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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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菲桃一行人拐進偏院的時候,許仙已經掙到了院門處。

“你們放開我,我有急事必須親自去雙螭巷找到白素。”許仙用力甩開眾人鉗制,一瘸一拐地沖出院門,沒成想卻撞在了張嬤嬤身上。

“妹婿!”安茗綬見狀幾步上前一把抓住許仙手臂,“你棒傷未愈,不躺在榻上好生將養,這是要做什麽?”

“二舅兄,”許仙向後抽了抽手,卻不料手臂被安茗綬抓得死緊,“我剛收到白素留下的書信……我有要事問他。你,你放我過去。”

安茗綬皺了皺眉,“什麽事讓你急成這樣?”說著向許仙手中掃視一眼,一張蓋有紅印的契紙映入眼簾,“這是什麽?”

許仙一怔,忙將那一頁契紙收入懷中,遮掩道:“沒什麽,不過是張……是張作廢的紙契。”

許仙撫了撫懷中的薄紙,這張紙契是白素將保榮堂完全歸於他名下的過戶文書。安家尚不知道保榮堂中有六成是歸在白素名下,而他曾答應過替白素遮掩,如今他自然仍當踐守諾言。

安茗綬微微瞇了瞇眼,笑道:“雙螭巷距這裏足有一炷香的路程,你現在行動又不方便,不如叫家中小廝代跑一趟請白素過來。”他說著轉過頭對一旁的婆子吩咐道:“找個伶俐小廝去雙螭巷,務必將白公子請來。”話畢對許仙一笑,“這樣不就兩全了麽?”

許仙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安茗綬,又見那婆子領了命急匆匆地去了,才不情不願地任人扶著回了臥房。

小心地側臥在榻上,心不在焉地聽著安茗綬的寬慰之詞,許仙心裏亂作一團。

安菲桃轉交的信中除了這一紙過戶契約再無他物。白素究竟為什麽會突然將保榮堂全部轉到他的名下?便是……他前不久剛剛質疑過白素的品行,不是嗎?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法海所言是真,白素真的是妖……可白素為什麽沒有像法海所預言的那樣加害於他,反而,反而……

他渾渾噩噩地左思右想了一通,終是沒有頭緒。不知過了多久,被派去雙螭巷的小廝返了回來,帶回白素已經多日不曾在雙螭巷出現的消息。

又不知過了多久,安茗綬和安菲桃先後告辭走了出去。

雖然許仙的心中存了太多的疑問,但躺在柔軟的臥榻上,連日來積累起的疲勞慢慢地湧了上來,不知不覺中,他進入了夢鄉。

白素素又回到了夢境中。她茫然地看著白蛇在她的面前化出了人形,遇到了桐君,並帶著桐君的指點和所贈錦囊匆忙奔赴臨安。

周身的場景快速變換,白素素雙眉微皺,她記得自己剛剛還在林中與陳青攜手對陣法海,怎麽會一轉眼便來到了這裏?陳青在哪?法海又在何處?

她微微一頓,突然記起剛剛在與法海的對決中,本來已經被送到桐君處的邱靈突然出現在幾人中間。為了將邱靈拽離危險的境地,她似乎是被法術擊中了後心……所以,眼前的這一切,是她昏倒後所進入的幻境?

錯神的瞬間,白蛇所化的女子已經臨近臨安城,並在城外被陳青纏住。

“你不要跟著我。”林間小路上,白衣女子氣得俏臉飛紅,“走開。”

“你贏了我,我便要跟著你。咱們說好的。”陳青笑瞇瞇地答道,語氣裏頗有幾分賴皮的意思。

“誰跟你說好了?”女子反駁道,“明明是你一廂情願。”

“是說好的呀,你忘了?”陳青笑意更深,“比試之前,我不是同你說,如果你贏了我,我便跟著你進城。如果我贏了你,你便跟著我進城。你若不同意,又為何要與我比試?”陳青話畢做出一臉痛心的表情,似乎很是後悔沒有拖著眼前的人簽字畫押。

“你,信不信我殺了你!?”女子氣結,故作兇狠地瞇起雙眼威脅道。

“不信。”陳青回答得格外幹脆。

女子一噎,瞪了他一眼轉身便走,“不許跟著我!”

“恰好同路嘛,別這麽小氣。”陳青輕松地跟在她身側,表情誠懇地勸道:“我聽人說臨安城內有不少和尚道士,我與你一起進城好歹也能多個照應。我修為雖不如你,但總聊勝於無——你到臨安是為何而來?為了賞景?享用人間美食?我聽說城內的大宋坊所做膳食很是有名,你可是奔著它來?……”

與上次的夢境中所感受到的不同,除了可以體會到女子的情緒外,白素素還體會到了一種莫名的融入感。仿佛眼前這一切是她遺忘了許久的記憶,而這記憶,正隨著故事的展開漸漸融匯到她的靈魂中。

