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宅急雨

關燈
門檻邊長滿了野草,遮了大半個門。門上的紅漆慘淡,露出的門板長年累月的被風雨侵蝕,發黑變軟了。門鎖也不是銅鎖,而是鐵鎖,趙秋塘拿鑰匙試了兩下卻打不開,想來是被銹死了。

有細沫沫從他眼前飄過,趙秋塘擡頭去看,發現橫梁上有許多密密麻麻的窟窿眼,這是被蟲蟻蛀的,風一吹木沫就落下來了。他打了個寒顫,不再看這些排列緊密的窟窿。趙秋塘在來之前就有心理準備,但是這樣的景象還是憤恨。

他努力想要壓制住心中怒火,尋找別的法子進去。趙秋塘沿著墻走了幾步,發現一段已經坍塌了一部分的院墻。他冷笑一聲:看這院墻能不能徹底塌掉吧。他急步上前,用盡全力狠狠地跺了院墻一下。呼啦呼啦地有小石頭落下,趙秋塘急忙後退。剛退了兩步就轟隆一聲巨響,眼前也起了厚厚的煙塵,這處墻徹底塌了。院墻老舊,果然經不起他那一腳狠踹。

院墻塌了,趙秋塘心裏卻更加悲涼。他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毒婦!”

原來這棟宅子已荒了十幾年,是他的嫡母—趙家當家主母為了把他這個庶子趕出趙家,故意給他的。他生母本是個丫鬟,又早已去世,而父親在兩月前病逝,再沒有人可給他撐腰。

幸而嫡母愛面子,註重好名聲。趙秋塘親娘還在的時候,嫡母就怕留下妒婦的名聲,不敢做的太過分。如今他爹剛喪,嫡母也不敢提出分家,只是假惺惺地說趙秋塘要在孝期過去考舉人。這是件大事,家裏人多事多,為了不打擾他備考,她特意在斜口袋胡同給他留了一棟宅子,讓他出去備考。實際上就是把趙秋塘趕出家門,自生自滅了。

至於嫡母為什麽強調是斜口袋胡同,因為那裏曾居住過前朝一位高官。嫡母說這是在勉力趙秋塘。趙秋塘卻知道這只是碰巧罷了,被嫡母借用而已。只是這借用實在拙劣,那高官並沒有好下場,黨爭中失敗被流放北地,途中就病死了。

斜口袋胡同其實是一條由南向北的斜街,在北邊到頭時又向東一拐,拐成一個口袋形狀。給趙秋塘的這棟宅子就在這袋子口,坐北朝南,倒是好方位。

這棟宅子是十幾年前因為抵債給了趙老爺,之後沒派人來管過,就這麽荒了。趙家主母這一手做的漂亮,把趙秋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趕出去,不知內情的外人只會以為嫡母給了他一棟宅子,對他這個庶子還是有情有義的。知道內情的也不會管,畢竟是一棟宅院,一個丫鬟生的庶子也該知足了。

趙秋塘這一腳踹下去,頭腦反而清醒了。嫡母這麽做在他意料之中,這棟宅子會是什麽樣他也能想象的到。他只是不甘心被嫡母擺了一道。但如今他算是脫離了趙家和嫡母的掌控,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不得不說是好事一樁。雖然宅子破舊不堪,但好歹有落腳的地方。嫡母沒有用更差勁的手段趕他出去,已算是運氣好。他還有自己偷偷攢的幾十兩紋銀,只要適應了,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趙秋塘站在這斷墻處往院子裏看。入目是一片雜亂瘋長的野草,沒有下腳的地方。野草的盡頭是房屋,正屋旁邊是耳房和東西兩廂,後面似乎還有幾間房子。大門都已經這樣淒慘,可想而知屋子裏會是怎樣的情景。由這裏還能看到後院種了許多楊樹,枝繁葉茂。有的枝幹甚至壓到了房頂上,指不定哪天屋子就會被樹幹壓塌。但確實是一處大宅院,只要料理好了,住著也會很舒服。趙秋塘這樣想著,怒火早就熄滅,他開始思考這宅子該怎麽修整。

他正想得入神,卻聽有人驚呼:“哎呀呀,這是怎麽了?這墻怎麽塌了!”

