚陌寒推開議事廳的大門,只見一名青衣女子在房間正中轉過身來,微笑的看著他。

“死狐貍,是你麽?”楚陌寒微微一楞,舉起刻有“辰”字的玉佩和密信,向女子問道。

“不,不是他,”淩子墨長槍一橫,攔在楚陌寒身前,問道,“送密信的是你麽?辰冰清在哪裏?”

青衣女子眨眨眼,彎著腰調皮的笑道:“哈,這回終於找對人了!”

第三十二回 雲影悠悠

另一邊,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白須鼠正好目睹了二當家和三當家的火並。士兵的腳步聲近在耳畔,他心曉大勢已去,連忙向隱藏在房間中的一條密道逃去。而躲在暗處的蘭漱風和辰冰清悄悄的跟著白須鼠,一路追了上去。

白須鼠穿過曲折的暗道拼命的跑著,密道的盡頭,一根粗麻繩從上方垂下,幾點白光從上方圓形的縫隙中露出。他幾下爬上繩子,推開上方的木蓋,翻身跳至一間狹小的房間之中。這似乎是一間雜物室,封塵的蛛網掛在屋角,淩亂的木柴四處散落,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物件隨意的堆砌著。白須鼠輕車熟路的繞過雜物,向門外探出腦袋。看了一會兒,似乎發覺沒有什麽危險,便悄悄的溜出房去。

辰冰清輕盈的翻落在房屋中,回手將蘭漱風拉上來,笑道:“蘭大夫爬繩的技術不錯。”

蘭漱風回以微笑,二人繼續跟蹤白須鼠的動向。房間外面是一個大廳,大廳中人聲喧嚷,端酒端菜的小二跑來跑去,送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看來,這裏應是酒樓客棧一類。只見白須鼠小心翼翼的觀察了一番,定了定神,沿著木制的樓梯向二樓的客房走去。一轉身,折進中間的一間客房。辰冰清不知何時已扮成了小二的樣子,端著隨手順來的茶壺向二樓大步走上。蘭漱風也裝作閑逛的客人,悠哉悠哉的跟在他後面。

“客官,您要的茶好嘞!”辰冰清貼在門口,聽聽裏面並無聲響,便一把推開客房的門。簾布徐徐飄動,清風從敞開的窗子灌入房間,白須鼠一人呆呆的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見到有人闖進,突然把什麽東西塞在嘴裏。蘭漱風一眼瞥見,心叫不妙,迅速沖至他面前想要阻止;然而白須鼠卻是快了一步,他兩眼一翻,渾身抽搐著倒在地上。蘭漱風拉過他的手腕,發現中毒已深,難以挽救。白須鼠眼神渙散,卻不住咧嘴嘻嘻怪笑著,似嘲諷一般。

“夜影是誰?在哪裏?告訴我!”蘭漱風搖著白須鼠的肩膀,不甘心的喊道。

白須鼠像是用盡最後的力氣一般,嘴角劇烈的抽動幾下,尖叫一般喊道:“我——就是——夜——影——”細銳的聲音伴著呼嘯的風聲,打亂散落一地的陽光。蘭漱風顰著眉,終是無可奈何的放開白須鼠瘦小的屍體。

站在窗口的辰冰清也嘆了口氣,道:“沒有發現什麽痕跡。”

蘭漱風穿過收拾一空的房間,緩步至窗前。白雲悠悠,清風無影,白色的陽光傾灑在喧鬧的街市,並沒有任何不同尋常之處。他悵然的望向市井深處,深色的眸子如夜色般,深邃而幽暗。

“不如去問問掌櫃?”辰冰清也凝視著窗外,向蘭漱風詢問。

“也好,”蘭漱風嘆息一聲,道,“但恐怕掌櫃那裏的記錄,一直住在這個房間裏的,就是白須鼠本人吧。”

掌櫃證實了蘭漱風的猜想,那麽夜影是否確有其人?如果不找到幕後主使,可有可無的小嘍啰收拾再多也無濟於事。這回的騷亂,梅州陸無言是否知情?抑或是更有其他人在背後冷眼旁觀?一切都不得而知。蘭漱風心中不禁沈重起來。

* * * * *

“子墨,這回我可是立了大功吧!”一回到太守府,辰冰清就迫不及待的奔到淩子墨身旁。

沒想到淩子墨長槍一晃,橫在身前,眼中似乎燃燒著怒意。

“離、我、遠、一、點。”他一字一頓的說道。

辰冰清莫名其妙的抓著頭發,怔怔的看著他,突然,像想到什麽一樣,驚叫道:“啊!青青師姐是不是對你說什麽了?!子墨!”

