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篇

我睜開眼的時候，赤艷擔憂地告訴我，我已經昏迷七天了，可我周身舒爽，也許並不是昏迷，只是我太累了，睡了一個很長很長的覺，從母神將我丟在洞庭湖的那一天開始，我就沒有睡過安穩的覺了。父帝終於死了，為救我而死，神死卻不滅，他該是有了自己的造化世界，卻把這六界的難題丟給了我，我不在恨他，除了廣施仁德，勤於政事，我不知還能做些什麽來減輕自己對他的愧疚。

不再為仇恨而活，不必每到深夜強忍窮奇反噬折磨之苦，只是上朝聽政，批閱奏折，這天帝做起來也不是很難，只是我依然孤單寂寞，甚至比起從前，竟多了分無趣。赤艷說，是我該挑選天妃的時候了，可想到那位逃我婚的錦覓仙子，我還是作罷。貴為天帝也不能強人所難，自古姻緣該是兩情相悅之事。

冥魘姑姑又送來了一盆幽蘭花，我向喜曇花，最近卻偏愛幽蘭，於是每日都會差人去離境天向冥魘姑姑討要。聞著幽蘭花的香氣入眠，恍惚的，我總會夢見一個女人，一個仿佛從未在世界上存在過的女人。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卻總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我的眼前，淩霄殿、玉清宮，到處都是她的影子，我並不討厭這縷倩影的跟隨，甚至覺得有她的存在，我竟少了點兒淒清的苦感。我好奇起她的來歷，翻遍了天宮的名冊典籍，卻找不到一點她存在過的痕跡。難道，她只是我的臆想所化？

我將此事說給冥魘聽，她告訴我，也許，我時常見到的魂魄，只是我父帝思念故人，捏造出來的幾縷幻影罷了。而那幻影，就是他們巫族的鳳卿塵——父帝生前最愛的女人，卻死在了我母神的手中。我又好奇起父帝、母神和她之間的故事。

棲梧宮中有一盞結魄燈，是能助人固結重生的法寶。父帝曾說，與其說它結的是魂魄，不如說它結的是記憶，魂魄易散，但人活一世留下的印記，終歸能夠被記起。我想，那盞燈中，會有我要的答案。

我在燈中，看盡往事。原來，父帝又何止騙了我母親一人呢？那個叫鳳卿塵的女子，直到死在我母神劍下那一刻，仍然不知，她不惜叛族離道而追隨的男人，為了自己的宏圖霸業，親手害她雙目失明，又娶了別人為妻。而如今，她的魂魄徘徊在父帝生活的每個角落，日日夜夜陪伴在父帝身邊，如今父帝已故，可她對父帝的情太過執著，魂魄仍被困在這天宮，不得自由。我對她起了絲歉疚和同情。不知道能為她做些什麽，以彌補我父帝和母神對她的虧欠。

放眼星海，不自覺的，我竟運力撥開時空之門，回到了五百年前的棲梧宮。

我腳步輕盈，緩緩步入鳳卿塵的寢殿，她目不視物，辨聲之能卻是很好，立刻察覺到我的存在，我不得不現身，好在，她看不到我的樣子。

“你是誰？”她戒備道。

我思來想去，要如何答她呢？“嗯！小仙是，是，是陛下派來為仙子醫治眼疾的。”

“為什麽派你來？夜華哥哥明明答應過我，我的眼睛，他會親自醫治的。他之前每天都會來的……”說到這裏，她竟哭了，“他已經好久沒來看我了。”

看著她流淚的樣子，我竟莫名心疼，父帝此刻正在籌備與青丘白素的大婚，又怎麽會來看她呢？“仙子莫要傷心，陛下初登帝位，諸事繁多，所以暫時冷落了仙子，絕非有心為之。他也惦念仙子，所以才派我來的。”

她擦擦眼淚，鎮定片刻，道：“你是宮中新來的醫官嗎？怎麽我從未見過你。”

