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疑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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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松林北,覆蓋在坎澤上的冰雪漸漸融化,待最後一粒碎冰化成水汽,澤畔施法的彌泱收了神力,撿起一粒小石子,拋入水中,澤面激起淡淡漣漪,波紋朝澤水邊緣擴散,消逝。澤水粼粼,澤內靈息湧動,雖封禁三千年,但由於冰夷守於澤下,坎澤亦如三千年前,她能感知到澤內屬於自己的元神之力,卻因禁制無法將神力取出。

在坎澤四周巡查的垠淵信步而來,臉上帶著愉悅的神色,從他面上最直觀的反應來看,坎澤四周一切如常。

姑獲雖曾妄圖作亂,幸而沒有釀成大禍,北荒安定如初,此行異常輕松,偏偏面對澤中禁制,他們一籌莫展。冰夷無法給出合理解釋,只說澤中的人族禁制與天鈞和古爾列均有關系,奎山提議,他們兩人親自下入澤水中,一探究竟。

“無任何異常。”垠淵點頭,看著平靜的澤面,他認為這個時候,他們完全可以潛入澤下。

“那走吧,先入澤底探望破軍星君,再做打算。”彌泱想到在澤內守護三千年的星君,雖已探得澤內無虞,然而三千年不見日月,也是難為這些以星為伴的神君。

兩人踩著澤水如履平地,澤中靈息似是受神之感召,流動的光影在他們腳下凝成下行階梯,他們身上沒有留下一絲水流的痕跡。行至澤水深處,澤內依然光亮如白晝,萬丈光芒升起的地方,一團銀光縈繞,一方圓形空間內,靈力豐沛,星辰之輝和澤內靈息相互輝映。

“如果我願意,現在就可以將破軍帶出。”彌泱朝銀光的方向拋出一道藍光,銀光內似有感應,發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如果這樣,這一澤靈息都會被你連根拔起。”垠淵擡起手,故作嚴肅的攔住她,眉間眼角的笑意卻怎麽也遮不住。

澤中靈息匯向銀光中的星君,在澤底布下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只要中心的銀光有任何波動,都會牽動整澤靈息,若真將星君帶出,正如垠淵所說,就如同被連根拔起的大樹一般,那些靈息就像根須,也會被拔起。

銀光上方,有一層若隱若現的白光,這層白光如同一個結界罩住澤底,如紙般薄薄的結界,卻堅硬異常,像銅墻鐵壁一般護住澤底的一切。彌泱感應而知,如果強行撞破這層結界,雖對澤底靈息和星君無損,但他們之間相互交纏的密網,依然無法斬斷。

“這就是人族的力量。”她指著上頭可輕易穿過,又能在須臾間凝結的白光說道。

垠淵微微一楞,躍起直結界下方,伸出手輕觸結界,隨著他手部力量的增減,結界收縮變化,擺弄半晌,他回到彌泱身邊,來時只顧著往下疾走,卻忽略了這層不知形成於何時的凝光。

光芒純凈無暇,不帶一絲雜質,只有最赤誠的情感,才能召喚出這樣不帶有一絲殺氣,卻讓人不敢褻瀆的力量,坎澤的寧靜,除了玄墟神獸的守護,也與這片看似柔弱卻能阻攔一切邪祟的白光有關。

緩步走向白光上,彌泱漸覺胸中一陣臆動,這層光霧凝成的白光,帶給她一種從未有過的熟悉感,這層白光,不知因何而起,上面落滿人族的氣息,又似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她坐在白光上,似乎聽到一陣強有力的心跳聲,水滴進澤裏的滴答聲,沈重悲愴的腳步聲,難道有人來過這裏,人族怎能靠近這片數萬年來雲霧繚繞,方位難辨的禁地。

遠處似有人影靠近,正欲細看,卻被一聲輕呼打斷思緒,垠淵半跪在她聲旁,呼喚著她的名字,她茫然的擡起眼瞼,墨色眼眸中盡是空洞,不知身旁之人為何突然喚自己,只是楞神的看著。

恍然半晌,她楞楞地問道:“何事?”思緒飄忽不定,隨著那個若隱若現的人影在深深的澤水中飄蕩。

垠淵掛滿關切之色的臉上瞬間疑雲密布,他湊上前去,看著那張面色如常的臉龐,“你剛才是否入定?”帶著一絲猶豫,一絲遲疑,方才呼喚許久,直到凝聚神力喚起古老血脈中的羈絆,雙目緊閉的人才睜眼看向他。

