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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臨水城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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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損壽元已是代價,為何還要將人滅口?彌泱突然後悔那一夜沒有好好聽大道念叨,甚至懶得看這三千年來大地上發生的事,如今這許多疑問,不得不一點點捋清楚。

“事實就是這樣,然而我並不知道其中原委。”在她疑問的目光中,垠淵低沈著聲音回答,那聲音就要湮滅在寂寥的夜中。

濮陽端微張著嘴,看著眼前一問一答的兩個年輕人,溫柔又寂寞的神色從他眼底閃過,彌泱正好捕捉到那一絲快要消失的神色,她不確定這個男人究竟經歷了些什麽,此時此刻又在想些什麽,想要追問,卻看到方才堅定而決絕的男人,正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之中,情緒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點一滴將他吞沒。

“二位,你們來自何處?”張氏再次打量著兩個年輕人,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們不過是兩個天涯浪人。”垠淵回答道。

張氏笑了笑,搖著頭說道:“浪人怎麽能出手如此闊綽,而且我看二位身上所配之物,想必二位必然出身世家。”她這些年在醉仙居中見過形形色色的人,雖然不能說一眼能識破客人身份,但大抵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她從看到兩人第一眼開始,就斷定這兩人絕非尋常富家子弟。

“夫人所說不錯,我二人的確有些身份,只是不便透露。”彌泱尋思張氏並非奸惡之人,不願做過多隱瞞。

“既如此,二位為何不知遷方與天鈞丹陸有血海深仇,怎能容忍族人與此兩國之人通婚,更何況還是貴為遷方第一大姓的濮陽氏。”濮陽端眼神空洞,失焦地向遠處望去,聽不出喜樂的言語間,仿佛在闡述一件和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彌泱無法回答,奎山曾對她說起過人魚族之事,此事或許與兩國人抓捕遷方人有關,但為何醒來百年的垠淵也不知此事,這人果然是無心蒼生,只顧著尋找自己。

“二位是那兩國貴族,怎會知民間苦?”濮陽端從失神中回過神來,瞥見兩人腰間的懸掛玉佩,心下了然,淡然一笑。

他雖生於安定之時,但那些代代相傳的血仇卻深深刻在他腦海中,淒厲的呼喊,族人的鮮血,每一聲每一幕都如同揮之不去的噩夢,一直縈繞在他腦海中,曾幾何時,他也恨透了天鈞人和丹陸人,立誓此生絕不正眼看待那些人,他甚至想過終有一日,自己修的強大的術法,滅盡兩國之人,為族人報仇雪恨。

所有的豪情壯志都在二十歲那一年戛然而止,成年的濮陽端秉承父訓,隨族內長者到天鈞學習做生意,雖然內心抗拒,但出生在商賈之家,經商之道是他人生中必須學習的東西。踏上天鈞之前,他想象著那些修習術法能活三百歲的人,盡是些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可憎模樣,直到他在荒山裏與同行走散,被一個同樣年輕的姑娘收留。

那個姑娘,便是張氏,滿懷戒備心的濮陽端饑腸轆轆,不認識路的他只能隨著張氏去到她家中,張氏並未因濮陽端是外族人而冷落於他,反而傾盡家中所有來招待他。幾日下來,濮陽端發現張氏雖是天鈞人,但並不似傳聞中那般可恨,不知不覺中,涉世未深的他對張氏產生了別樣的情愫。

回到遷方後,情竇初開的他對張氏日思夜想,最終內心壓抑的情感戰勝了理智,他拋棄族訓,只身一人前往天鈞尋找張氏,將張氏帶回遷方後,他先將她安置在附近的客棧內,再回到家中向族長說明情況。單純的濮陽端原以為族人會接納這個善良的女孩,然而當他說出內心想法時,受到的是族長嚴厲的責罵和族人鋪天蓋地的指責,他們勒令他和天鈞女子一刀兩斷。

青年的內心備受煎熬,一方是自己至親的族人,一方是自己摯愛的女子,在他慶幸自己沒有一時沖動直接將愛人帶回家之時,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族長帶人把張氏從客棧中抓走,得知消息的濮陽端提著劍沖入屋內,帶著愛人冷笑著走出高門,一群族人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面面相覷。