淩子墨騰地一下紅了臉,甩過一句“不許過來”,長槍兀地一點,耍過一個架勢,槍尖直至辰冰清的鼻尖。

辰冰清一副眼淚汪汪的表情看著他,嗚嗚的道:“子墨……我是無辜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姑姑教的,我又沒對你做過什麽……天地良心啊……”

淩子墨語氣稍稍緩和,低聲道:“誰知道你心中怎麽想……”

辰冰清見槍式低沈下去,咽了咽口水,說道:“不過如果你想的話,我一定會配合的!”

淩子墨額角垂下幾條黑線,長槍在手中一沈,沒有槍尖的一頭忽而靈敏的劃過一個圓弧,將一臉傻笑的辰冰清攔腰橫掃出去……

在一旁的楚陌寒捂著下巴,不知是在偷笑還是慨嘆。他瞄向另一邊的蘭漱風,只見他回來之後,一直面無表情的靜坐著,若有所思。

“應該說是意料之中呢,還是又驚又喜呢?”蘭漱風正默默的思索著,突然,一個聲音貼近耳畔,在身旁響起。他擡眼,看到楚陌寒眉眼之間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彎腰站在他的身後,“蘭大夫,楚某越來越想了解你了。”

“白須鼠的話,我並不相信。根據我的觀察,翻雲龍需要和大當家聯系時,都是通過白須鼠送信。那個夜影,一定是小心謹慎之人,白須鼠這條線一斷,竟然沒有任何線索能證實他的存在。”他支著頭,並不看理會楚陌寒的問題,只自顧自的說道。

楚陌寒嘆息一聲,皺起眉毛,“先是盜印,又是夜明珠,夜影的目的何在?”

“一無所知,”蘭漱風淡淡答道,“至於那顆夜明珠,辰公子試了各種辦法,都看不出什麽名堂。”

“對武功秘籍之類感興趣,應當是江湖之人吧。”

“沒錯,但以小生之見,那人對夜明珠卻也並不怎麽執著。反而……”他斜眼看著楚陌寒,“對楚大將軍更感興趣。”

“呵,沒想到楚某在江湖上如此炙手可熱,”楚陌寒冷笑道,“和薺城之亂有關麽?”

“目前還沒有發現直接的聯系。薺城之亂很明顯是陸無言在幕後旁觀,而這次盜印,卻更像是一場鬧劇。說破了,也只不過是有人利用一群烏合之眾,在榆州制造一個不痛不癢的騷動而已。”

“嗯,可既然不痛不癢,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個人,”蘭漱風眼眸中蕩起一圈水色,“只是想給楚大將軍解解悶罷了。”

第三十三回 嵇喜之流

蘭大夫回到醫館之後,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劉卿依然不時的跑內跑外,只不過,他發現蘭大夫沈浸於棋局的時間比往常更多了些。老管家無奈的搖搖頭,看來蘭家的醫術,似乎難以像老爺期待的那樣發揚光大了。

又一日,劉卿剛剛掛上“暫時歇業”的牌子,只見一名青衣男子上前作揖,禮貌的問道:“老人家,請問蘭大夫是住在這裏麽?”老管家打量著陌生的男子,他衣著考究,舉止有度,似為讀書人的樣子。老管家忙點頭道:“正是正是,只不過蘭大夫現在……正忙,閣下若是有急癥,不妨到其他地方看看。”

那人卻只是微微一笑,道:“不著急,在下並不是來看病的,只是有事求見蘭大夫。在下在醫館內等候即可。”

老管家有些驚訝,見那人從容的走進醫館,卻也不好阻攔,只得緊緊地跟在後面。那人走進廳堂,看到對著棋局冥思的蘭漱風,只是微微一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靜候著。

“劉卿,上茶。”蘭漱風此次雖盯著棋局,卻並沒有忽視外界的動靜,“客官哪裏不適?”

老管家連忙倒茶,那人見蘭大夫擡起頭來,連忙起身作揖,道:“在下唐書桓,目前散居於榆州。鄙人的病癥並非源於身體,而是起於心志。”

蘭漱風細細的打量著來者,端起茶杯:“然而本醫館只醫得身體,心志卻無藥可醫。”

唐書桓只是一笑,道:“值此亂世,懷珠之士皆欲投明主,然而璞玉美不自現,丹青美不自言,只望蘭大夫為鄙人美言幾句,唐某不勝感激。”言畢,拿出一只鼓鼓的錦袋交給老管家,道:“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蘭漱風眼眸一凝,悠悠的站起身來,向堂中走去。他示意老管家先接下,又向唐書桓微笑道:“唐公子何以斷定,在下的話就一定能上達明君呢?”

