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我怔了怔，笑著搖搖頭。“與我又有什麽關系。”

“自然是有關系的。不然我也不會特地來告訴娘娘了。”惠妃看著我，眼睛裏都是笑意。“前兩天，太後親自下的懿旨，封了一位嫣夫人，還特地賜了光華殿給她住。現在宮裏可都知道這位嫣夫人有多麽大的榮寵了。”

我笑一下：“這宮裏原本就是新人換舊人。又有什麽可可感慨的。無論是怎樣的絕世紅顏，終有化作枯骨的一天。看穿了，一切就都平淡了。”

“若是旁人，我自然是看得穿的。只是這一位嫣夫人，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了。”惠妃笑著說。“我根本不明白太後與皇上究竟在想些什麽。”

“你說的這樣玄，可是等著我問這位嫣夫人姓甚名誰麽？”我笑著問。

她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可是，我猜娘娘也想不到這一位嫣夫人究竟是誰的。但是娘娘確實是認得此人的。”

我認識的……

我茫然。

我根本也不認識幾個人啊。在這深宮裏，我也算是庸庸碌碌了一生。現在回頭想起來，似乎自己做的事情不少，但是能留下鮮明印記的卻沒有多少。只得苦笑：“我並不認識什麽人。”

“但是等我說出來，娘娘自然就明白了。”惠妃意味深長地靠近我的耳畔，壓低了聲音。我感受到一陣香風從我耳畔飄過，輕輕地落在我的肌膚上。那個魅惑而嬌媚的聲音輕輕地說：

“她的閨名，叫做綠蘿……”

**

綠蘿……

綠蘿……

惠妃什麽時候走的，我已經不知道了。她說的不錯，我的確猜不到……就連她說完了，我都難以相信……

整個人如墜冰窖。我半躺在椅子裏，沒有辦法移動，沒有辦法說話，甚至沒有辦法呼吸。

怎麽會是她？

為什麽會是她……

我費力地眨眨眼睛，心裏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拖著疲憊的身軀躺回床上，我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經常不思考的人一旦思考起來，勢必會不習慣。比如我現在，頭痛的要死。頭昏腦脹的，似乎還有些惡心。

一定是近來沒有好好喝水的緣故吧。

我心裏想著。原來離開了綠蘿，我連喝水這種小事都做不好啊。可是……可是綠蘿不在我旁邊這麽久了，我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現在忽然想起她了，還是從旁人的口裏。而且，還知道她已經成為了嫣夫人。

夫人。

呵，呵。

是應該為她高興呢，還是傷心？

可又有什麽可傷心的？

嫣，巧笑態也。這樣美好的字眼，自然是配得上鐘靈毓秀的綠蘿的。至於夫人，本朝創建以來，何曾見過宮人直接晉封為夫人的？縱然是榮寵無出其右的惠妃，也是從孺子封了美人，這許多年之後才晉封了惠妃。偏偏她，直接就加封了夫人……

苦笑。我也猜不透，太後與皇上，究竟在想些什麽啊……

惠妃有一陣子沒有來了。不知道是遇到了什麽事。屋子裏又恢覆了寧靜。看著鏡中的自己，我忽然覺得自己消瘦了許多。

暗笑著搖頭，怎麽可能呢，每天吃好睡好的，怎麽可能會消瘦？

胡禦醫倒是每天都會按時來請脈，但是也沒有診出什麽，只是吩咐叫好好休息，不要亂想，每天吃著那藥便是了。

說起那藥，也奇怪的很。一點都不苦澀，反而有絲絲的香甜氣息。不過我可沒精神去留意這些了。我只希望自己可以什麽都不想，但是一閉上眼睛，就似乎看到了綠蘿，跟蕭隨玉……

“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啊……”我扶著院子裏的一株桃樹，擡頭看著樹上的花骨朵。

快開了吧，等到今年桃花開的時候，又會是怎樣一個場景呢？

我仰著臉，看著樹上的花苞。想象著自己是姐姐。當年的姐姐，獨自幽居九華殿的時候，又在想些什麽呢？

花還沒有開，已經有幾瓣飄飄揚揚地落下來了。陽光穿過稀疏的樹枝，斑斑點點地灑落在我身上，卻感覺不到溫暖。

我想不到。

我想不到姐姐在想什麽。

我跟姐姐的心境，完全不一樣啊。

姐姐縱然是住在這裏，她是自己把自己隔離開來了。或許她想要想通什麽事情吧。但是那時的院子外面，有一雙眼睛，時時關註著姐姐，關註著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為她歡喜為她愁。現在的我呢，再怎麽樣也不過是效顰東施，徒增笑耳。

又有風吹過呢。卷著點點桃花落了下來。我微微側頭，下意識地將一只手擋在面前。

風住，花落。

我微微回眸，卻看到對面桃花叢中，恍然站著一人。

時光交疊穿梭，倏忽就回到了當年。

桃花林，桃花落。既見君子，暗許芳心。

一只腳踏入了輪回，從此便要萬劫不覆。

周身忽然說不上的寒冷，腳下一滑，便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脊背一下子撞到了背後粗糙的樹幹上，喉嚨裏一陣發癢，似乎就要嘔出來了。趕緊使勁抑制住這種感覺。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快步就要走上來。

我條件反射似的想要後退，才發現已經退無可退。

蕭隨玉站住了。日光慘淡，我瞇起眼睛，也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

“你真的……這樣不想見我麽？”他忽然問。聲音很輕。輕的就像落花。

眼眸垂下，看著一地落花。這樣美的花兒，還沒有開放就已經雕落了。悲兮？

輕笑。既然知道不會綻放，那就幹脆雕落了好了。也免得辜負一季春光。

“是不是……我讓你不開心了……”他繼續說著，語氣中似乎有另外的一層意思。但是那是什麽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怕我知道了，只會更絕望而已……

“但是你畢竟是我的妻啊……我不會讓你走的……誰都不能帶走你的……”他像是對我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妻，麽……

我牽動嘴角，便有酸澀的味道慢慢溢了出來。

你可當真，有將我當做是你的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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