“入定?”彌泱聽他一問,神色一變,自己不過是在探查白光。

“那你為何閉上眼?”垠淵更加疑惑,直接把話問明白。

彌泱不再答話,只是搖頭,她不記得自己何時閉眼,更沒有聽到垠淵不停的呼喚聲,剛才,她只是在感知這片白光上的力量。

良久,她擡起頭,環視四周,發現這片澤水被這層淺淺的白光分開,雖然白光上下都是靈息湧動,但白光之下的澤水泛著淡淡的金光,而白光之上,只是清澈的湖水,站在澤底,可一眼將澤水看到頭,在澤面,卻無法看清澤底。

“你剛才看到那個人了嗎?”彌泱不確定自己是否看走眼,那個人影太過模糊,她還未來得及細看,呼喚聲就將澤中的平靜打破。

周圍似乎突然陷入無聲的死寂,垠淵迅速掃過四面,從他們進入開始,澤水就沒發生過變化,他從未看見過什麽人影,也沒聽到過什麽聲音,若是有什麽妖魔魂靈,絕不該出現在此處,鬼魅幻術,也無法施加到世間最強大的神身上,衣袖內的手握緊,布滿疑雲的臉上神色驟然僵住。

“彌泱,要不我們先離開吧?”他突然覺得這個靈息籠罩,未受沾染的聖澤中充滿未知的危機,拉起身旁垂在衣袖中的手,卻被甩開。

“我能感覺到那個人在等我。”在垠淵詫異的目光中,彌泱走在白光上,目光堅毅,全然不見剛才的茫然。

凝息聚氣於識魂中,那個飄忽的人影再次靠近,這一次,沒有聲響,只有影子在白光上緩步而來,剎間,陡然停住。她走上前兩步,熒熒白光,粼粼水波突變,憑著模糊的外形,依稀可辨影子是個男子,他身後是低矮的松林,這是澤畔岸邊的景象。

只見男子背對著他們坐在地上,似是在往澤水中倒入什麽,流動的煙雲遮住視線,彌泱拉起身旁之人想走到人影身邊,卻怎麽也拉不住近在眼前的人,她疑惑地看著這個迷離又神奇的空間,獨自朝前面走去。

伸出手,觸手可及的松林在指間化作光影,隨著她一步步靠近,地上的人影向後退去,似是察覺有人前來,又絕不回頭觀望,看著指尖虛幻的流光,彌泱突然意識到,這是個不真實的空間,看到的一切,都是這片澤水中的記憶幻化而生,周身運起神力,藍色流光在她身上流轉,擊碎周圍幻象。

回頭,垠淵依舊站在身旁,他們不曾離開白光半步,澤水中一片靜謐,從未被任何闖入者打擾。

“剛才你在想什麽?”看她回頭看自己,垠淵上前兩步,神色輕松。

“你說,這片澤水有記憶嗎?”彌泱伸出手去,拉住垠淵,此時,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原來這就是她出神的原因?垠淵聳了聳肩,看著這片靈光遍布的澤水,沈思片刻,說道:“天地萬靈皆有記憶,這雖然是個大澤,但澤中有萬千靈息,我想他們也是有記憶的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彌泱更加確信自己剛才所見雖是幻象,但並非假象,垠淵無法得見,就說明這裏曾發生的事情與自己有著某種聯系,她幻化出一個小玉瓶,灌入幾滴澤水,納入一絲白光,小心翼翼將玉瓶收起。

“這是?”垠淵不解地看著她的舉動,問道,下一刻,他想到在澤底對這層白光的試探,恍然大悟:“帶出去看看這裏的澤水,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

“不錯。”彌泱擡起一只腳,無數靈息再次流動,凝成她上行的階梯。

兩人走到岸邊,澤水在一陣漩渦中恢覆平靜,低頭一看腳下,彌泱發現自己現在所站的位置,正是在澤水幻象中看到的那個影子所在的地方。這片凍土地帶萬年來無人可以靠近,無法在土地上找到一絲術法的痕跡,那個能走到這裏的凡人,定有著非同尋常的身份。

不知何時,垠淵手中多出一把鏟子,深一下淺一下的挖著堅硬的土地,那副埋頭苦挖的模樣,著實令人忍俊不禁。

“我在大地上,總聽人們說,塵封的土地下藏著寶貝,你看這個地方,完全沒有人族來過的痕跡,沒準下面能有什麽寶物。”聽到彌泱發出的輕笑聲,他順口解釋著,其實就是給突然玩心大發的自己找個理由。