唐書桓也笑了笑,偷眼看了看蘭漱風,輕聲道:“鄙人多次想要拜訪楚將軍,何奈並無引薦之人,於是時常留意他的動向。聽說楚將軍日理萬機,不免勞頓,時常到這裏來調養,因此……便是來此撞撞運氣。”

蘭漱風面帶微笑,眼中卻看不出什麽神色,他對唐書桓道:“閣下過獎,楚將軍只是湊巧看得起這個小醫館罷了。小生只在調理方面能說得上話,別的方面可就不敢保證。”

唐書桓笑著擺擺手,道:“總是聊勝於無嘛,成人一事,功德無量,還望蘭大夫不要推辭。”

蘭漱風眼底的笑意聚集起來,他似乎饒有興趣的看著唐書桓,對一旁的老管家道:“劉卿,筆墨。”

劉卿看著自家少爺臉上的微笑,不禁有些同情起唐公子來。唉,又有一人要不明不白的遭殃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話說志得意滿的唐書桓來到楚陌寒軍中,卻並沒有得到任用。兵士們只見他西出轅門,仰天長嘆,從此卻也不見了蹤影。

然而數日之後,梧州姬留雁的府中,有一人前來投靠,那人青衣正冠,正是從榆州而來的唐書桓。姬留雁與其問答幾句,只覺無趣,正要婉拒,忽而一名黑衣男子從帷後轉來,低沈的聲音帶著幾分冰冷的笑意,問道:“榆州楚陌寒,近日別來無恙乎?”

“這……楚將軍還是那樣……”

“你從榆州來,定是投靠過楚陌寒吧?”黑衣男子坐在姬留雁旁邊,“楚將軍為何不收你呢?”

“呃……在下才疏學淺,可能不合楚將軍的意思吧……”唐書桓的額角滲出冷汗。

“楚陌寒看不上的人,你認為我就會看上麽?”姬留雁斜眼看著他,嘲諷道。

“不不,小民不是那個意思……”唐書桓連連解釋,“我只是……我只是……”

黑衣人在姬留雁耳邊說了幾句,姬留雁點頭,向唐書桓問道:“不過,榆州的楚大將軍最近總是不聽管教,如果你肯告訴我楚陌寒的一些事跡,我倒是可以重新評估一下你的誠意。”

唐書桓連忙將榆州近日來的大小事務一一稟報,不時的偷眼看著姬留雁的神情。

“還有,聽說楚將軍最近不時的造訪一家醫館,不知是不是染上什麽疾病。”

“哦?”姬留雁笑道,“這還真是新鮮。”

“那個醫館的大夫叫做什麽?”一旁的黑衣人突然目色一凝,插嘴問道。

“唔,具體的名字小的不太清楚,醫館的名字叫做‘幽蘭軒’,大夫姓‘蘭’,年紀不大,據說醫術倒是不錯。”

“怎麽?陸兄懷疑楚陌寒的戒備,是這個郎中在背後出謀劃策?”姬留雁有些懷疑的向身邊的男子低聲問道。

黑衣男子沈默片刻,眼中掠過一絲得意的光芒,低聲道:“不要放過任何的可能。”

姬留雁點點頭,招了一名手下細細的耳語。伏在地上的唐書桓偷眼看著,只見一旁的黑衣男子若有所思,眼中深不見底的夜色令他不寒而栗。

第三十四回 所謂宿命

午後的陽光慵懶的鋪灑在後院的石階。蘭漱風正斜倚在庭院的藤椅上,悠閑地閉目養神。

“蘭公子在午休麽?”一陣風聲,楚陌寒翩然而入。

“既知如此,還要擾人清夢?”蘭漱風依然閉著眼睛,冷冷的說道,“將軍越來越不客氣了,不知道閉門謝客這一說麽?”

楚陌寒莞爾一笑,步至蘭漱風對面,道:“我見你房頂上並沒有設什麽機關,就私自以為這扇門是開著的了。”

蘭漱風面無表情的躺在藤椅上,似乎連翻白眼的力氣都省下了。楚陌寒環顧著植滿蘭草的庭院。那蘭草也像主人一般,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自顧自的享受著柔和的陽光。

“好歹在下也算是客人啊,人稱‘君子蘭’的閣下,就這樣對待遠道而來的客人麽?還是說,”楚陌寒擡眼,蘭漱風依然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在下已經不算是客人了?”

