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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臨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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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山,乾澤中可否有外力介入,為何剛才我會遭到澤中靈息反噬?”彌泱回想起剛才那道反擊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倒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反抗自己註入澤中的神力。

“尊上,只因此時乾澤內閉其力。”奎山用手比劃著,線條在他指尖勾勒出澤水流動的痕跡,幾道細細的光交織在一起,“四姓之力不純,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他所指,乃是天鈞如今掌權的四人,其中大祭司並非己氏嫡系,當年四姓立下盟誓,族長之位,非四姓嫡系不得立,當初封北辰於乾澤之時,曾有神諭落於南北二澤,四姓之位若傳外人則二澤閉,此舉意在維護大地穩定。如今,蘇婉遲遲不將其大祭司之位歸還,故而早在己氏嫡傳繼承人己沫百歲之日,乾澤靈息便已封閉。

“並非如此。”彌泱化去眼前的神光,擺了擺手。

“尊上何意?”奎山露出詫異的目光。

方才反噬之力,絕非因乾澤封閉而起,倒像是有人在澤中做了手腳,“此事待我前往乾澤查看之後再做定論。”彌泱轉頭看向身邊的神君,“我之傷,斷不可同他人說起。”她輕聲嘆息,與其說他人,不如說那人。

閉上眼時,那把散發著黑氣的流線型尖刃又出現在眼前,俊朗面龐上滿是肅殺之氣,布滿邪惡之氣的眼眸,滅神刃從那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手裏,徑直插向自己,那樣決絕,那樣狠厲。分神瞬間,她甚至來不及運力抵抗,元神立刻被撕裂,鮮血如泉水般湧出,在即將陷入黑暗之時,她終是運起半身神力,將那人的神識封印,安排十星君下界後,她便被帶回了降世之處。

奎山只是應了一聲,不再說話。他依稀記得當年被一道神諭匆匆召回,再強的療愈之術竟對血泊中的尊上無半點作用,親眼看著天地間至強者氣息奄奄,囑托他溟洲之事,天地初開便立於眾生之上的玄墟一點點失去神光,這是他神生中最噩夢般的一刻。

啼鳴聲將奎山的思緒從數千年前拉回,彌泱閃身至殿門前,一揮手,緊閉的殿門大開。絢麗的光芒劃破藍天,幾乎使太陽失色,伴隨著巨大身影出現,光芒漸漸褪去,玄金色的鳥兒翺翔於穹霄宮之上,長長的鎏金尾羽,遮天蔽日的雙翼,線條流暢的身軀在空中勾畫出優美的弧線。

守衛們被這個不速之客嚇壞,紛紛搭弓朝天上射箭,鳥兒揮動雙翼,射出不過一尺的箭被折斷,掉落於地,姬恒率領禦風軍內最精銳的部隊趕來,圍成圈舉劍對準天上的怪鳥。

鳥兒盤旋片刻,看到彌泱立於殿門前,急揮雙翼,向殿前俯沖而去,與它同時沖過來的還有姬恒和其手下禦風軍,眼見怪鳥接近王,他暗叫“不好”,在手中幻化出冰刃,朝怪鳥甩將出去,冰刃剛觸及鳥兒的尾羽,就化作水霧。

彌泱擡手,輕聲呼喚,大鳥飛至她跟前,連縮數倍,停在她掌中,親昵地蹭著,眼見適才那巨大的鳥此時竟只如同燕雀般大小,姬恒目瞪口呆,自己的王究竟是何種身份,居然能輕易制服如此厲害的生靈。

只有奎山,聽清剛才她所喚,乃是“羽嘉”。

神靈羽嘉,飛禽走獸之祖,鴻蒙未開而生,神族之主之靈獸也。

羽嘉跳上彌泱肩頭,用頭蹭著彌泱烏黑的長發,與主人久別重逢,昔日令兇獸妖獸畏懼的靈獸,變成了幼時的模樣。

彌泱將羽嘉交給奎山,讓他先把神鳥帶回少陽,言說自己到乾澤探查之後,自會到少陽與他會合,鳥兒久久不願離去,用雙翼死死環住主人的雙肩,最終在主人強令之下,才依依不舍隨奎山離去。