趙秋塘回頭,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拄著拐杖的老婦人。那老婦人也看見了他,朝他慢慢走過來,邊走邊說:“老婦我在屋裏就聽到聲音,出來一看原來是這墻塌了。小公子可是路過?沒被這墻砸著吧。”

趙秋塘搖搖頭,指指自己的行李:“我不是路過,我是這屋的主人,今天就搬來住了。”

老婦人這才看到趙秋塘放在大門處的行李,她驚詫道:“公子原來就是房主,這房子已荒了許多年了。”她掃了眼院中的情景,搖搖頭道:“公子要住可要好好修整啊。”

趙秋塘點頭道:“正是。”

老婦人摸摸拐杖:“想來公子還有許多事要忙,老身就不打擾了。公子快些收拾吧,莫耽誤晚上休息。”

趙秋塘心中苦笑,趙家主母天剛亮就把他叫醒,讓他帶著行李出了趙家,給的理由正是去的早了好收拾屋子,不耽誤晚上入住。但若是真的關心,又怎會連幾天修房子的時間都不給,就急趕著他出來了呢。

那老婦人辭了趙秋塘往回走,剛走到拐角處,卻看見有個女子急匆匆地向老婦人走去。那女子拉住老婦人的手說了些什麽,老婦人回了幾句。女子就朝趙秋塘看來。兩人視線相對,趙秋塘無端覺得自己行徑類似偷看,面上尷尬,略點了點頭示意下就轉開了視線。待他視線再轉回來時,女子已經扶著老婦人拐過彎去了。

離的遠,趙秋塘也未看清那女子什麽模樣,想來也不算太唐突。他把這事拋在腦後,開始準備進宅院收拾屋子。趁著清晨天氣涼爽,能收拾出一間供晚上住也好。

院中野草萋萋,又正是盛夏。趙秋塘恐草叢中有蛇蟲,他撿了跟樹棍,站在斷墻處,用樹棍撥拉草叢。這正是打草驚蛇。他先帶一包裝有值錢東西的行李進去,一路上都用樹棍開路。原以為沒有蛇類,也會有別的東西,卻沒想到這草叢內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趙秋塘只當是已被剛才墻塌的巨響嚇跑了。他心裏對蛇還是有些懼怕的,沒有自然是好的。

一路順暢的來到主屋,只見堂屋上掛著把生銹的鐵鎖。趙秋塘心想著就用鑰匙試試,不行就砸鎖,大不了再把門跺開,卻聽哢嗒一聲,鎖打開了。

趙秋塘後退一步,用樹枝緩緩推開堂屋門。他以為這門已有許久未打開,門框定會積滿灰塵,卻沒想到門開後,沒有一點兒灰塵落下。更令人驚詫的是,屋裏地面上也沒有灰塵,幹幹凈凈的。他走進堂屋,發現屋裏味道聞著雖不太好,但並不是長年累月積攢的黴味兒土味兒,更像是幾天沒通風的味道。

走進堂屋內的套間,東屋是臥室。臥室裏孤零零的只有一張木板硬床,連衣櫃都沒有。床上沒有簾帳,但被褥齊全。一摸被褥,不潮濕也沒發硬,反而很是柔軟。趙秋塘心中更是犯疑,他走進西面套間。西屋是書房,只有書桌書櫃。雖空蕩蕩的沒有筆墨紙硯和書籍,但也沒有灰塵。這三間房,看著像長久未住人吧,但屋內幹幹凈凈。特別是臥室的被褥,倒像是主人外出了幾天。可你要說住人了,這屋裏又空蕩蕩的沒有人氣。

趙秋塘惦記著放在門外的行李,他出門把行李一趟趟的搬進屋。突地靈光一閃,恍然想到,或許是嫡母良心發現派人來收拾了。這麽一想開,他心中豁然開朗。什麽妖鬼怪神借住,他嘲笑自己著實膽小。