挖了許久,手上的動作減緩,他把鏟子扔在一旁,朝挖出的小坑中釋放出一道神力,堅硬的凍土層被鉆開,垠淵眼中突然精光一閃,緩緩擡起手,神光慢慢收縮,土坑中閃爍著雪白的光影,彌泱也湊上前去,看到一塊圓形玉佩順著神光浮出。

“想不到還真有寶貝。”垠淵拿起玉佩仔細端詳,鏤空的圓形裏,雕著一只展翅欲飛的玄鳥,玄鳥臥在玉佩正中,浮雲點綴,晶瑩若雪的玉佩,白的沒有一點雜質,“這應該是雪玉,天鈞貴族的東西。”

世間白玉不少見,但白的像雪,還如此剔透的只有雪玉,雪玉小而易碎,極難雕琢,而這塊玉佩用一整塊雪玉雕刻而成,成色大小,皆是世間罕見。

“這雪玉應該有些年頭。”彌泱接過玉佩說道,只有靈息豐沛的乾澤內,才能產出這樣大小的雪玉,這塊玉佩,顯然不會是近日埋下。

她將玉佩收在腰間,將盛滿澤水的小玉瓶遞給垠淵:“你帶上這個去少陽,讓奎山查一下澤水中有沒有人族的氣息,我回雲都,讓姬恒調查這塊玉佩的來歷。”神的直覺告訴她,這兩樣東西,與坎澤內的禁制,有著直接關聯。

垠淵走後,她獨自一人在向南走,不知不覺走到草原上,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河畔,一位身披麻布衣,頭發花白的長者正在河邊傾倒著什麽,此處離王帳深遠,大漠孤煙,蒼穹碧草,長者佝僂的身軀如浮游般寄存於天地,走上前去,只見長者手裏端著古爾列人盛酒的木碗,碗裏沾著一滴傾倒後剩下的水滴。

“老人家,你剛才往河裏倒什麽?”這個動作似有澤中幻象中男子的動作一致,彌泱忍不住問道。

長者聽到人聲,扭過頭來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抖動花白的胡子,胡子很長,垂到胸前,紮成三個黑白相間的小辮,“我在悼念逝去的人。”說完,他轉過去繼續看著流淌的河水。

彌泱坐在長者身旁,手負在身後暗探木碗中剩下的水滴,新鮮的血液,帶著生命的氣息,除了河水,那滴水滴中,竟然混雜著些許人血,長者右手的食指上,有個小小的傷口,上面掛著一滴血滴。

“老人家,你的手指受了傷,為何不包紮?”她故作驚訝地指著長者端碗的右手驚呼。

“姑娘,你為何一個人跑到這兒來?長者漫不經心地擦去手指上的血滴,打量著身旁突然闖入的女子。風吹起他有些淩亂的頭發,臉上深深的皺紋是風沙打過的痕跡,渾濁的眼睛裏,寫滿看遍人間滄桑後的淡然,他一生中來過這裏無數次,卻是第一次遇到外人闖入。

“我只是路過此地。”彌泱同樣漫不經心地回答著。

長者打量著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白皙的皮膚上沒有任何風霜的印記,臉上不帶有一絲苦難和愁緒,著裝倒像個天鈞人,二十出頭的年紀,想必是哪個世族家的小姐,成年後外出游歷,誤打誤撞進入了這片荒無人煙的草地。

“姑娘,你問我此時何物,可知我們古爾列人的習俗?”長者指著木碗中的水滴,問道。

“不知。”彌泱搖頭道,名義上自己雖為為天鈞之王,但她對人族習俗知之甚少,何況是深處草原腹地,在外族眼中頗為神秘的古爾列。

“若有人死去,我們便會尋一人跡罕至的水源地,用生者的血混以清水,再倒入取水的地方,流水寄托著生者的哀思,一直流向逝者所在的地方。”長者的聲音隨著潺潺的流水流向遠方,似乎真的到達口中那個逝者所在的地方,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那夜死去的人,不知他們魂歸何方。”

