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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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對面,列車經過一片農田,陽光灑在碧綠的莊稼上,房屋遠遠近近,奈奈子一直看著窗外笑,轉過頭來時對上他筆直的目光,便以為他在看她,她當然不知道她的身後就坐著那些西裝下腰間插著□□的男人。不同於一般女孩面對陌生男人註視時的羞怯,奈奈子朝他大方一笑,說,

“今日はいい天気ですね。”

就是這樣一句萍水相逢之人談論著天氣好的話,讓那些帶著□□的男人們以為了他和奈奈子的匪淺關系,在最後的決鬥中挾持了奈奈子,而他為奈奈子放下了□□,最後他們命大地從仇敵手裏逃了出來,他最後的記憶是倒在女孩子溫軟的懷裏。後來他在奈奈子家醒來,由著她為東跑西忙,唯一的出聲是在奈奈子給他包紮傷口的時候,實在挨不住痛了時候悶哼兩聲,他沒想過解釋,只把這個日本女孩當一葉浮萍,傷好之後他會給她足夠多的報酬,然後離開這個叫做千茨町的小鎮再不回來。事後他也確實那麽做了,走得幹脆利索,一點掛礙也無,他知道他的歸處在何處,他永遠在途中,有太多的中途,因此不會為什麽留下來,連慢一步也不肯。

唯一沒想到的是奈奈子會追來車站,而自己為什麽當時什麽也不問只在她的眼神中就敗下陣來帶她上了回國的私人飛機,這個原因他直到今天也沒有找到。或者不敢說自己已經找到。

他看見床上的奈奈子張著嘴想說什麽,可是沒發出任何音節,他知道她想要他走過去,可是卻狠心得沒挪動哪怕一厘米。就如在這過去的兩年裏,很多時候他看見她在走廊上停住腳步,背影安安靜靜等著什麽人走近的樣子,明明很想朝她走過去,在她孤零零的影子旁添上他的影子,可從來沒有邁出一步。他足夠狠,常提醒自己有許多事要做,不能讓一個小孩擾了心思亂了大局。

他藏得很好,所以他的學生和部下,沒有一個人知道對於她,他亦是想過的。

奈奈子緩緩地閉上眼,又緩緩睜開,像是花收攏了又綻開,緩慢優美得如同一個儀式,那些紅色一直在流,從床上流到了地上,醫生們告訴他救不過來了的時候他表現得很平靜,只揮揮手讓他們退下,他這位董事的話在這裏還算管用。

她的嘴角向上翹了一下,一個很小很小的笑,未來得及完全盛開就收住了,他知道她很疼。可是他覺得前面的路都陷落了,他無路可走,他和奈奈子之間隔著天塹。

其實如果不是那一晚的陰差陽錯,天塹之上本還有橋可渡。一年前的那個九月,他吩咐手下人把書房裏的禮物送去給北京來的孫先生,他不知道手下人趕到的時候奈奈子會在書房裏,他更加沒想到那個混賬部下會把奈奈子當成禮物送去帝皇假日酒店。等到他發現事情出了錯趕到帝皇酒店的時候,監控顯示奈奈子被那個男孩帶走了。

其實就在他把車停在酒店門口的時候那個男孩正把車開出來,錯肩而過的時候他不知道那輛車的後座坐著奈奈子。

要是有早一步.......

如果有早一步......

他沒意識到自己在慢慢地走近,直到食指忽然纏繞上來一道溫度,他低頭,閉著眼呼吸很慢的奈奈子伸手牽住了他,力氣微弱搖搖欲墜,即將滑下去,他收攏了五指,握住了那只手。

奈奈子睜開眼,眼瞳裏仿佛有杏色的笑意,一滴眼淚慢慢地流出來,不過她卻沒能睜開眼,只是眼角彎了彎。

所以,是在笑著的吧?

即使呼吸緩緩地安靜了下來。

終於他蹲下來,跪在地上,雖然沒發出任何聲音但是雙肩止不住地顫抖,他貼著她的臉,她的臉還是溫熱的,這是她在生時他們從未有過的親密。

“Nanako,我從來沒有想過,把你送給別人。”

他說。

【八月】

煦城今年的雨水走得太遲了,從七月連綿到八月。多半下在夜裏,讓人睡不好覺。

午後我在臥房躺在床上,家裏很空,身邊有淺淺的呼吸,很悶,地板上幾乎要長出蘑菇。躺了一會兒後我坐起來,睡衣太寬領口向一邊滑去露出左肩,我突然產生一種自己依然年輕依然風情的錯覺。

撐著手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終於我偏頭去看我身邊的那個又粉又軟的嬰兒,她睡著了,微張著嘴巴,甚至上唇撅起,像是在索一個吻。再往左邊去,是一盒放在床上的藥,藥名是日文,盒子沒有完全合上,開口處敞露一角如同洩露心事,我覺得胃裏一下子難受起來,忍耐了半天,才把想要嘔吐的沖動吞咽了回去。

醫生告訴我這是正常現象,在把那些藥開給我的時候他推了推眼鏡語氣擔憂地說,沒有一個成年人可以受得了這些藥量,你要是一直吃下去,後果會很嚴重。那個時候我是怎麽回答他來著?