臨安城外十裏塢,女子終於屈服在陳青的纏功之下,許他跟在自己身側。變作女身的陳青一臉奸計得逞的表情,笑得眉眼彎彎。

“我叫陳青,你叫什麽?”陳青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包子,笑瞇瞇地問道。

“白素貞。”女子的聲音裏帶著妥協後的嘆息。

二人相攜進城後,選了一處廢棄的院落住了下來。

“如果你找不到前世恩人,就同我游歷去吧。”在被白素貞以法術修繕一新的院落中,陳青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

“我得了仙人指引,不會找不到他。”白素貞微微一笑,雙眼中滿含篤定。

三月的蘇堤上,白素貞對許仙一見鐘情,隨著二人感情日漸加深,陳青的目光也日漸陰沈。

“你不能嫁給他。”婚禮的前一天,化回本來面貌的陳青站在正檢視婚服的白素貞面前咬牙道,“他是個凡人。他會老,會死,而你永遠不會。你們……”

“我知道呀,”白素貞的臉龐因幸福將近而熠熠生輝,她不以為意地含笑看他一眼,“你已經說了很多次了,我也答過很多次了。他會老,我可以施法陪他變老;他會死,我也可以等他投胎後再去尋他。我會永遠陪著他伴著他,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你——如果他來世轉作女身,你也陪著他伴著他?”陳青雙拳緊握,氣恨不已。

白素貞頓了頓,繼而點了點頭堅定道:“我會永遠守在他身邊。”話畢,她轉過頭,溫柔地看向他,“你現在還不能體會。等你有了喜歡的女子,便會懂了。”

敲門聲打斷了陳青將要出口的話。許仙的姐姐被白素貞迎進院門,陳青帶著滿身的失落穿過墻壁躲了出去。

不過一瞬間,眼前的嬌俏女子已經披上了大紅嫁衣。

再一轉眼,端午節已至。

經歷了許仙死而覆生之後,陳青將白素貞約到了院中。

“你可還記得初入臨安時,我與你說過我想要游歷四方的話嗎?”陳青頓了頓,向臥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許仙正在那間臥房中休息。他微微皺了皺眉,轉回視線繼續道:“如今,我想要實現這個願望。你……我知道,你不會同我一起……臨安並不安全,以後你一個人定要小心行事。如遇危險,切記不可貪戀此地。”

白素貞不舍地拉住他的衣袖勸他留下,卻被他不動聲色地拂開。

“我想要外出游歷是其一,其二……我與許仙不合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繼續留下來,只會讓你為難。”陳青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轉過頭又向臥房看去一眼,“那個人——”他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嫌惡,“他性子過於綿軟,許氏又那般強勢,我怕他將來……不論如何,如果他敢辜負你,我便拿他的血祭我的青鱗劍。”他說完不顧白素貞的勸解挽留,化作一道青光越過屋脊遠去了。

水漫金山之後,自知犯了大錯的白素貞在桐君身前長跪不起。

“事已至此,你跪我又有何用?”桐君長嘆道,“我早已告誡過你,不可貪戀人世,不可行兇作惡——你可知此次因你引水倒灌鎮江府而死了多少無辜生靈?”

白素貞面色蒼白地歪倒在地上,訥訥不能成言。

桐君搖了搖頭,“如今我也沒法幫你了,你自求多福吧。”說著一頓,又看了她一眼,嘆道:“事到如今,除非你能舍棄眼下的一切,由三重天上的三轉臺跳下,回到初始,讓一切從新來過。否則……”

白素貞一怔,下意識地撫上已經顯露形狀的腹部。不舍的情緒隨著她的動作湧入了白素素的心裏。

白素素皺了皺眉,她突然想起桐君在峨眉山上第一次見到她時,曾斷言她與白素貞緣分匪淺。而前一世常做的那個夢境,這一世陳青與她之間的似曾相識之感,似乎都在向她預示著——

嬰兒的啼哭打斷了白素素的思緒,她回過神,恰好看到白素貞在臥房中施展法術。一陣不算耀眼的光線之後,白素貞由體內抽出了一縷魂魄,並封入了白色的錦囊中。

“我的囝兒,”白素貞親手將錦囊掛在嬰兒的脖頸上,摟著孩子哽咽道,“娘難逃此劫,以後便讓這一縷魂魄代替娘看顧你吧。”

魂魄剝離的疼痛尚未消散,白素貞便被法海囚禁在了雷峰塔中。

依然是徒勞而絕望的掙紮,依然是從心懷希冀到心如死灰。塔內的幾十年時光,慢的仿佛永遠沒有盡頭,又快得仿佛彈指一揮間便消失不見。

塔身被游歷歸來的陳青撞倒。清冷的月光下,白素貞摟著滿身鮮血的陳青跪坐於地。

“不……不要哭,”陳青伸出一只手竭力想要撫去她臉上的淚水,“不要怪我……我……殺了許仙……”

“不——你不能死。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白素貞握住陳青的手,目光突然由悔恨變為堅毅,“我不會讓你魂飛魄散,你撐住。”她話畢起身,帶著陳青飛往天際。

天界的三轉臺上空無一人,白素貞在白素素的面前抱著陳青跌跌撞撞地沖到石臺旁,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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