那個殺機四伏的夜晚,流血的古爾列草原,被幽靈草吞沒的人,再也沒有歸處。

“他們,是你的親人?朋友?”聽長者說得悲切,回想起那日親眼目睹的慘象,彌泱倒也好奇,這位看似孑然一身的老人,是否也有親人。

“非親非故,只是悼念。”長者說完,沈吟半晌,幹裂的嘴唇開合,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胸中的話吐出口,“姑娘,你還如此年輕,自是不知道人生之苦,我已經活了快七十年,這一生經歷了各種,早把世間之人皆看作親故,人非神明,總有一別,到那時,你也會害怕,會痛,會懷念。”

害怕嗎?對死亡的害怕,若真的面臨死別,會痛嗎?天人兩隔後,對逝者會懷念嗎?長者的滄桑的話語敲擊在傾聽者的靈魂深處。

世人皆道神祇永存世間,跳出生死輪回,所以他們無法體會世間的悲歡,世人總會悄悄埋怨上天對神族的偏愛,就像妖族埋怨神偏愛人族一樣。生離,死別這兩件最讓人族傷痛的事,在神的世界中被隱去,他們可以隨心所欲,依照自己的意願制訂所有天道法則。

“如果可以,你想和神一樣永生於天地嗎?”彌泱無法直接回答剛才那些問題,神雖淡漠,並非無情,雖不經歷那些世俗情感,卻也可以感知,他們,除了永生,除了降世便攜袋統禦萬生的神力,與凡人,並無兩樣。

“不想。”長者無謂地笑著,兩個字,將這個凡人對另外兩個字的不屑詮釋的淋漓盡致。

人族數萬年的歷史長河中,多少英雄豪傑曾視死如歸,到暮年,面對死亡的壓迫,也垂首於地,曾經高貴的頭顱對命運臣服。萬物逆旅,百代過客,人的一生,只是短短百載,看過,經歷過,就已足夠,若是永生於世,那種永遠看不到盡頭的人生,何嘗不是另一種命運的枷鎖。

“河水流去,我也該走了。”長者起身,伴隨著尖銳的哨聲,一匹馬兒從遠處跑來,它和它的主人一樣佝僂,他們皆以垂老,卻還在飛奔,“姑娘,願你一路平安,早日歸家。”老者的聲音隨馬蹄聲一起駛向草原腹地。

那個澤水幻象中的男子,他在為誰寄托哀思,是何等深沈的情誼,讓自天而降的聖澤,留下這樣一段記憶,彌泱思索著,朝雲都飛去,本來只是偶然路過此處,被孤身坐於河畔的長者所引,不想卻因此探得古爾列人的秘密。

剛抵達雲都,宮城外,一眾黑壓壓的大臣就圍了過來,他們不約而同停在一丈之外,拱手下拜,“王上。”寬大的衣袖幾乎垂地,她擡眼細看,這幫人,竟穿上天鈞玄色鎏金紋的朝服,頭戴高山冠,手持玉笏,一派莊重。

她不禁略微皺眉,扭頭朝穹霄宮走去,眾大臣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大氣一喘,玷汙了王身邊的空氣,走到穹霄宮門前,那些尾隨而來的臣屬依然沒有退下的意思,她轉過身問道:“何事?”

眾大臣面面相覷,臉上神色各異,見王臉上逐漸升起微慍的神色,站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姬恒連忙上前,低聲恭敬地說道:“王上,古爾列部譴人前來,請王上派人前往古爾列,教授我天鈞禮儀教化。”

來得挺快,彌泱心中嘀咕,古爾列人果然是誠心歸順天鈞,從臣屬們臉上的反應來看,他們對此事頗為差異,全然不知那夜草原上發生何事,“妘哲。”她呼道,姬恒左邊的青年應聲而出,“你為何不將此事告訴他們?”

“王上,是臣疏忽,忘了此事。”突然被問到的妘哲一頭霧水,心中默念臣實在不知,卻不能在這樣的場合駁了王的面子,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吞,所有苦楚自己一人咽下。

彌泱見他神色勉強,語言吞吐,動用聽心術聽得這位大司法內心的想法,仔細回想,自己當日的確忘了把古爾列之事告訴妘哲,便話鋒一轉,對著眾人說道:“古爾列已歸順天鈞,我答應他們保留族號,自治草原,但需習我天鈞禮儀文化,此事,姒野著手去辦。”

“王上聖明。”大臣們又是一陣山呼,這樣做,看起來是給了古爾列部高度自由,但當一個部族開始全方位接納他族文化的時候,就是這個部族真正開始走向消亡的時候,王不需要一個順從的古爾列部,而是要一群從骨子裏變成天鈞人的古爾列人。