哦,我說,醫生,我沒辦法,我生了她。

我看看時間,女兒大概會在一個小時後醒來,我下床,倒好一杯水,蹲在抽屜旁剝藥片,放在手裏足有一大把,花花綠綠的有圓的又扁的,我皺皺眉,足足分三次才吃完,最後一次吞咽藥片的時候有一顆卡在了喉嚨裏,苦出了我的眼淚,最後我還是用唾沫送了下去。

我和自己講,沒辦法,女兒是自己的。

我不知道這些藥會不會使乳汁變苦,女兒每次吃奶的時候總是一邊吃一邊皺著眉,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流小嘴偏還吮吸得歡快,這個時候我往往是又哭又笑,輕輕地搖著她說女兒啊女兒你知不知道你真是害死媽媽了。

最開始吃的時候,我的身體並不能完全承受這些藥物,曾進過好幾次醫院。每次在病床上醒來問丈夫的第一句話總是,“女兒呢?”丈夫往往會摸摸我的額頭輕聲說別擔心,女兒在家睡覺呢。聽到這樣的消息我終於可以放心睡去,沒有掛礙無邊安穩。沒有人知道我的私心,我渴望這樣的時刻,我珍惜這樣的時刻,可以在病床上不管不顧地睡過去,好多次甚至惡毒地想,要是可以不醒來就好了。

丈夫發飆是在今年五月,我又一次進醫院的時候他沒有對我說別擔心,女兒在醫院呢,而是用一種兇狠的目光直直地刺過來,說,“寧來,她的藥就讓她來吃,你別再替她遭罪了,大不了我們再生一個!”

他話語間想要咬死什麽人似的惡毒,讓我很懷疑,他是不是忘了,他說的這個“她”,是我們的孩子。

她那麽小,吃不了那些藥,我一個大人都覺得苦呢,何況她?所以只好摻在奶水的甜裏,餵給她。

我不怨丈夫,他做得很不錯了,孩子出生後被醫生宣布病重的消息,他也只是在走廊的椅子上抱著我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從他的朋友親戚那裏借來了治療費用,他一邊把那些東拼西湊的現金塞到我手裏,一邊用急促的語氣說我三點還約了人面試,孩子就拜托你看著了。那一瞬間我捏著手裏的那些錢,看著他穿著三天沒換洗的灰色T恤消失在走廊轉彎,有什麽東西從面上滾落。

我們把孩子抱回來,看著她和別人沒什麽兩樣的粉嫩的臉頰,肉嘟嘟的小手,不敢相信醫生說的她活不長了的話,甚至自欺欺人地想,醫生一定是為了訛錢才這樣故意嚇人,那一晚我們坐在客廳裏抱著孩子大罵現在的醫生沒醫德個個黑心,女兒竟然在笑。

於是我們也不好哭。

他在外面拼命掙錢,以前的那些人格啊哲學啊這樣的字眼也不提了,只一門心思地什麽也不問地替別人幹,回到家裏第一件事就是進房逗女兒,高舉過頂說著爸爸的心肝寶這樣的肉麻話。

他們父女倆在臥室玩,我在廚房給他煮面,去叫他的時候發現臥房只剩下女兒,一個人坐在床上的一堆布娃娃裏,衛生間裏亮著燈,我走過去想叫他,卻聽見了衛生間傳來的微弱的哭聲。

從女兒生下來,我們都在比拼著扮演好爸好媽的角色,從沒說過放棄,心照不宣地對某些話題諱莫如深,更是不講未來這樣的字眼。我哭的時候他就幫我擦眼淚,自己死憋著,就是不哭。

其實從我在衛生間門外聽到他的哭聲那一刻起,我就明白,有一種力量,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將我們之間的某種東西快速毀去。六月給他慶生的時候,女兒病情突然惡化,一家人連忙奔到醫院,忙先忙後消停下來已是淩晨三點,我坐在病床旁看睡著的女兒,他站在我身後,我聽見他說,“寧來,我累了。”

我覺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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