“好,好,客人閣下,你這回又是哪裏不舒服了?”蘭漱風慢條斯理的說道,“是火氣太大傷了肝呢,還是夜勞過度傷了腎啊?還是一不小心從馬上掉下來跌斷了腿,不遠萬裏的爬到在下這個小診所來了?”擡了擡眼皮,“哦,腿沒斷啊,看不到大將軍爬街了,真可惜。”

楚陌寒笑道:“楚某這輩子看來是不得馬革裹屍了,早晚得死在你的唇槍舌劍之下。”又嘆道:“心病啊,心病。”

“哦,失心瘋啊。”

楚陌寒搖搖頭,“是啊,不然怎麽會來找你。蘭大夫有何良方?”

“好說,”蘭漱風右手一揮,“隔壁的隔壁,趙伯剛做好一幅棺材,蘭某明年今日給你上香。”

楚陌寒黯然一笑:“若蘭公子能於楚某瞑目之後記得在下,楚某也不枉此行。”

此語既出,一時默然。

“那麽,不打擾蘭公子了,楚某告辭。”楚陌寒微微笑著起身拱手,便向前廳走去。

“慢著,”蘭漱風坐起身來,長嘆一聲,“楚陌寒,楚大將軍,小生上輩子是怎麽招惹你了,非要犧牲這輩子的午休時間替你收屍。”

楚陌寒轉過身,向蘭漱風瞪著他的眼睛溫柔的回望過去,嘴角一挑,右手抖出一張白紙,只見飛舞的行楷塗寫一個大大的“鳳”(鳳)字。“原來以為蘭大夫對在下很是刻薄,現在楚某才明白,蘭大夫已經很照顧楚某的面子了。”

蘭漱風見到自己留給唐書桓的“引見信”,也不禁莞爾,眉毛一挑,不屑的說道:“看他歡天喜地的樣子,不過是嵇喜之流,罷了。”

原來,曾有東晉名士嵇康,不拘於世,為人放達,常與同為豪放之士的阮籍、劉玲等人放浪形骸,諷諫時事,時人並稱“竹林七賢”。然而嵇康的弟弟嵇喜雖然仕途暢達,卻被竹林之士所鄙。一日,阮籍到嵇康家中拜訪,正逢嵇康外出,只有嵇喜在場。嵇喜以禮相待,阮籍卻白眼對之,書一“鳳”字而去。“鳳”字拆開,乃為“凡鳥”二字,阮籍正是以此諷刺嵇喜之流為“凡鳥”是也。而今蘭漱風借此典故,輕易的應付過了唐書桓。

楚陌寒目光微凝,滑落在他的唇角,“漱風……你笑起來很好看,為何,為何唯獨對我不笑呢?”

蘭漱風一怔,無意流露的笑容僵在嘴角。楚陌寒並沒有走近,三步之遙,卻像是隔著無法逾越的裂痕。他悵然的看著,捕捉他躲閃的目光。得到天下,就意味著永遠的失去他麽?那麽趁現在還勉強擁有,要怎樣做,才能彌補日後的空無呢?

“微笑只是習慣,只是禮貌,”蘭漱風淡然答道,“如果將軍大人命令小生微笑,在下必當遵從。”

“你只是把我當作將軍、州牧,以及暫時的主公麽?”

“不然還是什麽?”

楚陌寒一時無語,黯然道:“如果我的命令能讓你留在我身邊,能讓你對我微笑,哪怕要強迫你,我自然也會命令。然而……我並沒有資格。”

蘭漱風冷冷的看著他,黑色的眸子泛起無盡的寒意,“即使你有資格,也恕在下不能從命。”

“你,對我到底作何想法?”楚陌寒眉頭輕斂,目光灼灼的看著蘭漱風,“你並不討厭我吧,只是,你在躲避什麽?”

“我在躲避的,是宿命,”蘭漱風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楚將軍,請放棄吧,你無法改變我的宿命。不只是你,沒有人能夠改寫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可是我並不在乎過去的事情……”

“不是在乎不在乎的問題,”蘭漱風打斷他,“這場棋局,並不只有你我二人。”

楚陌寒眼眸一凝,心下疑惑,問道:“難道,陸無言……”

“陸無言是棋局上至關重要的一子,然而我所背負的,更甚於此。”蘭漱風手持折扇,背身在庭院中走開幾步。他擡頭,遙望著萬裏的晴空,道:“在下從不奢望逆天改命,也對世間繁華毫無留戀,我所期望的,只是把酒東籬,安度餘生罷了。”

“倘若楚某的所作所為令蘭公子為難的話,我在此致歉,”楚陌寒悵然的看著眼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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