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宮一如往常的寧靜安詳。空氣裏彌漫著藏香的味道，讓人不由自主地便安寧了下來。殿堂裏沒有人說話。縱然是來來往往的宮人，也只是低著眉，快速而安靜地走過。

但是我安寧不下來。

我已經跪了一個時辰了。膝蓋下面痛的讓我忍不住叫出來。一陣陣的眩暈感更加強烈了。尤其是在聞到藏香的時候。原本應該是靜心的一切都讓我煩躁不堪，我甚至想要逃走，逃離這裏。

太後一直沒有看我。只是靜靜地坐在上面，慢慢地攪動著杯子裏的茶葉。像個小孩子一樣觀察茶葉浮起來又落下去。她的興趣全在茶碗上，我只好咬咬牙，一聲不吭。

又過了半個時辰的樣子，太後終於蓋上了茶碗的蓋子，慢慢地轉向我，笑的有些暧昧不明：“看來，你也不過如此。”

我沒有說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太後的這句話我聽不懂。我猜不出她的意思。

“你來哀家這裏的事情，皇帝早就已經知道了。可是你看，已經過去這樣久了，還是一點消息都沒有。”太後繼續說。“哀家以為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不會覺得自己真的能取代你那位姐姐的地位吧？”

“臣妾不敢。”我俯下身子，輕聲回答。

“雖然哀家也不知道你到底怎麽弄的皇帝魂不守舍的見天兒往你哪裏跑。但是你自己要明白，你與這宮裏的任何一個人都一樣，縱然一時榮寵，也不過是皇帝的新鮮勁兒還沒有過去而已。不要妄想著這一下便可以翻身了。”太後哼了一聲，也不等我說話，便接著說。“前些日子哀家問你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事情？

我一怔，有些迷茫地看著太後。

太後似乎顯出了不高興的樣子：“西詔國的使臣還沒有走，這件事還有回轉的餘地。哀家老了，不願意看天下亂哄哄的。只想過幾年太平日子。西詔國這一次提出的要求縱然對你不太公平，但是對全天下都是很好的，你還考慮什麽？”

我……還考慮什麽？

一下子，被蕭隨玉柔情所遮掩住的那些畫面都浮了上來。戰亂，西詔的使臣，奇怪的條件，還有數不盡的噩夢，像是很多很多的碎片，一下子都湧進了我的腦海，忽然就喘不上氣來了……那些碎片一點點變小，然後，消失了……

**

再一次醒轉的時候還在甘露宮裏面。幾個宮人在不遠處忙碌著。床榻邊，書柔郡主神情古怪地看著我。

我忽然有些拘束，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但是書柔郡主一伸手把我按住了。她沈聲問：“你病了多久了？”

我搖頭：“我不知道。”

“沒有找人看過麽？”書柔郡主又問。

我遲疑了一下：“以前有找禦醫看過，但是並沒有看出什麽。也就算了。不過是十天半月的暈一暈，並沒有什麽的。”

“沒有什麽的？”書柔郡主嘴角噙著一絲冷笑。“你快死了，還沒有什麽的？”

“什麽？”我的心忽然沈了一下。“你說什麽？”

“我說，你快死了。”書柔郡主一字一字地說。“聽不懂麽？”

我皺皺眉。不可能啊。怎麽可能……我只是時不時會眩暈而已，怎麽會……

“他們查不出你究竟是什麽病。盡管有人說你可能是中毒了。但是也沒人知道你究竟中的是什麽毒。”書柔郡主接著說。“你有沒有接觸什麽奇怪的東西？可能會讓你中毒的東西？”

我獨自幽居在九華殿，又怎麽可能會接觸什麽奇怪的東西。我搖搖頭。

書柔郡主的眸子暗淡了下來：“那我也沒有辦法了。我只能告訴你，你現在已經很危險了。連最好的禦醫都沒把握你還有幾天好活。或許是三年，或許是一年，或許是一月，或許是一天。”

是這樣啊……

我忽然就釋然了。

其實，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恐怖。反觀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問題，若是真能一死了之，著實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件事太後已經知道了。但是皇上還不知道。”書柔郡主淡淡地說。“太後吩咐的，不叫告訴皇上。”

我點點頭：“這樣也好。”

且不管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愛著我，身邊有人要故去了，總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他最近已經夠心煩的了，我還是不要再給他添麻煩了。

“但是太後可不會憐憫你。”書柔郡主說。“那件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我看著她，苦笑一下：“你也這樣想我離開麽？”

她也看了看我，好久才忽然轉開目光，點頭：“嗯。”

一時無話。

又過了好久，她才淡淡地說：“我不知道西詔是一個怎樣的地方。但是西詔國主既然肯以天下十年安寧來換取你一個人，想來總是有些說法的。——不瞞你說，我還真有點羨慕你。”

“羨慕我？”我一下子糊塗了。

“對，羨慕你。”書柔郡主點頭。“雖然不知道目的何在，但是終究有一個人是願意為你付出這麽多，想想也叫人羨慕。不像我，所有人盯上的，都只是我背後的東西。”

“所以，你是希望我離開的，去西詔，是不是？”我又重覆了一遍。

“是。”她也繼續回答。比剛剛更堅定了。“你已經病的這樣厲害了，若是有個地方可以讓你好好的過完這一輩子，為什麽不去？你寧願留在這裏，僅僅為了一個夢而苦守一輩子麽？”

我又怔住了。她卻轉過頭，緩緩地說：“你應該知道的，那最多也只是個夢而已。沒有了你，還會有惠妃，有嫣夫人，有後宮佳麗三千。你縱然是故去了，也不過是悲痛幾日，便一切如常了。這樣的結局，有什麽意義？”

“但是……但是……”我極力想要辯白。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啊，他肯來陪我了。他肯來跟我在一起了啊……那個夢，很快就要實現了，或許，已經實現了不是麽？

“別傻了。”書柔郡主忽然搖搖頭。“那些騙騙小丫頭的話，你也會相信麽？如果你真的以為他是在乎你，為什麽他不讓你搬出九華殿？你可記得九華殿是什麽地方？曾經的九華殿，又發生過什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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