眼前密集的人群,再加上閃光的鎏金線晃得彌泱頭疼,她生平最討厭這些繁瑣的理解和不著邊際的阿諛奉承,擺手讓眾人退下,叫住姬恒,一揮手,宮門發出沈悶的聲響。

眾人如遇大赦,從頭頂到腳趾都感一陣輕松,他們在此等了一日,遲遲不見王歸,身上的朝服頗具重量,想脫下休息片刻,又怕王突然出現,失了禮儀,古爾列遣使一事是關於兩國邦交的大事,饒是四姓全在場,他們也不敢擅做決定。

被單獨留在穹霄宮內的姬恒就遠沒這麽輕松,夏日炎日,他已汗流浹背,與王獨處,戰戰兢兢,不敢有半分失禮。

“若是不適,可將朝服解去。”汗水順著前額與高山冠間的縫隙留下,忐忑惶恐的內心隨著王平和的聲音靜下。

他還在猶豫是否要脫去朝服,雖然殿內比外面涼爽許多,但衣袍的重量並沒有隨位置變換而減輕,一道光突然打在他身上,不僅寬大厚重的朝服瞬間沒影,密不透氣的高山冠從頭上消失,身上還換了一身薄紗單衣,彌泱坐在王座上滿意地打量著楞神的大司徒,輕輕揮手:“過來。”

姬恒也算活了二百餘歲,有記憶以來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扒了衣裳,偏偏做這件事的人,還是放眼天鈞,無人敢違逆的王,若是換作別人,他早已憤然沖上前去。

他小心翼翼滿懷恭敬地走到王座前,低頭等待王的吩咐,“擡頭。”一尺開外傳來王淡漠的聲音,他遵照王命擡起頭,只見王手中拿著一塊圓形玉佩,作為賞玉的行家,只餘光一掃,他便知那是一塊萬年難遇的好玉。

“你可知這枚玉佩的來歷?”彌泱將玉佩遞過去,問道。

接過玉佩,姬恒心中倒吸一口氣,迅速蓋住眼底浮起的驚訝,玄鳥展翅,浮雲托底,這是天鈞的王才能佩戴的東西,手中這枚玉佩,比起面前的王偶爾帶在身上的那幾枚,無論成色還是做工,都更勝一籌,他實在想不出,天下,哪個玉匠能雕鑿出如此完美的雪玉。

細觀玉佩底部,似有凹槽的痕跡,摸索半晌,姬恒讀出上面刻著的幾個字:歷二萬六千九百一十年。如一道閃電從頭頂劃過,玉佩險些掉落地上。

“姬恒,此玉有何蹊蹺?”彌泱低頭看著他手中的玉佩,天鈞大司徒一向沈穩持重,今日在王座面前,竟如此失態,她越覺得這塊被垠淵偶然發現的的玉佩,大有來頭。

“王上,此玉乃是先王之物。”姬恒調整好情緒,恭敬地回答,語氣中帶著些許驚疑不定。

“蘭裳?”彌泱亦是神色一變,那個和她有著千絲萬縷關聯的天鈞先王。

“正是,此枚玉佩下方刻著年份,正是先王即位的那年,天鈞史冊中記載,先王即位那年,召天鈞有名的玉匠,用乾澤中最好的一塊雪玉,鑿刻出一枚絕世的玉佩,但那枚玉佩並未傳世,臣只道是史官妄言,不想竟真有此玉,只是不知王上從何處得到此玉?”姬恒說著,將玉佩雙手奉上,遞給上首處的王。

自從天鈞出現一脈單傳的王族以來,與玄墟神族有著從屬關系的王族,當不會在意這些世俗的東西,更何況是跳出這層關系與她神息相通的蘭裳。

“大耗人力,打造一枚玉佩,想必當時的大臣們,議論頗多。”彌泱這些時日早已摸透人族的心思,他們對王雖然敬服,但並非發自內心的言聽計從,有時候,對王命有異議,依然表面恭敬,心中卻百般抵觸。

姬恒一怔,沒想到王竟然猜到當時的情況,根據史冊記載,不少大臣暗中聯名上書,請蘭裳收回王命,最終都被一一駁回,先王即位後,百姓安樂,國家富強,天鈞之威震懾四方,逐漸的,善忘的臣屬們早已忘記當年的事,對王只剩下交口稱頌。

