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幽光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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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無人能及的地方,縹緲的雲煙中,有一雙眼睛,一直在註視著這片頗具來歷的大地。

無論是人煙浩穰的沃野市鎮,還是南北兩地的草原丘壑,高入雲端的山巔之上,深不見底的地谷之中,都可以看到大地上的同一片天空,傳言古時的天空是碧藍色,而今人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灰白。

雪峰北側玄水流過的地方,蜿蜒的古道上雜草叢生,若是百年前,古道上的枯木可漫過行人膝蓋,這百年行路之人漸漸增多,馬匹踩踏,車輛碾壓之後,只剩下這些生命力頑強的雜草。

大地的沈寂被一陣駝鈴聲和馬蹄聲打破,行路人臉上掛滿疲憊,正午的烈日下,馬背上的人皆昏昏欲睡,汗水順著臉頰滴到古道上,很快被蒸幹,不見痕跡。一行三五十人,大部分身披鎧甲,除了被圍在中間的幾人。

人群正中的女孩騎在一峰駱駝上,臉蛋通紅,搖擺著手裏的銀鈴,幾個身著黑色勁裝的青年跟在她身旁,小心看護著她。眼看就要走進沙洲道中,女孩示意隊伍停下,她招手把一個頭領模樣的人叫到跟前,讓對方把人帶回去。

領隊的男子連連搖頭,卻被女孩掏出的一塊令牌唬住,左右為難的男子在小姑娘的再三命令下,不得不帶著人離去,看行頭,這是些軍人,他們定是奉命護送人群正中的女孩。

三五十人的軍隊離去後,古道上只剩小姑娘和幾個勁裝青年,小姑娘騎上從剛才離去的男子那裏要來的馬匹,帶著身邊的黑衣人,駕馬揚鞭,在古道上飛奔,身後揚起大片塵埃。

一行人連趕百裏地,進入一片金黃的沙地,此處被這片大地上的人族稱為流沙洲,傳聞流沙洲內有各種毒蟲野獸出沒,這本該是一個人跡罕至的禁地,卻因此處盛產各種金銀寶石,引得許多盜寶者前來。據說沒有一個盜寶之人能活著走出流沙洲,沙漠中時常傳來的悲鳴,便是那些盜寶者臨死前的哀嚎。

死亡並沒有擋住人們的步伐,貪圖寶物的,夢想發財的,苦難所迫的,每一年都有許多人來到這裏,等待他們的都是同一個結局,陳屍沙洲。

那些不怕死的人並非都是為了盜寶而來,有一部分人,只是出於對此地傳聞的好奇,比如此刻帶著隨從走進沙洲小道的女孩。這條小道是昔日的盜寶者用雙腳走出的道路,並非官府修建的驛道。

“這小姑娘是何來?竟然持有天鈞的玄鳥令。”虛無縹緲中,淡漠的聲音響起。

雲煙散去,一個頎長的身影出現,那是一張好看的女子面容,身上卻看不出女人的痕跡,她白皙的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墨色的眸子中也沒有任何感情在流動,月白色的長袍隨意地披在身上,幽藍色的光影流入她體內。

“彌泱,你醒了。”蒼老的聲音響起,那個縹緲的空間內,再看不到第二個人影子,久久得不到回應,那個聲音再次飄來:“那個小姑娘叫姝妤,是如今天鈞的公主。”

公主乃是昔日天鈞人對王族儲君的稱呼,自己究竟沈睡了多久,莫非人族易主,天鈞產生了新的王族,崇拜王權天降的天鈞人怎敢違背神諭?彌泱迅速看向下界,大地四方,南北兩境依舊兩國鼎立,四姓掌權的格局並未發生改變。

不聽隨從勸阻的姝妤在小道上策馬狂奔,流沙洲近在眼前,她勒住馬,準備掉轉馬頭回去,這時候,一陣氣若游絲的呼救聲響起,“救......救命。”聲音由遠及近,隨從們立刻從身後上前,分四個方向將她圍住,握住腰間的刀柄,以應對不測。

一霎間,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流沙洲內踉蹌而出,衣衫襤褸,滿臉血汙的男子在一眾人跟前跌倒,向他們伸出手,他的手上傷痕累累,黑色的血液已經凝固,手臂上的肉硬生生被撕扯掉一大塊,白骨隱約可見,來人張著嘴巴大口出氣,嘴唇幹裂,毫無血色。