大司徒府內,百無聊賴的姝妤久待哥哥不歸,便趁父親不在,從馬廄牽出一匹馬,朝雲都城外跑去。

城郊的草地上,風吹的雜草沙沙作響,泥土的味道,夾雜著被風掀起的血腥味,姝妤伏在馬背上,輕聲上前,草叢中不甚清晰的血跡,是危險的信號。在一堆雜草中,胸前鮮血涔涔的年輕男子躺在那裏,她不敢下馬,停在男子跟前,緊盯著受傷男子。

眼前的一幕又將她帶回昨日,若說在流沙洲中看到的那個人不令她害怕,那是假話,不過當時人多而已,“你......沒事吧。”她聲音顫抖,連牙齒都在打架。

男子聞身轉過頭來,喉嚨裏發出嗡嗡聲,之後再無聲息。

“哥哥!”姝妤跳下馬背,朝男子跑去,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多日不見的哥哥竟會傷重至此,哥哥操控流霜之術已臻化境,更兼身份尊貴,在天鈞,還有誰能傷害到他。

姝妤查看姬洹傷勢,驚奇發現,這傷和那日流沙洲中所見男子的傷如出一轍,雖然哥哥身上只有一處傷口,但若不及時止血,哥哥恐怕會失血過多而亡。看著哥哥胸前怎麽也止不住血的傷口,她淚如雨下,好在馬兒聽話,屈膝於地,讓她能借力將哥哥推上馬背。

姝妤一路飛奔,剛到府門口,姬洹一頭朝馬背上跌落下去,從宮內回府的姬恒正巧到達,連忙搶上前去查看,一探,心幾乎涼了,這傷,他生平見所未見,亦無半點化解之法。

“找巫神,我們去找巫神。”姝妤帶著哭腔,臉上還掛著大顆淚珠,“啪嗒”淚珠順著下巴滴到地上。

“巫神已回少陽。”姬恒眼見愛子命在旦夕,自己卻無能為力。

“王上,對王上在,她一定可以救哥哥。”姝妤慌亂之下,口不擇言,顧不得合理與否,只要想到,盡說出口。

小姑娘的話在姬恒的心中再次燃起希望之火,雖是逾越之舉,卻也是救愛子的唯一方法。王能令尊貴的巫神俯首聽命,她的實力一定更強。

插著浮雲紋令旗的馬車,再次朝雲都中心駛去。

“臣姬恒懇請王上救救犬子姬洹。”姬恒重重跪於殿前,雙膝碰到石板上,悶聲震響。

小憩中的彌泱被殿外的喧囂聲擾亂思緒,揉按著太陽穴,不悅之色浮於她臉上,轉念一想,姬恒既是四姓之長,定是穩妥之人,不會無故闖宮,今日如此貿然行事,定是別無選擇。

她走到殿外,只見年輕的男子躺在馬車裏氣息全無,鮮血順著馬車流下,把地面染紅,揚手除去姬洹上身的衣裳,男子結實的胸膛上有一個拳頭大的血窟窿,傷口周邊隱約泛黑。

伸手試探傷口,本應溫熱的血,正冒著絲絲寒氣,如此冰冷的傷口,血卻無法凝固。金色的光從她手掌中註入發黑的胸膛,光芒所至,傷口立即愈合,不多時胸前已平滑如初,姬洹幽幽轉醒,只見其父正對面前的王拜謝。

原來救自己的女子竟然是天鈞的王,那些傳言果然是真的。他強撐著起身就要拜謝,卻被一只纖細卻有力的手扶住,“不必多禮,何地為何物所傷?”只聽王問道。

“回王上,渡魂塔外十裏,黑色霧氣。”不到二十字,姬洹聲音顫抖,眼裏盡是恐懼。

“哥哥,你沒事了嗎?”一路小跑過來的姝妤關切詢問,“你為什麽會被怨靈所傷?”

怨靈是什麽,是鬼還是什麽奇怪的生靈?一為父親,一為兄長,姬恒和姬洹兩人皆對這兩個字感到好奇,姬氏乃是數一數二的豪門,他們已經知曉大地上的許多秘密,然而他們都未聽過這兩個字。

“我在流沙洲中遇到過,那個死掉的人傷口也是這樣。”姝妤撿起地上的小石子,在馬車梁上比劃出兩道口子,說道:“黑色霧氣,那是怨靈,垠淵告訴我的。”

兩人愈發糊塗,小姑娘出門一趟,到底遇上了些什麽奇事,那個第二次聽到的名字,究竟是誰?

