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南宮瑾果然沒有再來了。我的飯食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過是原本半生不熟的米飯終於變成可以吃的熟米飯了。

剛開始確實很盼望若是他真的能帶我離開再好不過了，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甚至生出了不希望他來的念頭。我害怕，我怕他會做出什麽事情害了他。我不希望他在我身上浪費太多。可能，潛意識裏，我真的覺得自己配不上他吧。

時間總會沖淡一時的熱情的。沒多久，我的日子又恢覆了平平淡淡。平淡的讓人抓狂。每天除了吃飯，看桃花，掃灰塵，就是坐在鏡子面前梳頭發。我不喜歡盤發髻，我喜歡看頭發垂下來，柔順地躺在我懷裏。

銅鏡已經不是很清晰了，這樣也好，讓我不會看到憔悴的自己。梳子劃過頭發，留下印記，又倏忽消失。日覆一日，樂此不疲。

忽然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很急切的樣子。鏡子裏也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正朝著我走過來。

心裏一陣疑惑，會有誰來我這裏？莫非，是南宮瑾？但是應該不是他啊，他說，除非他能找到辦法帶我出去，否則是不能來我這裏的呀？那會是誰？

帶著疑惑站起來，轉身，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龐便出現在了我的眼簾中。

蕭隨玉。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卻不料撞到了梳妝臺上，臺子上那些舊的釵環發出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我腰間吃痛，一下子有些站不穩，腳一軟就要倒下去。幸好及時地扶住了桌子，才勉強站好。

他似乎被我的反應嚇到了，想要上來扶我，但是還是站住了。

我繞過凳子，站在距離他七八步遠的地方，屈膝行禮：“臣妾見過皇上。不知皇上屈尊前來，所為何事？”

他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還是改口：“前方又不太平了，方儉之已經趕赴北邊了。”

我垂著頭，波瀾不驚地說：“皇上放心，家兄是明白事理的人，斷然不會因為臣妾的事情而置天下於不顧的。”

他似乎想要靠近，但是我很快地退了一步：“尊卑有別，皇上三思！”

他竟然苦笑了一下：“我想你了。”

想我？我定定地看著他的眸子，極力地想要看出他究竟想要表達什麽樣的意思。

曾經我是多麽希望可以聽到他的這句話。只是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我就可以興奮好久。但是現在呢？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我了。我已經沒有辦法分辨出他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了……

“我知道，淑妃的事情與你並沒有關系。”他忽然說。我依舊不說話。他知道。呵，他知道！可是，我還是住在了這裏，這座已經荒廢掉的院子裏。“但是畢竟是母後下的旨意，我不好反駁。”

是啊。我朝治國以孝，他自然不好忤逆太後的意思。但是，若是不是我，是姐姐遇到這樣的事情呢？他也會這麽做麽？

“謝皇上明鑒。”我淡淡地說。“對於太後，臣妾並沒有怨言。一切都是臣妾自己不慎，自然是不會埋怨別人的。”

他的眼底似乎劃過一絲憂傷：“你一定要對我這樣疏離麽？”

我沈默了一會兒，輕輕問：“你有沒有曾經愛過我？”

他猶豫了一會兒，正要開口，我便笑著打斷他了：“皇上，這裏許久沒有生氣，陰氣太重，皇上還是不要來的好，若是沖撞了什麽，臣妾的罪過便大了。若是實在懷念姐姐，等到桃花開的季節，正午陽光正足的時候，可以來院子裏轉一轉，臣妾必定不會相擾的。”

聽了我的話，他竟然沒有生氣，只是嘆了口氣：“現在戰事政事都很亂，我實在是抽不出精力。再過幾天吧，我一定會想辦法讓母後收回成命的。”

我看著他的側影，這個讓我一度著迷不能自拔的男人，心底卻翻出滿滿的苦澀。得不到你的心，便已經把我整個都交給了你，又有什麽用？你可以為了姐姐違心地立我為後，想辦法為我開脫罪名，但是我又怎麽能繼續貪戀著你身邊的位置，成為你的負累？我已經看不清我現在的內心了，但是畢竟，曾經我是那麽地愛你啊……

“多謝皇上好意，臣妾心領了。”我輕輕地說。對於我來說，紫央宮與九華殿，又有什麽區別？不過是一樣的清冷，一樣的寂寞，一樣的無人問津。“但是臣妾害死淑妃的事情已經傳遍了天下，若是皇上就這樣將臣妾放出來，必然會落人口實。況且若是為臣妾脫罪，必然又是一個大事件。如今國難當頭，斷斷不必為了臣妾費時費力。臣妾住在這裏也很習慣，皇上不必費心。”

“你還是在怨我。”他的眸子籠罩了一層憂傷。

“臣妾並沒有怨恨誰。只是臣妾已然是罪妃了，不能再繼續錯上加錯。”我狠狠心，說。“如今臣妾比粗使宮人尚且不如，皇上日後萬萬不要再來見臣妾了。一時不查，流言蜚語便會壞了皇上的名聲。皇上務必好好思慮。”

“你既然現在不願意見我，那我就先走了。”他又嘆了口氣。“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你也放心。”

說完，他似乎又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慢慢地走出去了。

我癱坐在了凳子上。

終於說清楚了麽？就這樣放手了？心裏面一塊大石頭就這樣輕而易舉地碎掉了，但是卻完全沒有輕松的感覺。比起這個，我感覺更像是自己與自己那些青春的日子揮手說了再見。再見，再也不見。

我沒有哭。

既然已經決定要放棄了，又何必再繼續感傷。每一步路都是自己決定的，已然選擇了，就再也沒有後悔的必要。每一個決定將帶來怎麽樣的結果，都必須要自己去承擔。不過，我也想不出更糟糕的結局了。我現在的處境，已經最糟糕了，不是麽？

但是我的腦子還可以轉動。他來了我這裏，這樣大的事情，又怎麽能瞞得住這宮裏耳目眾多的別人。雖然我已經被廢黜了，但是他今天來了這裏，少不了明天就會有閑人來嚼舌頭根。如果沒有想錯的話，估計我的清閑日子，又一次要過到頭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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