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架空番外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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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四月初九,太平糧行的鄭老板喜得貴子,設宴於雲來酒樓。

與糧行常有生意往來的俱坐在一處,推杯換盞間,忽有人談及關府,言辭頗為唏噓,“你們可聽說了關尚書尋人給關少爺沖喜一事?要說這關少爺,年紀輕輕便中了探花,瓊林宴上當今聖上還曾有意將其招為駙馬,那是何等的風光?怎料他命途多舛,這翰林院沒待幾天,竟就一病不起了。”

“沖喜?沖喜幾時真正管用了?太醫都看不好的病,娶個新嫁娘來就能除了不成?”另一人道,“再說,關少爺如今這副樣子,哪有好人家的女兒願意跳這個火坑?”

“唉,若不是當真無法,關大人又何至於出此下策。”

“不過數日前,京中女子還都將關少爺視為良配,誰知現在……如此說來,關少爺那心儀之人莫不是知道他命不久矣,所以才始終不肯……”

“休得胡言!你怎知關少爺命不久矣?小心禍從口出。”

“諸位,我忽然憶起,關少爺幼時似乎本就體弱多病,磕磕絆絆長到四五歲上才忽然好了起來。那時……好像正是付老板客居尚書府的……”

“誒?付老板去哪兒了?方才不是還在?”

……

眾人議論的興起,竟沒人發現,付三生早已離席。

他座下散落著幾塊青瓷碎片,想是走得太過匆忙,無意間打翻了酒杯。椅背上搭著件被遺落的褐色衣裳,正是付三生來時披著的大氅。

如此種種,足見慌亂。

六十五、

當年付三生離開關府時,關尚書曾親手交給他一枚玉牌。以此為信物,付三生便可隨時出入尚書府。

時隔六年,這枚玉牌終於派上了用場。

六十六、

管家帶著付三生進了平日裏待客用的花廳,隨後便匆匆退了出去。廳中燈火通明,關尚書站在雕花屏風前頭,面上並無太多哀戚之色,但大約是許久不曾好好休息過的緣故,看起來甚是疲憊。

付三生卻也顧不得出言勸慰,他徑直走上前來,跪地叩首,行了個完完整整的大禮。

關尚書蹙眉,伸手要扶他起來,付三生卻不肯,仍垂首道,“關大人,三生鬥膽……求您讓關少爺與我成親。”

“關夫人曾經同我說過,當年有位雲游道人告訴她,若想讓關競日後康健,須得讓他娶一八字特殊的男子為妻。關夫人本是不信的,可自從我來到府中,關競當真好了……”

“我知道,我身為男子,又家世低微,本是絕無可能嫁予關少爺為妻的。可若那道人確實所言非虛呢?關大人,哪怕是死馬當活馬醫,至少讓我試上一試……”

“若萬幸將關少爺從鬼門關拉回來,我付三生發誓,絕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和離也好休書也罷,斷然不會耽誤關少爺重新娶妻生子……”

關尚書長長嘆了口氣,沈聲道,“三生,並非是我不願答應你,其實早在數日之前,我便親口同關競提過,要讓你與他成親。”

“但關競他……並不同意。”

付三生猛然擡起頭來,“……為何?”

“不知,”關尚書搖頭,“他寧肯摔了藥碗,也不肯與我說明緣由。”

心中陡然一沈,付三生沈默良久,半晌才張了張嘴,啞聲道,“……可否讓我見他一面?”

六十七、

房間裏燃了安神香,略略遮掩了些濃重的藥味。關競雙目緊閉地躺在床上,呼吸微弱,面容蒼白,唇上亦毫無血色。

他瘦了不少,兩頰也凹陷下去,沒了半點年輕人的鮮活氣。

付三生試探著擡手貼在關競額頭,滾燙的熱度瞬間從掌心燒到胸口,燒得他呼吸滯澀,眼眶通紅。

許是睡得極不安穩,盡管付三生的動作很輕,關競還是被驚醒了。他怔怔地望著伏在床邊的人,許久才反應過來,低聲喚了句,“……三哥?”

“是我,關競,我……”付三生深吸一口氣,止住胸口劇烈的起伏,“我嫁給你,好不好?”