“哦！是啊！我本是居於洞庭湖的一條龍魚，自認醫術尚可，所以自薦入天宮當職的。”

“洞庭湖！小魚仙倌！”她笑道，“日後，卿塵的眼睛，勞您費心了。”

“仙子客氣了！”我心中長舒，這個慌總算圓了過去。

我本來是想做個過客的，卻不知為何陷了進去，滯留在五百年前，不願返回。與她的相處，總有親近熟悉之感。我隨意弄些草藥給她敷眼，她心思單純，從未對我有過懷疑，還每日為我撫琴奏曲，我從未如此愉悅自在。如果可以，我想一輩子這樣，但我終究不能，滯留數日，是我該走的時候了。我以母親病危之由，向她請辭，隔著她蒙著雙眼的薄紗，我竟感覺到她眼中對我的不舍。她對我說，謝謝我的陪伴和照顧，而她只有一個心願，就是想看看我的樣子。我能為她做些什麽呢？

我施咒運力，還是破了父帝封她眼睛的法。可當她睜開雙眼的那一刻，我只給她留下了一個背影，我終是沒有勇氣與她相見，我只是一個過客，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存在。

回來後，我發現，她還是沒有離開。我竟有些開心，好像與她從未分別，就如五百年前那樣，如果可以，我想一輩子這樣……

卿晨篇

我在玲瓏秘境之時，曾聽玲瓏使說過，以仙術穿越古今並非難事，但無論何人，都不可改變過往之事，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會生乾坤巨變之數。

我親眼看著潤玉，一步步追查，終於穿越時空，與五百年前的我相逢。他將我的眼疾治好，卻不知後來，我因覆明，撞見了夜華與白素的大婚，我這才恍然。從此，那個心心念念只有夜華哥哥的鳳卿塵，就死了。我還是回到了巫族，師父告訴了我，九轉玲瓏石的存在和我聖巫女的身份。夜華利用聯姻鏟除了青丘貴族勢力，他向我道歉，要接我回天宮，可我並不想回到那冷冰冰的地方。師父散了巫族，同意了我和夜華的婚事，命我隨夜華回去，可笑，曾經他拼命阻止的，現在竟輕易的答應了。

我在天宮住的無聊，懷念起洞庭湖畔的小魚仙倌，於是我下凡游歷，期盼能與他相見，結果卻碰到了還未長大的潤玉。他被同伴欺負，見我如見救星，他抓過我的手，拼命求我帶他離開洞庭湖。我覺得他掌心的觸感，竟是熟悉的。我占蔔推算，竟發現他是夜華的兒子，於是決心帶他回天界。潤玉說他要做我麾下的小魚仙倌，我覺他親切可愛，卻未把他與那個醫治我眼睛的小魚仙官聯系在一起。

原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和潤玉之間已經算不清，誰是誰的因，誰是誰的果了。

潤玉不再記得那個伴他長大的鳳卿塵，不再記得為他彈奏之子於歸的鳳卿塵，不再記得那個答應嫁他為妻的鳳卿塵，更不會記得那個無數次騙他傷他的鳳卿塵。結魄燈中，還有我封禁的他的殘魂，那裏，也有他的記憶，他的痛苦，我仍擔心他會去查看。我不想看他再次傷心。我希望，他的記憶中，只有那個天真單純，被他哄騙的鳳卿塵。還有，他眼前時常浮現的，這個總是跟在他身邊，如鬼魅般出現的鳳卿塵。

一次夜裏，他對著空氣，訴說夜華對我的欺騙，驅趕我離開。我知他的心意，只是想我解脫於這情困，得往自由。可他不知道的是，讓我甘心困在此處的人，是他自己啊。

即使他現在是受六界眾生敬仰膜拜的天帝，可他在我眼中，還是那條小笨魚，因為，還有他不知道的是，我並非在結魄燈中，而是寄身在他身上的那片逆鱗上，那片他曾經送給我的鱗片。我終於兌現了我對他的諾言，永遠陪在了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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