快派人殺了他,濮陽家不允許這種逆子存在。

這是他從族人那聽到的最後一句話,那時,他才明白,族人對天鈞人的恨以及人性中的冷漠。

靜靜聽完濮陽端的講述,彌泱若有所思,誠如他所言,天鈞與丹陸之間的攻伐相爭,致使遷方人慘遭橫禍,他們的恨,並非不可理解。

“可是,上位者之錯,與百姓何幹?”濮陽端望天質問,鏗鏘之語,擲地有聲,令所有人心頭一震。

“所以她才會早生華發。”天鈞人因生息之力孕養得以活到三百歲,如果與外族人行魚水之歡,其體內的一絲靈識就會被斬斷,因此會失去二百年壽元,丹陸人也一樣,彌泱運力探向張氏頭頂,果然如此。

“沒錯,我倆第一夜過後,妻子容貌就開始有了變化,終是我害了她。”濮陽端緊握著拳頭,微微顫抖著。

當初以自己生息之力庇護兩國人,為防別有用心的人利用他們體內微弱的靈識,故而下此禁制,至今已時隔數萬年,是非對錯,已無法再評說,無論是人是神,得到總有失去。

“醉仙居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垠淵眼見張氏欲開口,怕她又像濮陽端那樣喋喋不休訴說自己的經歷,急忙岔開話題。

張氏看著窗外,將這間酒樓的過往姍姍道來。醉仙居建於三百年前,供行路人飲食借宿,店主是天鈞一對普通的夫婦,兩人用雪峰上融化的雪水釀出醇香的酒水,取名醉仙,甘醇綿密的口感,使人在不知不覺中沈醉,時日一久,經過路人之口,醉仙變得遠近聞名,但凡在臨水城中歇腳的商人,無一不到醉仙居中飲一觴醉仙。

隨著名字越來越大,醉仙的價格也水漲船高,到百年前,已不是尋常人家能品嘗之物,二十餘年前,卿羽從遠處來到臨水城,因其對酒水茶點之道頗有研究,被店主留在店內,幾年後,店主去世,其膝下無子女,便將醉仙居交給卿羽打理,與卿羽相好多年的聞鶯,雖未與其成親,也被店內人稱為老板娘。

卿羽接管醉仙居後,改良醉仙配方,其中滋味,令嘗過之人難以忘懷,品嘗醉仙的客人也從普通富家子弟變成溟洲大地上的高門鼎貴。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醉仙不再是醉人的酒,而是殺人的藥,醉仙讓人戒之不掉,只要飲過一次,就會回來飲第二次,總有一日,那些客人會死在醉仙居裏,阿端就負責為那些死去之人收屍。”張氏頓了頓,眼中泛起悔意,苦笑著搖頭。

“他們對客人使用迷魂散,是為了什麽?”彌泱淩厲的眼神掃向濮陽端,冷冽嚴肅。

“取心血。”濮陽端腳下一軟,癱在地上,面前這個年輕女子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實在令人寒戰。

月上樹梢,月光將斑駁的樹影打在窗戶上,透過橘色的燭火,墻上的陰影星星點點。

地下通道一直通到臨水城外,一間完全用石頭堆砌的屋子,雪峰下涼風颯颯,屋內燃著篝火,幾個壯漢揮汗如雨,鋒利的尖刀淬火,用酒精消毒,擦凈後在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男子手中揮舞,切向臺上的金塊,刀落,金塊段為兩節,斷面平滑如鏡,男子看著手中刀,呵呵地笑著,露出滿意的神色。

