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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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這就是代價吧。”雖然舜帝是重明鳥的形態, 姚鈺無法從一只鳥的神態裏直接辨認出他有沒有在笑,但舜帝的眼神和語氣都含著輕柔的笑意,“比我想的,要好太多了。”

姚鈺聽得有點迷糊, 但是結合舜帝之前和姬曜的對話, 以及他員嶠山的前後變化, 他大致能猜到舜帝應該是做了什麽, 導致員嶠山變成了現在這樣,而舜帝也因此付出了代價,化不了人型, 似乎也變得極其虛弱。

但姚鈺覺得舜帝現在的一切並不後悔,甚至還很滿意。

“你閉嘴!”還沒有等姚鈺開口問,已經從側門離去的丹朱又出現在了門口。不知道是不是姚鈺的錯覺, 他覺得丹朱的眼圈有點紅。

“每次都自作主張。”丹朱的聲音聽上去滿是指責和不滿,但是微微帶著顫的尾音卻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情。

“嗯,是我不好。”面對丹朱的不滿指責, 重華的聲音包容而溫和,“你變成當初那樣, 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擡頭看向丹朱,目光柔和溫暖,說道:“你不用難過,這一切只是我對你的補償。以後的路,我陪不了你了。但沒有蚩尤的戾氣,我相信就算沒有我,你也會過得很好。”

他似乎回想起了什麽, 輕笑了起來:“畢竟你一直聰慧, 當初你父親發明的圍棋, 就沒有人能下得過你。”

堯造圍棋,以教子丹朱,丹朱善之。

丹朱幼時頑皮,喜歡和小夥伴們打打鬧鬧,但只靠蠻力贏不了反而造成了很多外傷。堯帝為此很傷腦筋,便發明了圍棋,教他以謀略取勝。

那段時光,是丹朱最無憂無慮的時光。有堯帝的愛護,也有重華的保護,還能逗大外甥商均玩。

商均是重華之子,是丹朱的二姐—舜帝次妃女英所出,也是丹朱的外甥。說是外甥,但其實商均的年齡和丹朱差不多。丹朱學會圍棋後,經常和商均玩,把商均殺得直抱住重華的腿哭。

丹朱冷笑了一聲,身形似乎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門框穩住了身形:“你怎麽知道我會過得很好?”

聽到丹朱的反問,重華原本含笑的眼裏染上了霧氣一般朦朧的哀傷,但很快被斂去了。他輕聲道:“抱歉,不能再陪你一起走下去了……”世上有太多的事無法兩全了,但如果必須有所取舍,他不後悔現在的選擇。

丹朱聽了,只是冷笑不語。舜帝溫和地用眼神安撫丹朱。

隨後,舜帝轉頭看向姚鈺,語帶歉然:“很抱歉,如果不是因為實在是力有不逮,我也不會將這塊令牌托付於你。”

姚鈺一聽,覺得有點慌……他覺得他兜裏那塊監視丹朱的令牌無比沈重。他其實只是提了一個建議,這一切真的與他無關吶。

“你怎麽了?”姚鈺小心翼翼地問道。他能看出,舜帝的狀態確實看上去很不好。

“我快……”還沒等重華說完,丹朱聞言就狠狠瞪了一眼他。重華輕笑著改口道:“我受了反噬,很快就會陷入長眠。”

“那你什麽時候能醒呢?”雖然和舜帝見面次數寥寥無幾,但他對舜帝印象極好,因而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裏也不覺難受了起來。

“或許很快,但也或許會很久很久。”重華語帶悵然。

“這究竟怎麽回事?”姚鈺有點茫然眼前發生的一切,不久前重華還精神奕奕,而丹朱也還神氣活現地激情罵人。怎麽轉瞬間,這一切似乎都變了。

這一刻,姚鈺才稍稍明白了什麽叫世事無常。他找安慰似地朝著姬曜身邊靠了靠,無論世事如何變幻,鳳凰似乎都不會受此影響。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重華低笑道,“我不後悔。”

姚鈺求救般地看向了姬曜。

“丹朱之前受到了蚩尤戾氣的影響,所以無論是思想還是行事都格外偏激。”姬曜看著茫然又有點難過的姚鈺,只能從頭解釋。

“啊?”姚鈺驚了,“這和蚩尤有什麽關系?”

重華嘆了一口氣,看了一眼丹朱,才和姚鈺說道:“當初——”

丹朱自小被寵愛長大,雖然聰明,但是性格乖張,說話更是尖刻得像刀子。因而得罪了很多人。當初他無法繼位除了各方勢力角逐的原因,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他得罪的重臣太多。

當時的天下並非類似後世的大一統王朝,而是部落聯盟形式。所謂天子帝位,其實就是諸聯盟首領。就算成了天子,下面部落諸國也各有其主。

就算重華已是天子,聯盟內部諸侯如果做出一致決議,就算是天子,也無法阻止。

丹朱當時被大部分君侯排斥,就算重華讓位保了他三年帝位,最終還是無力回天,因為諸侯不認不拜不朝。

回想起往事,重華語氣很淡:“丹朱遜位後,諸侯一致要求放逐他去幽都。”