“說來慚愧,當時臣的祖上亦曾勸諫先王。”王既然如此問,他也沒必要隱瞞。

“這枚玉佩,埋在坎澤畔的凍土層中。”彌泱說著,瞇起眼看姬恒的反應。

不出所料,姬恒的反駁聲脫口而出:“王上,這不可能,凡人絕無能力進入極北之地。”

雖然人人都道天鈞丹陸兩國的王是神明化身,但八姓之人皆知,他們的王亦是凡人,與神明存在的某種聯系讓他們的術法修為高於常人,然而他們依然無法逃脫凡人的宿命,至多三百歲,就是他們一生的終點。

心之所想,口出之言,姬恒頓覺自己失禮,拱手向王請罪,彌泱擺擺手:“無妨,你所言並不差,只是蘭裳不同於其他王,她乃是我用一抹元神所化,別人去不得的地方,她去得,別人做不到的事,她能做到。”

原來,那個傳說中的先王,的確不是人族,讓四方臣服,讓邪祟不興,哪怕只是一抹元神,她依然是九天之上萬人敬仰的神族。

姬恒瞪大雙眼,回想著史冊中記載的那些事跡,如此強大身份又如此特殊的先王,怎麽能被一個凡人傷到?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了緊,胸中撲通撲通跳個不停,終還是大著膽子,擡眼看著王,問道:“既是如此,先王她怎麽會殞命於?”

無法再繼續問出後半句話,他不知道先王出事那一日,九天之上的神族到底發生了什麽,讓大地在頃刻間變成煉獄,當年那場慘劇的親歷者早已沈睡在歷史的塵埃中,只是從史冊中的只言片語,也能想象當時的末日景象。

“我亦不知蘭裳為何會死於灼烈之手,灼烈他不過是一介凡人。”彌泱盯著手上的玉佩,微微皺起眉頭。

自從用一抹元神運化出蘭裳後,她便入定修行,直到垠淵匆匆闖入太虛之鏡,熟悉的氣息將她喚醒,下界發生的事,她一概不知,蘭裳身死之事,還是聽受神諭所召而趕回的奎山所說。

凡人精血,氣息匯聚於心臟,若重創,則身殞道消,蘭裳並非凡人,本無心臟,周身靈息流轉於元神,若想取她性命,必先毀其元神。且不說凡人不知神族元神在何處,就算知曉,以灼烈那對神族來說平平無奇的修為,想傷她元神所化的天鈞先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王上,您在裏面嗎?”大殿外傳來悅耳的聲音,打破殿中的沈默。

彌泱輕揮衣袖,殿門打開,銀鈴碰撞的脆響伴隨著小姑娘輕快的腳步聲,一步步朝臺階前走來,“父親,您怎麽在上面?”看清一襲素衣站在王座前的人是自己的父親後,姝妤滿腦子疑問,在她心裏眼裏,父親一直都恭敬地站在臺階下,從不會逾越半步。

小姑娘走上臺階,看到巧奪天工的玉佩,眼睛直楞楞地盯著那一片雪白出神,“王上,這枚玉佩,我見過。”姝妤盯了半晌,湊到彌泱跟前,悄悄說道。

“姝兒,不得胡說。”彌泱還未開口,姬恒已緊緊拽住小姑娘,低聲訓斥。

“你在哪兒見過?”面對姬恒揣揣不安的眼神,彌泱並未責備小姑娘,這個身上隱藏著一堆謎團的天鈞公主,或許能給她意想不到的回答。

見王態度和緩,姬恒緊繃的神經松開,轉而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女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這次又會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言論。

“我在夢裏見過。”小姑娘眨著眼睛,認真地說著,那神態讓人分不清她到底在說笑話,還是真話,“我真的在夢裏見過。”怕身邊的王和父親不相信,她再一次重覆著,堅定的眼神讓人產生一種感覺,相信這就是真的。

彌泱沈默著,擺擺手,讓姬恒帶著姝妤先回去,獨自一人坐在王座上,反覆思量著小姑娘剛才那句簡單的話,旁人聽來,只會把那當作一句囈語,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妄言見過偉大的先王留下的遺物。

但她深知這位凡人公主的脾性,小事上或許會耍些小脾氣,來引起自己註意,或為了得到某件東西,編織一個謊言,剛才,透過那清澈的眼神,她沒有理由懷疑小姑娘在說假話,消失了三千年的本屬於天鈞先王的東西,卻出現在一個北荒棄兒的夢裏,這二者之間,又有著什麽聯系。

