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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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 北城。

這是冬日裏難得的一場大雨,懷年從地鐵站出來發現雨勢一點都沒有收斂,冷風混著雨水, 仿佛令周遭氣溫瞬間低了好幾度。

此刻,他正與人打著電話:“出地鐵了,馬上就到家了。”

那頭的人一直在抱怨這麽大的雨懷年應該打車。

懷年笑笑並不在意,“這麽大的雨打車的話估計現在還堵在路上,路上的車都開雙閃了, 看這速度估計和共享單車差不多快。”

他邊說邊加快了腳步,過了這個十字路口就是懷年租住的房子了。

瓢潑大雨中,懷年似乎聽到了一聲微弱的貓叫聲。

他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和他一起從地鐵出來的人們全都步履匆匆, 周圍雨聲嘩嘩,似乎並沒有人在乎那聲輕弱的貓叫聲。

就在懷年駐足的那兩三秒中,又有兩聲貓叫傳入他的耳中。

“喵嗚喵嗚——”

“年年,怎麽不說話了?”

手機那頭的人有些擔憂問。

“噓——”

“怎麽了?”

“喵嗚喵嗚喵嗚——”

懷年終於分清那聲音是從哪裏傳來的了, 他循聲過去,只見前頭花壇邊上有一只鞋盒,有個小小的腦袋從半掀的鞋蓋出露了出來, 怯生生地觀察著這個對它來說陌生而廣闊的世界。

原來是只黃白相間的小貓。

也不知道它被人遺棄在這裏多久了,用來裝它的紙質鞋盒幾乎已經完全濕透, 估計裏面的情況也不容樂觀。小貓頭上的毛也是濕的,它在叫喚的同時還在忍不住顫抖。

“有只小貓。”

懷年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居高臨下看著那小家夥的時候,突然想:

——周簡應該會很喜歡。

懷年握著傘站在原地, 周圍依舊是鋪天蓋地的雨聲, 鉆入耳中的貓叫不似記憶裏的輕弱, 明顯中氣十足不少,並且還帶著少許的不安和控訴。

懷年見周簡回頭看來的眼底浮著錯愕和擔心。

突然,一道白光穿過茫茫雨簾白霧直射而來,與此同時,電動車的喇叭聲如同上了發條般發出刺耳的聲音:

嗶嗶嗶嗶嗶——

懷年沒來得及躲閃就見一輛電動車破開雨霧沖出來,車主明顯也慌得不行,他大叫著“小心”,猛打方向盤,懷年試著挪動著雙腿。

他大約是後退了一步,也可能沒有,一切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反應,懷年的半側身就被撞到了。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他整個人仰面往後摔去,周簡厲聲叫了聲“懷年”,他幾乎本能朝懷年伸手,但他沒拉住人。

傘也因為慣性脫手而出,懷年看見漫天雨點密匝匝砸在自己臉上,雨水順流入眼,他本能閉上眼的瞬間,似乎看到一抹身影從眼前一晃而過。

他的後背先著地,接著應該是後腦勺。

令人意外的是,預期的疼痛沒有傳來,有什麽肉墊一樣的東西在他後腦墊了一下,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悶哼。

覃舒妄原本是和懷年往反方向走的,他找了一路,逢人就問。雖然這麽大的雨在小區裏鮮少能遇上人,但他運氣不錯,正好有個阿姨打著傘匆匆跑近樓道時被他叫住了。阿姨說小區東北有個小廣場,那邊平時有很多野貓聚集,覃舒妄便打算先到廣場那看看。

周簡起初叫“懷年”的時候,覃舒妄已經在小廣場找了一圈了,他以為是出了什麽事,顧不上繼續找就聞聲跑來。他遠遠看見懷年打著傘一動不動站在路上,周簡原本是要往樓道口走的,不知道怎麽突然回頭看著懷念。

覃舒妄上前想問他倆怎麽了,這時,隨著白光照過來的同時,他聽到了電動車急促的喇叭聲,車身從雨簾沖出來時,懷年居然還在發呆!

覃舒妄來不及提醒就沖過去,懷年仰面摔下去,千鈞一發之際,他本能用左手托住了懷年的後腦。

開車的是個外賣小哥,他的車在打滑了一小段後驚險得沒有摔倒,小夥子驚魂未定,但很快從車上下來查看:“沒事吧?對不起!對不起!雨太大了我一時間沒看見有人!傷著了嗎?醫、醫藥費我會負責的,真的很對不起!”