“早些回去休息。”彌泱並未告訴小姑娘答案,只是簡單吩咐一句,便轉身走入殿內。

天色漸暗,夜幕降臨,黯然無光的天穹,燭火透過窗戶發出昏暗的亮光,大部分地方,都是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幾縷星光忽然從大地八方升起,閃爍著朝夜空裏飄去,零星地分布在墨盤裏,為夜空增添了幾分朦朧。

大地正中,赤火與白雪蜿蜒而上,交織成一座尖塔,懸浮在半空中,十裏之內,都被尖塔的光輝照得透亮,如同白晝,這就是大道念叨了無數遍,兩國為四姓八人用靈力共同鑄成的渡魂塔。

百年前兩國停戰,為紀念那些因國殤而逝的將士,兩國四姓遂以流霜,流金之力,以雪峰之冰,炎谷之土為引,花四十九天,築起這座冰火交融的尖塔。自此,每年伊始的第一天,八位族長都會到此註入一次靈力,使得塔上之雪經年不化,塔上之火經年不滅。渡魂塔存在的目的,只有奎山和兩國四姓知曉,塔如其名,便是為了渡無處可去的亡魂,與其說渡,不如說是困。

以塔為中心,十裏之外,兩方各有一隊士兵手持長戈,重甲披於身,他們仿佛被定在這茫茫大地之上,與這天,這地,這塔融為一體。鎮守渡魂塔是軍人至高無上的榮譽,一隊千人,一年一換,只有兩國中出身良家,身手不凡的青年才俊,才能得到這個一生一次的機會。

渡魂塔頂,一身紅衣的神立於塔尖,紅衣勝火,面白似雪,長發如墨,清冷的容顏在冰火之光的映耀下,竟有幾分妖冶,一道流光自她手中飛向大地的正東方。

塔內有光影浮動,殘肢斷臂,身體首級,黃色光影扭動著,塔內似有一雙無形的手,將這些零件拼湊成人形,扭動脖頸,招展雙臂,黃色的人影自上而下漸變烏黑,影子揚起沒有五官的頭,一團氣一樣的雙手攀附著兩側,朝塔尖爬去。

來自塔尖的壓迫使塔內人影扭曲,黑氣一絲一縷從人影上散開,消逝在塔內,塔下發出聲聲哀嚎,尖利刺耳仿若來自暗淵深處的嘶吼,是哀求,是控訴,也是詛咒。

彌泱將一切盡收眼底,她轉動雙手,一金一藍兩色神力自她手上散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月牙形鋒刃,手指輕輕一點,鋒刃戳破塔尖,朝塔內人影刺去,鋒刃在塔內化作一道藍色火焰,一點點燒灼,人影蜷縮成一團,翻滾著被火焰包圍,由黑變黃,由黃變白,火光熄滅,塔內沈寂,顫抖的白雪和赤火在為這強大的神力而臣服。

一顆金色的流星從天上滑落,火光呼嘯而來,彌泱轉身擡手,長袍舒展,火光被她收入長袖之內。

黑袍男子懸空立於彌泱對面,手握赤金色長鞭,不待她開口,男子揮動手中鞭,幾道金光朝她而來,她並未還手,晃動身形,躲開攻擊。

“你竟如此輕視於我。”男子似是被激怒,飛身至跟前,舉鞭直指她身前,她依舊未還手,甚至未躲閃,站在原地。

赤金色的鞭子愈來愈近,金光模糊了眼前的視線,眼見手中鞭即將碰到面前的人,黑袍男子一驚,急忙收手,後退幾步。

“殞魄鞭,垠淵尊上就這麽想殺死我嗎?”彌泱手指心口,喃喃低語。

她竟以尊上來稱呼自己,莫不是他們之間,已然陌生至此,還是她依舊怨恨自己,以致用此等稱呼來嘲諷自己,垠淵一時語塞。

“要打可以,但是,離開這裏。”彌泱指著身下的渡魂塔,適才的神力震動已使塔身微顫,若在這裏打下去,這座人族術法凝結而成的高塔,怕是即刻就會倒塌。

藍光從塔上劃過,金光緊隨其後,守衛渡魂塔的士兵,皆看到方才塔上流光四射,只道是塔內異動,都列隊嚴陣以待,無一人發現快速閃過的兩道流光。

寬闊的空谷裏,布滿青金色的水,水流靜止,水面偶爾泛起漣漪,白色結界籠罩在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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