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離開這個世界時

你來了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

是你倒下的那一刻

想著，存在已沒有意義

救下你，又何妨

“咳咳”

不需低頭，又是一灘濃血

這麽些個日子了，這人也該醒了吧，采的藥也快吃完了

你第一次睜開眼時，那種眼神，我認得

那是失去了全部，只剩了自己，前方無路的茫然

剛救下你，難道要跟著我一起去死嗎

醒來，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看神情，應是謝意吧

然後就是頹然，不再說話

雙腿該是被高溫化的，成了熟肉早已鋸掉，沒有右手，左手還綁著繃帶，沒法子吃飯，老婆子無用，餵飯熬藥，到你傷好離開時，我這殘存之軀也該去入了土了

這一餵，就是一個月

每次餵你，都能看到你不甘的樣子

你倒是病得怪，看著好得很呢，偏偏這麽虛

我倒是也希望你好起來，好起來就快滾吧，老婆子快撐不住了

救了也是白救，沒了三肢，出去該是餵了野狗吧

鬼索最是怕冷，寒冬日子都縮在房子裏，我這老鬼索更是再不敢走出屋子

我看著你擺弄那麽些個東西，也看得出該是個什麽武器

左手往身上照了一下，腿居然要長出來，可你遲疑了

看到你掩飾不住的喜悅

我喃喃，“傷好了，該走了”，想著，向你揮手

你沒有走，一待就是多年

卻什麽也不做，那只還在的左手，就會擺弄你的那些個玩意

我照著跟往日一樣的生活，只是多了一人份，那是照顧你的

族裏說，哪兒撿的索命鬼

我說，老婆子一人，還怕什麽索命鬼，我這副身體都有著用咧，沒我了，他活不下去

那天，門外來了兩個人，說著和你一樣的語言，是你的族人來找你了

他們弄出了你的腳，只是，還是長不出手

沈默片刻

聽你說什麽，“大地，我對不起你”

“過去了”，那人很淡然，“還回來嗎”

你說等等，會自己去找他

之後，直到我壽終，有了腳的你，都沒有離開過，也從不幫我做事

只是每聲咳嗽裏，都能感到你的悲

走前，聽你的最後一句話，

“老鬼索，你這身體，還有著用咧”

“別死啊”

看著你眼裏的濕潤，我走得很安詳

晚年和你的相處很久，卻不知道驕傲的你，怎麽折磨著你自己的心

我還有著用咧，無用的你讓老婆子多活了幾十年

你的殘缺，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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