外賣員都是多勞多得的,不過每一單都有時效,超時是會被扣錢的。這種天氣一個不慎單子就超時了,他為了趕時間就沒想那麽多,畢竟這麽大的雨他一路從小區門口開過來路上半個人影都沒看見,就有些僥幸心理了。

外賣員還在一個勁地道歉。

懷年依舊一動不動仰面躺在地上,他的思維有些渙散,周圍的聲音聽不太真切,有人在道歉,有人在叫“懷年”,瓢潑大雨中,還夾雜著熟悉的貓叫聲。

怎麽和北城那個傍晚那麽像呢?

他那天站在鞋盒面前,好像還說了一句話。

他說:

——妄哥,我在路上撿了只小貓。

妄哥……是誰?

和他打電話的人不是柏知言嗎?

覃舒妄叫了幾聲“懷年”都不見他有反應,外賣員已經幫他們把傘撿回來了,頭頂的雨剛遮住,覃舒妄便見懷年驀地緊擰了眉心,他本能曲了拇指和食指抵在了太陽穴上。

“懷年!”覃舒妄坐起來的同時把人半抱起來,他的心臟“砰砰”亂跳,他剛才沒護住他的頭嗎?

還是磕到了?

懷年忽地被人擁入懷抱,他擡頭看了眼,男人垂下的眼眸染了抹紅,他順勢就往來人懷裏靠,意識在這一刻才逐漸回籠,他喃喃出聲:“覃舒妄。”

這人怎麽也跟周簡一樣看起來要哭了?

胖子不是找著了嗎?

而且,胖子又不是他的貓。

懷年後來回神時,他已經套著浴袍坐在馬桶蓋上了。

覃舒妄也沖了澡,換了件浴袍,正拿著吹風機給他吹頭發。

耳邊的暖風呼呼的,覃舒妄不停揉著懷年的頭發,動作很溫柔,吹得很有耐心。

“周總說你就一動不動站在路中間,叫你也沒反應,你當時在想什麽?”這個問題覃舒妄已經問了好幾次了,眼下危機散去,他的語氣到底軟了些,“是不舒服嗎?”

懷年搖頭。

他也不知道當時怎麽了,他好像是想起了一些事。

懷年又走神了幾秒,忽然聽覃舒妄“噝”了聲,他擡頭見覃舒妄本能看了眼左手手背。

“手怎麽……”懷年一眼就看到他左手手背幾個拳峰全都破了皮,回想起之前他的後腦被什麽墊了下才沒有撞在地面上,“你用手給我墊了?”

懷年猛地站起來。

覃舒妄輕輕甩了下手,下意識道:“沒什麽,你的頭沒事就好。”

“都傷成這樣了你還說沒什麽!”懷年心疼地吹了吹,“我去拿藥箱先消毒。”

覃舒妄按著沒讓他起身:“頭發先吹幹。”

懷年再想說話,外面傳來敲門聲。

接著是周簡的聲音:“懷年!”

覃舒妄道:“周總,進來吧。”

很快,洗手間的門開了。

周簡明顯也是回家換衣服去了,他沒穿浴袍,正經換了身居家的休閑裝束,他一手還落在門把手上,另一手揪著後頸毛拎著橘胖子。

橘胖子整只貓順著重力下垂成了一條直線,兩只眼睛還在打轉,十分委屈地“喵嗚”了兩聲。

懷年隱約記得回來時,周簡也是這樣一手拎著橘胖子,走一步就罵一句,到後來越罵越心疼,就幹脆不說話了。

橘胖子一路上都在叫,活像是控訴:

“是你沒發現我在紙箱子裏!”

“是你把我丟門外的!”

“別拎了放下我,我不要面子的嗎?喵嗚喵嗚喵嗚喵嗚……”

橘胖子從電梯裏被拎出來時嚎叫不止,貓身上的雨水滴了一路。不過眼下,原本濕漉漉的橘胖子已經被吹幹了,應該是洗過澡,它整只貓的毛有些蓬松,活像是瞬間又胖了幾斤的模樣。

懷年看得差點就笑了:“怎麽還拎著?”

周簡此刻已經從丟了孩子而著急忙慌差點哭了的爸爸角色中跳脫出來,儼然一位還沒教訓夠鬧走失孩子的家長,他的唇抿成線:“不提著又讓它亂跑嗎?”

橘胖子瞪著懷年不停地叫喚,像是在說:“我沒有亂跑!我只是在箱子裏打盹兒!是你把我丟在門外的!喵嗚喵嗚喵嗚——”

周簡低頭看了眼委屈巴巴的橘胖子,沒管它,又擡頭看向懷年,“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覃舒妄手受傷了。”

懷年還想說話,覃舒妄按住他的腦袋:“別動來動去,馬上就好了。”

懷年不掙紮了:“吹完就先消毒。”

“嗯。”

周簡剛松了口氣,聽懷年又問:“周簡,胖子是我撿回家的嗎?”