幽都是後土的地盤。後土是中央天帝黃帝的輔神,土神、鬼國之王以及幽都之主。

幽都是上古鬼國,萬鬼歸處。換而言之,就是人類口中的地府。

“我無法阻止諸侯放逐他的決議,但我也不願將丹朱放逐至幽都。”重華道,“所以我將丹朱放逐至了崇山。”放逐丹朱至崇山是他的私心,但也是他後悔至今的決定。

“崇山是三苗所在地。”重華的聲音似是陷入了悠遠的回憶,“我無力護他。所以我將他送去那裏,是希望通過他和三苗聯姻,獲得三苗的庇護。”

“那和蚩尤有什麽關系呢?”姚鈺疑惑道。

“三苗部落是九黎遺族之後。”姬曜的話解開了姚鈺的疑惑,“當初九黎首領蚩尤叛亂,戰敗後被黃帝身首分離,分開埋葬封印。九黎部落因此也四分五裂。三苗是九黎遺族最強大的一支。”

“嗯。”重華點了點頭,“當初選擇三苗是也是因為三苗強大。但我不知——”

三苗居然留有蚩尤旗,上面染有蚩尤被分首時的血,因而有著蚩尤臨終最強大的怨念戾氣和不甘。

“丹朱原本就因為放逐而心懷不滿,意志薄弱之際,最易受戾氣感染。”重華的聲音微澀,“丹朱原本只是驕縱和嘴毒,其實心性不壞。”只是一個被寵壞的驕縱少年。

“但被蚩尤戾氣所染後,做下的事我無法替他辯白。”重華道,“歸根結底,是我的決定才讓他受此劫難。所以,他犯下的過錯,後果我願意一力承擔。”

之後,丹朱聯合三苗叛亂,兵敗後自盡。死後也因為蚩尤戾氣的緣故,變成了抑善揚惡且長相怪異的不吉之鳥鴸鳥。

“所以——”姚鈺隱隱有點明白了什麽,“你是用員嶠神山的靈氣去中和蚩尤的戾氣?或是讓神山拔除了丹朱的戾氣?”總之,姚鈺能肯定和員嶠有關。

“你很聰明。”重華語帶笑意,“我將丹朱留在這兒,確實是借助員嶠拔除和中和掉了丹朱身上沾染的蚩尤戾氣。”僅僅是拔除,戾氣還在,如果落入有心人手裏,後果不堪設想。但也是因為此舉,也徹底毀掉了一座上古神山。員嶠如今,已是一座荒山。

“所以員嶠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姚鈺恍然。那重華變成現在這副虛弱的樣子,也是因為毀了神山嗎?

重華嗯了一聲:“如今天地靈氣本就稀少。因為我一私心而間接毀了一些生靈的生機,我受此代價已是輕懲。”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回想著他的身前身後事。

生前,他不僅是重華,還是世人口中的舜帝。帝號太承重,不僅僅只是榮耀和權威,更是責任和擔當。帝字背後不是一個人,而是象征和信仰。所以,他無力違抗大部分人的意志僅為維護一人。道死蒼梧,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所以,這塊令牌,就拜托你了。”重華再次睜開眼睛,對姚鈺說,“丹朱已被拔出了蚩尤戾氣,所以危害應該不會很大了。監視他,也不過是以防萬一。”

“那為什麽是我?”姚鈺不解。

“直覺。”

姚鈺:“……”這是連個理由都懶得編嗎?什麽直覺,他只是一條鯉魚精……

“這塊令牌是我的請求,也算是報答。”重華聲音溫和地說道,“這是一塊共工放逐令。”

“這是共工的?”姚鈺大吃一驚。也不怪他吃驚,傳言舜帝曾放逐共工於幽都。舜帝也厲害,居然把監視丹朱的功能放在了共工放逐令上。感覺他似乎,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嗯。這塊令牌有威嚇作用,會讓共工和他的手下的臣子有所忌憚。”重華道。

難道這就是姬曜讓他拿著的原因?算是一種指定對象的護身符?但是他一條鯉魚,又怎麽可能會遇到共工和他的臣子?人家走路上大概都不會瞟他一眼吧……

但舜帝話都說到這裏了,令牌當初他也收了。姚鈺摸了摸兜裏的令牌,覺得這令牌有點燒手。

“拜托了。”舜帝輕聲道。

姚鈺和姬曜離開的時候,舜帝化成的重明鳥已經陷入了長久的沈眠中,很小的一只,像是一只毛色暗淡的公雞。

丹朱抱著他,神色冷淡地把姚鈺和姬曜送到了門口。

“你以後打算怎麽樣啊?”姚鈺忍不住問道。繼續當他的大明星嗎?

丹朱低頭看了一眼懷裏沈睡的重明鳥,笑容冷清:“我會在這裏。”等他醒來。

千年來,他一直知道重華在這裏。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能找到他。但是他不願意回頭,他能肆無忌憚不知害怕也是知道會有一個人永遠會站在身後保護他。

而現在,他第一次知道了害怕是什麽感覺。因為,他知道這次沒有人再站在他身後了……

這次,換我來等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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