篝火旁的兩張矮榻上,躺著一男一女,正是剛才從醉仙居內被擡出的兩人,男子的上衣被扒光,□□上身,女子身上蓋著赤色毯子。

石屋很深,一半置於地下,聞鶯坐在最下面,一條腿搭在卿羽身上,腳邊放著一個白瓷茶壺,裏面的茶水冒著熱氣,她往白釉茶碗裏倒茶,再將茶碗送到愛人的嘴邊。

一縷月光透過石屋頂上的天窗打入屋內,聞鶯看著那一抹亮光,起身吆喝上面的人動手。

絡腮胡男子舉著刀在□□上身的男子身上比劃,對準胸口左邊直戳下去,接近肌膚時,刀被一股強勁的力量彈開,絡腮胡舉著刀仔細看了看,又看向四周,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莫非是自己的幻覺,他嘀咕著再次揮刀。這一次,刀在他剛舉起來的瞬間就被彈飛,金屬落地的脆響聲震得耳內嗡嗡作響,彎下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刀,絡腮胡傻眼了,刀竟然卷刃了。

“誰,給爺爺出來,躲在背後算什麽!”絡腮胡怒目圓睜,環視著屋子怒吼道。

“吵吵嚷嚷做什麽呢?”卿羽正與聞鶯耳鬢廝磨,被貿然打斷令他十分不快,罵罵咧咧從地下來到篝火旁,身邊還黏著個濃妝艷抹的女子。

“老板,你看這刀,該不會有鬼吧?”絡腮胡小心翼翼地把刀推到卿羽面前,小聲說道。

手掌落下,絡腮胡挨了結結實實一耳光,“瞎說什麽呢?這哪來的鬼。”聞鶯揉著手指,尖聲說道。

卿羽問其餘幾人,他們都支支吾吾不知所雲,屋子除了那扇小小的從未打開過的天窗,四面密閉,連只蒼蠅也飛不進來。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心裏有鬼。”他瞪著絡腮胡,嘴上說著,他心裏也一陣忐忑。

幹燥的屋內突然水霧彌漫,躺在榻上的女子活生生在眼前消失了,聞鶯驚叫著鉆進卿羽懷裏,卿羽握著刀的手懸在半空中,不聽使喚地抖著,他逼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指尖幻化出小小的冰刃,朝躺在榻上的男子飛去。

濃濃的水霧彌漫在屋內,讓所有人睜不開眼,水霧散去,眼前的景象讓卿羽徹底呆住,石屋憑空消失了,幾個壯漢也不見蹤影,只有他和聞鶯兩個人緊抱在原地,他也算有些見識,但是這樣的場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星光劃過,兩個人影出現在篝火旁,緊抱著的兩個人被嚇得癱在地上。

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彌泱一揮手,幾個人再次回到醉仙居的雅間裏,卿羽註意到,剛才和他們一起的那幾個壯漢,正被束縛著手腳蹲在墻角,看樣子是被下了禁言術,無法張開嘴巴,只是嗚嗚嗚地哼著。

“說吧。”彌泱把一壺酒扔在卿羽腳跟前,眼皮都沒擡一下。

酒從壺嘴裏潑灑出來,屋內頓時彌漫著醉人的香氣,少量液體粘在地上,華麗的地毯頓時冒出一陣白煙。

垠淵手中幻化出一根小鞭子,輕一下重一下地敲擊著地毯,偶爾在空中甩兩下,呼呼作響的聲音聽得端起酒壺佯裝無知的聞鶯心驚膽戰,她默默放下手中的酒壺,不敢再說話。

“這酒裏的確加了東西,目的就是迷倒你們這些一擲千金的公子小姐,然後取你們的心血。”卿羽輕嘆一聲,白凈的臉上顯露出不甘心,他自嘲似的歪嘴笑了笑,說罷,他緊繃的神色松弛下來。

“公子,我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聞鶯伸手拉著卿羽的衣袖,一雙秋波暗藏的桃花眼裏氤氳著些水汽。

“聞鶯這二十年來,我寢食難安度日如年,就怕哪天這個秘密洩露了,我不知會落得個什麽下場,這就像一座千斤重的大山,一直壓在我心頭,時時讓我喘不過氣來,現在說出來,對我來說也是一種解脫。”卿羽溫柔地拍著心愛的姑娘的手背,讓她安心。

“天鈞卿氏,你和卿雪什麽關系?”彌泱問道。

“我一個卿氏棄子,不提也罷。”卿羽承認了自己的來歷,卻不願提卿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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