覃舒妄揉著頭發的手一頓。

周簡的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詫異,他很快冷靜下來,話倒是問得有些小心翼翼:“你想起來了?”

“唔……”懷年擰眉,並攏在食指和中指輕搭在太陽穴上,“想到了些,有點模糊,可你怎麽從來沒提過這事?”

周簡噎住,他不知道怎麽提。

他的目光有些躲閃,那他喜歡他的事,懷年也想起來了嗎?

不過周簡又一想,這事懷年就算想起來了,也不會當面說,那他也當不知道就行了。

於是他說:“也不是大事,說不說的都不重要,主要當時也擔心你想不起一些事會造成混亂。”

懷年沈默不語,別說當年,就是現在他覺得腦子都有些不堪負荷。

覃舒妄看懷年的情緒還算穩定,覺得這事急不得,便打岔說:“折騰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呢,等下邊吃邊聊吧。”

“哦,對,那你們先換衣服,我出去把湯底先煮上。”周簡轉身拎著橘胖子出去。

胖子終於不樂意地掙紮起來,開始吹胡子瞪眼地亂叫。

周簡嘆息著把貓提起來,咬牙切齒道:“你再走丟,我就不要你了!”話雖這麽說著,他還是把貓抱在了懷裏,十分寵溺地揉著它的腦袋。

橘胖子的控訴聲終於變成了舒服的吟叫。

覃舒妄這邊也吹完了懷年的頭發。

懷年執意把藥箱找來,這回換覃舒妄坐在馬桶蓋上,懷年拉著他的手,因為洗過澡,破皮的地方早就打濕過了,傷口有些泛白,懷年只能用棉簽沾了酒精一點點擦拭。

覃舒妄吃痛縮手,懷年邊低頭給他吹。

“不該讓你打濕傷口的。”懷年很是自責,他剛回來時滿腦子都是多年前北城那段記憶,根本沒有時間去註意覃舒妄的手。

他是真的叫了“妄哥”嗎?

或者是“王哥”,還是哪個“wang哥”,不管怎麽樣,“柏知言”那三個字怎麽都不可能拼湊出“wang哥”。

還是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但是為什麽,懷年當時第一反應居然會是“覃舒妄”的那個“妄”。

回來到現在,覃舒妄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懷年,他感覺到懷年的呼吸有些快了,他輕聲叫了句“懷年”,面前的人忽地往前一步,俯身抱住了他的脖子。

“懷年……”他的心跳有點快。

又是這種感覺,和被徐煜原催眠時一樣的感覺……

懷年閉了閉眼睛,眼尾有些打顫:“抱抱我,覃舒妄。”

覃舒妄將他抱緊,手輕輕揉著他的後心:“告訴我,怎麽了?”

懷年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怎麽了,自從那次在催眠中休克之後,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是因為最近得知覃舒妄的前男友也叫年年,甚至跟他很多地方都很像,所以他再次不可抑制又迫不及待地要讓覃舒妄也出現在他那段忘記的記憶裏嗎?

這多少有點像個偏執欲、占有欲極強的神經病了。

覃舒妄側臉,唇角輕輕貼了貼懷年的耳垂,又小聲叫他:“懷年?”

突如其來的溫存將懷年的思緒拉回,他的手臂箍緊了些:“你今晚別走。”

覃舒妄不停給他揉著後心,寬慰道:“不走,我留下來陪你。你心跳有些快,哪不舒服?”

懷年也說不上來,他驀地笑了笑:“我可能有些變態。”

“嗯?”

“如果我說我對你有些變態的想法,覃老板會被我嚇跑嗎?”

覃舒妄穩著情緒問:“什麽變態的想法?”

懷年小臂的肌肉緊繃著:“要不你猜。”

覃舒妄“嘖”了聲:“你不會是想跟李陽試圖撲倒徐煜原那樣想把我壓在身/下吧?”

懷年:“……”

半秒之後,懷年嗤的笑了出來。

壓抑氣氛瞬間輕松了起來,懷年的下巴輕靠在覃舒妄身上,聽他又說:“只要不是這事,你對我生出再變態的想法我覺得我都能接受。”

懷年前一秒還繃著的情緒,這一刻忽地松懈下來,他亂了節奏的心跳也在逐漸恢覆,胸口軟成一片。

他幹脆跨坐在覃舒妄腿上,摟著他的脖子吻過去:“好想早幾年就認識你。”

覃舒妄回應著他的吻,輕笑問:“多早?”

“也許……七八年前,我還在北城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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