揉著有些悶疼的額角,彌泱放眼向窗外望去,東方的大地,被太陽鍍上一層金光。

古樸的木桌前,垠淵正凝神盯著懸在奎山手掌下方的玉瓶,受人所托,豈能怠慢,腳不沾地踏入少陽,他徑直來到震澤畔,將準備到鞠山下煉制丹藥的巫神死死攔在仙邸內。

這樣的姿勢,奎山已維持半個時辰,掛著幾縷胡須的神色越來越嚴肅,垠淵的心頭就越來越緊,澤內聽彌泱所說,已知這澤水中的禁制非同一般,現在這位在大地上生活了三萬年的神祇,探查許久竟還未得出結果。

“這水中可有何物?”玉瓶剛穩當地落在桌上,他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奎山杵著下巴,凝神沈思,瓶內澤水裏所蘊含的東西,他已探得,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太過詭異。”尋思良久,從他口中蹦出不痛不癢,無關緊要的四個字。

“坎澤靈息豐饒,更有冰夷守護,怎能用詭異一說。”垠淵對這樣的回答頗為不滿,自從與彌泱同行以來,他們一路所見的詭異之象,都是怨靈妖族作祟導致,以至於現在,他斷不願把人族的東西與這個詞扯到一處。

“尊上,你們在澤內,到底看見了什麽?”探查玉瓶內之物時,奎山斷斷續續聽垠淵說澤底看到了一個人影,想來詭異之處定與此有關。

在澤底時,這個問題他問了不下三遍的,現在又被拋過來,垠淵連連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只是把彌泱的問題轉述過來。

“依下神之見,我們還是去找彌泱尊上,若知道她在澤內所見為何物,或許一切疑問就得以解開。”奎山一看在垠淵身上問不出個所以然,只能寄希望於遠在數千裏外,天鈞王宮內的眾神之主。

話音剛落,垠淵已化作一道光消失在空中,他想馬上知道,凍土下挖出的那枚玉佩,究竟隱藏著一段怎樣的故事,奎山來不及說話,只得迅速將玉瓶收入袖中,跟了上去。

來到穹霄宮外,正遇上在殿外準備離去的姬恒,遠遠看見他對自己行禮,垠淵頷首示意,跨上臺階,推開宮門,徑直走了進去。

聽到腳步聲,坐於王座上凝視著玉佩的彌泱擡起頭,見垠淵滿臉急切,後面跟進來的奎山也是一副驚訝的模樣,她收起玉佩,從王座上站起來,微微一笑,道:“看你們急成這樣,怎麽,那澤水裏有不得了的東西?”

垠淵坐在剛空出來的王座上,盯著她打量了一番,眼神直指奎山,她擡眼看向身旁的神君,搞不清楚這兩人到底在賣什麽關子,陡然被兩道目光逼視,人族眼中大地上最泰然自若的神祇,局促不安地掐住指尖。

“尊上,這澤水中有人族的血,澤內的禁制也是由此而來。”奎山從衣袖內拿出玉瓶,指尖溢出一道白光,玉瓶內的澤水上泛起一絲紅色的痕跡。

“人族的血?”垠淵想過千萬種不可思議的原因,卻沒想到這個點上,想到彌泱所說的澤中之人,他突然抿緊嘴唇,沈吟片刻後,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人族怎麽能步入極北禁地?”

禁制因此而起,若想破禁,需找到當日往澤中註入血液之人的嫡系後裔,或者,再次註入那個人的血,可現在,連那人是誰,彌泱都無從知曉,雖澤中留下幻象,卻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若是蘭裳的血,還可用自己的神血破解,但若是她,奎山段不會說此血屬於人族,況且,在澤中所見的身影,分明是個男子。

“尊上,這非純人族之血。”奎山看兩人臉上疑惑的神色,便捋了捋胡子,解釋道。

“非純人族之血?”聽到這句話,兩人一起看著他,垠淵更是連連搖頭,如果說是人族之血已讓人無法相信,非純人族之血,那是什麽怪物。

大地上雖然仙、妖、人、靈各族共存,但不同族群之間不能相交,且不說人族外,其餘各族皆不會孕育後代,就連人族,修習術法的天鈞人丹陸人都無法和其他部族通婚,因此所有的族群都以純血繁衍生息。非純人族之血,卻能存活在世上,還能喚起聖澤中的禁制,自開天辟地,運化生靈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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