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宮。

有多久沒有來甘露宮了？

不太記得了。好像自從回來之後就再沒有來過了。

但是現在我正跪在大殿中央，垂著頭，看著膝下涼涼的地面。

周圍是死一般的沈寂。似乎連呼吸聲都沒有了。只能聽到似乎有茶杯碰撞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喝茶。

“皇後，淑妃的事情，你給哀家解釋一下。”太後陰沈的聲音從頭的斜上方傳了過來。

“是。”我平靜地回答。“淑妃對於宮人溺亡的事情有很大的嫌疑，而她自己也承認了這件事……”

“所以你就賜死了她？”太後忽然問。

“臣妾不敢。”我依舊是平靜地說。“臣妾只是下令叫淑妃禁足，至於淑妃為何自縊，臣妾一定會查清楚的。”

“你最好能查清楚。”太後冷哼了一聲，絲毫沒有想叫我起來的意思。“哀家原本以為你是懂事的，但是你出宮一趟，回來之後竟然改變了這樣多。這宮裏本來就陰氣重，斷斷不能再有人無故斃亡了。你倒好，這才多久，堂堂四妃之一就投繯自盡了！”

我垂著頭，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

我不知道淑妃為什麽會想不開。我極力地回想著當時的情形。淑妃當時確實是很奇怪，她說的話，做的事，比起自首，似乎更像是一種托付。

她說，她知道她馬上就要離開了。

難道，她已經預知到了什麽？還是，這其中另有玄機？

但是我已經沒什麽時間來思考這些事情了。太後現在盛怒，我已經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門外忽然傳來的腳步聲，急匆匆的。

我並沒有回頭。但是看到了一雙靴子從我腳邊走過，路過我的時候似乎站了一站，便又急匆匆地走到前面去了。

站定，躬一躬身子：“母後。這是……”

是他！

我猛地一擡頭，果然看到了那早已許久未見的人。依舊是明黃色的衣衫，翩然而立，恍若仙人。

一瞬間，我甚至有些恍惚了。

“怎麽了？哼，你問她！”太後一根手指指著我，依舊生氣地說。“皇家原本就不夠興旺，還指著後宮能開枝散葉呢，她倒好！葉子還沒有散開，先把樹枝折斷了！”

太後說了些什麽，我都沒怎麽聽進去。只是恍恍惚惚的看著他，像是看著自己年少時候的夢一樣。

一切都太像是夢了。

他也看著我，目光覆雜。

但是我依舊看出了一絲疑惑與疏離。

“母後，兒子不是很明白。”他慢條斯理地說。

“你不明白？宮裏已經鬧的這樣大了你怎麽會不明白？”太後看著他，說。“皇兒啊，你可不能被一些人迷惑了，淑妃這樣一去，宰相還能坐穩麽？有的人，恐怕暗藏禍心，要禍害你這江山呢！”

太後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是我自然是看得出來她總是時不時地拿眼睛瞟我。心裏只好無奈苦笑。

“母後不必擔心，想來也沒有人這樣大膽。這件事，兒子會好好處理的。母後只管歇息就是了。”他微微一笑，說。

“皇帝啊，你就是太好心了。”太後看了他半晌，嘆了口氣說。“你什麽都好，就總是遇人不淑。叫母後如何放心。”

遇人不淑……

太後對於姐姐頗具微詞，現在看來，我也是這“不淑”中的一人了。

“母後，兒子會處理好的。”他還是微微笑著，說。但是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

太後這才作罷，站起身來要走到後堂去了。

我剛剛才松了一口氣，忽然一個小宮人一陣風一樣跑了進來，直接就趴到在地，帶著哭腔說：“太後……太後……”

“怎麽了？”太後不耐煩地看著她。“有話就說，磨磨唧唧的做什麽？”

“太後……”那小宮人擡起頭，說。“剛剛太醫查看過了，說，說淑妃娘娘仙去的時候，已經有兩月的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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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宛若晴天霹靂。我只覺得一瞬間屋子裏的空氣都凝固住了。我茫然地擡頭，只看見太後臉已經變成了鐵青色，咬著牙從發髻上拔出一支玉簪就朝著我擲了下來。

我並沒有躲開，只是閉上了眼睛。面頰上一陣生疼，“叮”的一聲，玉簪落到了地面上。再看時，上面隱隱約約有斑斑血跡。

“母後！”他忽然叫住太後。“母後三思，皇後萬萬是不能動的！”

是啊……哥哥可是國之棟梁，已經死了一個淑妃了，又怎麽能讓我再死掉……

但是太後並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問：“皇帝兩月前可曾留宿月移宮？”

他一楞，點頭。

“哼。”太後冷哼了一聲，看了我一眼。“哀家不會殺她。但是為了一個宮人竟然害死了一位皇妃一位皇子，我朝並沒有這樣的皇後！紫央宮地方太小，容不下你，你與你姐姐姐妹情深，便也就搬去九華殿面壁思過吧！”

我就這樣搬去了九華殿。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包括我自己。其實是不是在潛意識裏我早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

九華殿的桃花又要開了吧，但是我體會不到姐姐當年的心境。那個曾經深深困擾著我的問題又一次湧上心頭，姐姐為什麽要忽然搬來這樣荒涼的地方？塵封的當年，究竟曾經發生過什麽？

綠蘿並沒有跟我一起進來。太後不許任何人跟著我，就只讓我獨自住在這裏。屋子年久失修，床榻上的被褥泛著潮氣。我費力地把它們搬到院子裏，鋪在陽光底下，看著它們一點點變溫暖，充滿陽光的味道。

九華殿。這裏與我的淵源還真是深啊。

我笑一笑。這麽久了，已經這麽久了。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懷揣著美麗的夢的小女孩了，但是這屋子還是屋子，院子還是院子，桃樹還是桃樹，新一季的桃花又要開了，只不過見證的，已經變成了方家另一位皇後的榮辱興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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