關競眼中陡然浮起一絲光亮,卻又在付三生來不及看清時便迅速消失殆盡。他偏過頭避開付三生的視線,啞著嗓子道,“三哥,我知你是好心,但……大可不必如此。”

“為什麽?”付三生急道,“你不是……一直都想與我成親麽?”

“你同我說過,你對我……並無男女之情,”關競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瓊林宴上我不曾讓陛下賜婚,今日也不會……拿我的性命要挾你。”

“回去罷,不必擔心我。”

心口驟然湧起一陣酸疼,付三生閉了閉眼,此刻終於明白了,什麽叫自作自受,自食其果。

“我是……我是騙你的,”他攥緊了關競身上錦被的一角,一字一句道,“關競,我對你……從來都不是毫無男女之情,一直以來我都在騙你……”

關競眼底微微泛起了紅,他道,“我自問始終待你一片赤誠……付三生,你為何要騙我?”

話音落下,房間裏驀然安靜了下來。

許久,就在關競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付三生終於開口道,“……因為我害怕。”

“你越是堅定不移,越是不顧一切,我便越害怕……”

“我怕你遭世人恥笑,怕你終生膝下無人,也怕你因我失了人脈和機會,甚至斷了仕途……”

“關競,你是大俞近百年來最年輕的探花郎,是天之驕子,本應前途無量一世順遂……如何能為了我,走上條世所不容的不歸路?”

“我付三生……何德何能……”

他攥緊的手指僵硬蒼白,氣息淩亂,眼中亦湧起了水光。關競心中愈發酸澀,強忍了起身的沖動問他,“那如今呢?如今……你就不怕了麽?”

付三生沈默了片刻,待到情緒稍平時才鄭重答道,“不怕了。”

“只要你能好好活著……我便什麽都不怕。”

關競閉上眼睛,心中繃緊的那根弦終於徹徹底底地松了下來。

他用力握住付三生的手,唇角上揚,輕聲道,“……那好,我們成親。”

六十八、

因著關競的病情耽誤不得,婚事自然是越快越好。最近的黃道吉日就在三天後,關府眾人日夜不休,忙得人仰馬翻,才總算是勉強全了三書六禮。

付三生是男子,並不需要同女子一般蓋蓋頭,但他作為出嫁之人,仍舊不能與關競一同敬酒,是以拜了堂之後便由關競的貼身小廝送進了新房。

房中貼著喜字,點著喜燭,從窗簾到床帳再到被褥,俱是鮮艷的正紅色。桌上並沒有寓意著早生貴子的花生栗子紅棗,只擺著一壺合巹酒,兩只白玉酒杯,並幾碟葷素點心。

付三生幾乎一整日粒米未進,卻也不曾覺得餓,只隱約有些疲倦,還有些……難以抑制的緊張。

許是因為關競生著病,走路時仍需下人攙扶的緣故,敬酒之事只是做了個樣子。付三生聽見推門的動靜時,也不過剛等了一盞茶的功夫。

小廝扶著關競到門口之後便退下了。關競進到房中,回手關了門,扣上門栓,這才轉身望向喜床上的付三生,緩緩露出個滿足的笑來。

付三生顧不得思索他笑中的含義,匆匆起身過來扶他,又問,“今日感覺如何?可還在發熱?”

關競並不答話,拉著付三生走到桌前,端起酒壺倒了兩杯酒。

“合巹酒還沒喝,”他將其中一杯推給付三生,低聲道,“有什麽話……我們喝完再說。”

付三生自無不可,認認真真的與他喝了合巹酒,又小心翼翼將人扶到了床邊。關競在床頭的角櫃裏尋了剪刀出來,付三生便依他所言,剪了二人各自一縷頭發,用紅繩緊緊系在一起。

關競瞧著他的動作,不知怎的,忽然笑出了聲來。

“三哥,”他笑道,“其實我沒病。”

六十九、

付三生手中還攥著那束頭發,聞言擡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面色確實紅潤了些許,也沒有發熱……”他笑起來,很是高興的模樣,“應當是真的要好了。”

關競哭笑不得,拉過他的手來,在他白皙的指尖上輕輕吻了吻,而後沈聲道,“我是說,我從來都沒有生病,會發熱是因為吃了從於鋒那兒討來的藥,會消瘦是因為接連數日都沒有好好用膳。病入膏肓也好,尋人沖喜也罷,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為了讓你心甘情願地嫁給我,這麽說你明白了麽?”

