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很久之前了吧。現在想想都覺得很遙遠。”他隨意地笑著，慢慢說。聲音邈遠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當時我還很年輕。跟你哥哥的關系也很好。有事沒事的就喜歡去你們家裏轉轉。但是由於一些原因，不能那麽明目張膽的去，只好悄悄的溜去。所以別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不只是別人。”我忍不住插嘴。“就是我們自己家人，也都不知道吧。”

他笑著拍拍我：“嗯。其實，除了你哥哥跟幾個跟前兒的人，旁的人都不知道。有的時候我去了，恰好你哥哥有事情要忙，我就自己在你們家園子裏逛一逛，順便等等他。不過提前都有人安排好，一般也不會遇到什麽旁的人。”

我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來。一般故事發展到這裏，女主角就應該出現了吧？接下來，他是不是就要遇到姐姐了……

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又開始心裏小小的懊惱。若是當時自己有事沒事多在府裏亂跑亂逛，是不是就要比姐姐更早遇到他了？那樣的話，一切就都會不一樣了吧……

可是這個設想很快被我自己否定掉了。若是我當真亂跑亂逛，恐怕也只會給他留下一個沒教養的傻丫頭的印象。我可沒聽說過誰的夢中情人會是個傻丫頭。

自己心裏這樣亂想了一陣子，我趕緊搖腦袋把這些胡思亂想都踢走。手有意無意地撫上胸口，想著這樣跳動的心臟實在是有點丟臉，快點平覆下去吧。

“但是那天會遇到她，我是萬萬沒有想到。或許冥冥中真的有緣分吧。”他已經沈浸在回憶中了。我覺得他的目光都年輕了很多歲。我擡頭看著他好看的側顏，心裏還是忍不住感慨萬千。若是……若是……若是當年你遇到的那人是我該多好……但是好可惜，這個世界上本來也就沒有“若是”……

“那日我還是往常一樣去你們府上。只是那次是一時的心血來潮，並沒有提前告知你哥哥。我當時就猜想你哥哥應該會有事情忙，沒想到還真是。但是所幸有你哥哥貼身的下人在，看到我來便很快地說明了情況。我便告訴他去告訴你哥哥不用管我，只管忙自己的事情，我在你們府上隨便走走就好。當時你哥哥還笑話我，每天都要走走，也走不膩。”他笑一笑。“後來我倒是慶幸幸虧沒有走膩，不然還真遇不到她。我就隨便走著，不經意地就逛到了一個之前並沒有去過的地方。我心裏好奇，難道這府裏還別有洞天麽？便徑自走進去了。一進院子，就楞住了。那裏是一個桃花園。我已經記不清門是什麽樣子了，也記不清院墻是什麽樣子了。就只記得漫天漫天的桃花，似乎那一塊天地都變成了粉紅色。桃花我自然是見過的。但是這樣多的桃花，我還真的是沒有見過。於是我就那麽懵懵懂懂的，慢慢地走到園子裏面去了。”

“在那些桃花叢中穿行，我自己都有點晃神兒了。想著沒想到方儉之這個家夥竟然私藏了一個這樣好的地方。簡直像是仙境。”他說。

“是啊。”我又一次忍不住插嘴了。“那些桃樹都是姐姐親手培植的。想必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院子了。”自己說完，不好意思地吐舌頭。“那麽，你是不是就是在那時遇到姐姐的？”

他眼睛裏蕩漾著笑意，點點頭：“是。我就那麽走著，忽然轉過一叢桃樹，就看到了一位姑娘，站在桃樹下面。費力地想要去探一枝桃花。可是她當時好小，怎麽努力都碰不到。然後就起風了，我看到她粉色的衣袂飄揚，恍若仙人……”

**

花顏秀麗，蜂擁蝶繞。

好容易選定了一枝半點瑕疵都沒有的花枝，費力地踮著腳尖，指尖才剛剛碰到那粗糙的枝椏。

她興奮地臉都發紅了。努力踮著腳尖，甚至都要跳起來了，那個花枝才終於被我折在手裏。

環佩叮當，花香彌漫。

忽而一陣風起，吹動著花枝搖曳，發髻飄搖。連長長的裙擺，都被風挾裹著，在迎風而起的花瓣中搖弋生姿。

亂花漸欲迷人眼。

一面暗自嘲笑自己怎麽文不對題地想起這麽一句，一面擡起胳膊稍微遮擋了一下，免得真的被這一陣“桃花風”迷了眼睛。

然後，她就看到了他。

站在那一叢桃花樹後，長身玉立，眉目如畫……

**

是不是起風了？

我覺得自己的眼睛似乎迷離起來了。慌亂地站起來，卻碰到了身下的凳子。那凳子晃了幾下，忽然翻倒在地。發出的聲響把我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他古怪地看著我。“出什麽事情了麽？”

“沒有……”我驚慌失措地搖頭。怎麽回事？這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所講的故事，與記憶深處深藏的那一個，竟然如此的相像？我舔一舔嘴唇，有些恍惚地問。“那麽，她有沒有發現你？”

“應該是有吧。”他只是看著我，好像已經回不到那種沈浸在回憶中的感覺了。“她後來逃跑了。我清楚地記得有花枝砸下來，砸在她的發髻上。她當時的表情，很可愛。”

“然後呢？”我繼續問。我覺得我的聲音都發抖了。

“後來好幾天我都有去那邊，但是再也沒有遇到她了。當時只是遠遠的一瞥，看的並不真切。也不好隨便去向方儉之詢問。但是後來他看出了我的古怪，就來問我了。我只好問他，那園子的事情。”他說。“他說那園子是你堂姐的。那些花兒都是她種植的。再然後，他就問我是不是已經見過她了。”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再然後嘛，我就只好問他要了庚帖，準備大婚了……”

是起風了吧……

一定是吧……

我踉蹌著退了兩步。背後已經是墻壁了。

腦子裏面亂七八糟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麽樣的表情。

原來，原來是這樣……

原來，竟然是這樣……

嗓子裏面忽然一陣腥甜。我使勁咽了下去。再擡頭看此時正滿面焦慮的蕭隨玉，我忽然有些想笑了。

命運，究竟給我開了怎樣一個玩笑啊……曾經以為的難以觸及忽然一下子撥雲見日，但是卻已經滄海桑田，恍若隔世。

我看到他在說什麽。但是我聽不到。我只是在想，若是他知道了，這一切都只是一個誤會，那又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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