他把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發現前院的各個房間,甚至連竈屋雜物間都幹幹凈凈的沒有灰塵。但後院卻沒有打掃,屋外雜草叢生,楊樹的樹葉積了厚厚一層;屋內潮濕發黴,這才是一副荒了十幾年的景象。不過水井能看出是打掃修理過了。趙秋塘打水上來看了看,井水清洌,喝起來很涼爽。他對嫡母派來的下人好氣又好笑,幹活很會偷懶。

待趙秋塘把行李整理好已是正午,剛抱著帶來的幹糧啃了兩口,就聽見屋外有個老婦人在喊:“小公子在不在?”

趙秋塘想是早上遇見的老婦人,慌忙出去,一看果然是她。

老婦人站在斷墻外,手裏捧著一包裹地嚴嚴實實的東西。見趙秋塘走近就笑道:“我猜小公子剛來,做飯定是個問題。這是老身家裏蒸的粗面饃饃,還望小公子不要嫌棄。”老婦人說著打開包裹,是高粱面和白面混蒸的饅頭,還冒著熱氣。

趙秋塘連忙推辭:“我初來乍到,還未到婆婆家拜訪,怎好先收您送的東西。”

“正是你剛來,開火做飯不方便,我才送饃饃過來。這也不是什麽拿的出手的東西,莫要推辭,我老婆子不講那些虛禮。”

趙秋塘只得收下,他感激道:“婆婆送來得及時,我正發愁幹糧吃完吃什麽呢。”

兩人又談了幾句,趙秋塘得知老婦人就住在前面胡同拐彎處。她夫家姓李,早年守寡,只有個女兒在身邊侍候。

李婆婆看趙秋塘眉清目秀,一副儒生打扮,笑道:“公子可有功名在身?”

趙秋塘紅了臉,慚愧道:“小生虛長一十七,只考取了秀才。”

李婆婆擺擺手:“秀才已是很好,小公子年紀還小,正是奔前途的時候。”又道:“我老婆子若有書信,可就拜托小公子來寫了。”

趙秋塘連忙答應,兩人又閑話了幾句,李婆婆就告辭了。

趙秋塘回去又清了一下午的雜草。待到太陽快落下時,已清出一條道路來。吃了兩個李婆婆送來的饅頭,喝了打來的井水,晚飯便對付過去了。

忙了一天,待躺到新屋的床上,趙秋塘愜意的翻了個身。就在昨天他還抱怨嫡母心狠,此時他卻在心中慶幸。與那個鬧嚷嚷各種事端層出不窮的趙府相比,還是這個荒宅住著舒服。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半夜卻被風雨驚醒。睡前星光滿天,未曾想到半夜會下起大雨來。各個的屋子的窗戶都開著通風,怕是會潲進雨水。趙秋塘慌忙起身,拿起傘就沖出去關窗戶。也是他想的周到,從趙府出來時帶著把傘。

趙秋塘挨個去關屋子的窗戶,雨大不能被傘全部護住,他已被打濕了半個身子。趙秋塘剛把竈屋的窗關好,一轉身,眼前倏地晃過一個身影。

“誰!”趙秋塘喝道。再定睛看去,哪有什麽身影。他只當是風大雨大,眼花了,並未放在心上,又回屋接著睡覺。

卻不曾想在他後院的房頂上,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站在房頂上,渾不在意瓢潑的雨水,自言自語道:“還以為是沒主的房子,白收拾一場,讓那書生撿了便宜。”

這時天空亮起一道閃電,唰地將那人照亮。這人面容姣好,眉眼間卻有一股戾氣,他舔了舔唇:“不過長的倒挺好。”閃電剛過,轟隆響起一聲炸雷。

“哎呀!”他聽到雷聲驚呼一聲,瑟瑟發抖,嗖地化作一道白光,沖開房門就鉆了進去。那門啪地闔上,好一會兒門板還在不停地顫動。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