“不過你不許生氣,雖然我騙了你,但你先前也騙了我,咱們扯平了。”

付三生楞楞地眨了眨眼睛,腦中一片空白。直到關競開始孩童游戲一般在他手指上捏來捏去,付三生才像是終於回過神似的,動了動嘴唇道,“你……你為何……要這麽做?”

“如果我不這麽做,你會與我成親嗎?”關競道,“也許終有一天你會答應,但我還要等多久呢?一年?兩年?十年?”

“三哥,我並不是……不會失望的。”

“我知道,世家子弟中從未有人娶過男子為妻,世人也大多視斷袖為恥,但那又如何?即使我是個斷袖,我也依然是新科探花郎,論文論武,我關競自認不輸他們任何人,與我妻子是男是女姓甚名誰有何幹系?大俞律法尚不曾禁止男子與男子成婚,他們又憑什麽說三道四?我又憑什麽要在乎旁人說三道四?”

“退一步講,只要能與我心愛之人終成眷屬,被他們背地裏議論幾句又何妨?他們見三哥與我好了,免不了要嫉妒,發洩一番也無不可。”

“至於子嗣……三哥,當年我爹娘都以為我會早早夭折,萬幸你來了,我才不再日日臥病在床,安安穩穩地活到了現在。於我爹娘來說,只要我能身體康健,平安喜樂,那便足夠了。”

“何況,我雖沒有親兄弟,堂兄堂弟卻不知凡幾。若真想要子嗣,尋個合適的孩子過繼來便是。”

“我外祖是一方大儒,在學子之中頗有聲望,我父親官居尚書之位,與朝中諸多官員交好,我姐姐又嫁給了手握兵權的鎮北將軍……我若是再娶一個權勢之家的高門貴女,那才是真的斷了仕途。”

“當今聖上不喜分桃斷袖之事是真,可我斷袖一事,他樂見其成。”

“三哥,我不怕遭人恥笑,也未必沒有子嗣,更不會因你葬送仕途。”

“哪裏還需要害怕呢?”

“我們兩情相悅,想要拜堂成親,名正言順地廝守終生,僅此而已。”

“所以……這次別再甩開我的手了,好不好?”

七十、

與關競成親的這一日,付三生畢生難忘。

他第一次穿大紅衣裳,第一次光明正大戴上關競送他的頭冠,第一次無論怎樣咬緊牙關,都抑制不住地泣不成聲。

他有千千萬萬句話想要同關競說,他想要告訴關競過往數年裏他千千萬萬次的掙紮和不舍,但他愈是想要開口,喉嚨裏便愈是堵的嚴實,讓他即使用盡了全身力氣,也只能說出這短短一字。

他說,“……好。”

七十一、

京城裏的人都知道,禮部尚書關鴻奕之子,明德二十二年的探花郎,如今的大理寺卿關競,娶了個男子為妻。

斷案時不茍言笑乃至兇神惡煞的小關大人,卻會在下了朝之後,去夫人新開的百味閣分號裏幫忙。

雖說……總是會被嫌棄。

“三哥,這間鋪子裏怎麽有好些點心我不曾吃過?”

“分明都是你嘗過以後我才拿到鋪子裏賣的,少在這裏胡說。”

“是嗎?那大約是我記錯了,嘿嘿。”

“睿兒最近總念叨著要跟你學拳腳,我看他年紀倒也不算小了,明日|你休沐,不如就帶他去練武場瞧瞧。”

“好啊,於鋒家那個小崽子也要開始學了,他倆正好做個伴。”

“睿兒要年長些,也生的高大,平日裏你多囑咐他幾句,省得他欺負了旁人家的小少爺。”

“就像我當年揍於鋒他們一樣嗎?哈哈哈哈……”

……

草長鶯飛,春意盎然,黃昏時愈發溫柔的天光,拉長了有情人彼此相融的影子。

如此看來,確是人間好時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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