姝妤立刻讓隨從拿出隨身攜帶的水壺,把裏面的清水餵給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可憐人,待來人恢覆了些許,她走到跟前查看傷口,一看,驚訝地發現,面前這人身上所有的傷口都已呈現黑色,血液不斷外湧,脈搏微弱的幾乎快探不到,看這形勢,八成是在流沙洲中被毒蟲襲擊,若想救此人,除非巫神出手。

“快......快走。”就要斷氣的男子忽然卯足了勁,抓住小姑娘的衣袖大喊,嘶啞的聲音從他喉嚨裏蹦出,已然消耗了他大部分力氣,姝妤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一跳,她立馬握住男子的手,那雙手冰冷的沒有一絲溫度,“你說什麽?”她大聲問男子。

“鬼!”冰冷的手從姝妤手裏滑落,重重砸在地上,空間仿佛徹底凝固了,男子咽氣前吐出的最後一個字,現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顫抖著讓隨從把死去之人埋葬,在古老的傳說裏,溟洲大地上曾有鬼魂在夜間出沒,可自打她出生以來,從未有人見過這些駭人的靈物,傳聞中的鬼尚且令人害怕,更莫說白日裏出現在面前的鬼。

幾個隨從手忙腳亂,胡亂把死去的男子埋在小道邊臨時挖出來的坑裏,姝妤顧不得給死者行禮,躍上馬背,輕夾馬腹。馬兒停在原地,躁動不安的卷著前蹄,發出嘶嘶的聲音,馬背上的女孩大駭,扭頭看幾個隨從,他們也面臨著一樣的問題。

日光忽地暗了下去,狂風驟起,掀起飛沙走石,為防止意外摔傷,所有人立刻下馬,聚在一起,隨從拔出腰刀擋在面前,風沙吹得人睜不開眼,眾人只好蹲下身去,緊貼地面。

一陣狂風之後,地面恢覆平靜,姝妤慢慢睜開眼,才看到一條縫,她就為剛才的決定後悔,日光完全消失,一團團黑霧把他們裹挾其中,不大的空隙讓她還能判斷自己依然待在原地,馬兒早已不見蹤影。那一團團黑霧如同一群張牙舞爪的妖獸向他們襲來,似乎要將他們吞噬殆盡,幾個隨從握住刀柄的手在不停顫抖你,即便如此,他們依然死死護住中心的姑娘。

姝妤把心一橫,使出飛鏢,攻向黑霧最濃密的地方,飛鏢直線飛出,沒入黑霧中,刺耳難聽的譏笑聲從黑霧中傳來,那是對小姑娘不自量力的嘲笑。黑霧越來越近,姝妤閉上眼,她看到剛才那人的結局,只希望眼前這些怪物給自己來個痛快。

就在黑霧快要將他們吞噬的時候,這群怪物突然轉向飛向另一方,驚魂未定的小姑娘連忙看過去。在離他們不遠處,流沙洲上方的半空中,站著個一身黑色長袍,以黑色面罩遮面的男子,他揮動手裏的鞭子,向黑霧放出金色的光,金光觸及,黑霧立刻潰散,極少數逃脫的黑霧沖向男子,男子輕輕一擡手,即刻化作煙霧。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天地又恢覆了本來的樣子,陽光依然耀眼,馬兒停在原地等候主人。

男子輕輕躍下,停在不遠處,示意一行人跟上,姝妤不敢開口,緊緊跟在男子身後,出了小道,男子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向雪峰方向走去,與其說走,不如說是禦風而行。

日漸西垂,雪峰近在眼前,只要通過棧道,就到達天鈞境內。

姝妤讓隨從停下,歪頭看著前面的男子,陷入沈思,這人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兒,難道他與自己同路?他為什麽會出現在流沙洲中,還碰巧遇到自己?看他法術那麽厲害,應該不會傷害自己,否則當初何必救自己呢?

男子運起法術向雪峰上走去,姝妤跟了上去,她沖著男子大喊:“謝謝你救了我,我叫姝妤,你叫什麽?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垠淵,我來找人。”在棧道最高處,男子的聲音飄到姝妤耳朵裏,聲音極輕,卻格外清晰。

這是給自己的回答嗎?垠淵,好古老的名字。落日的餘暉灑在雪峰上,前面的男子仿似被鍍上一層聖光,宛若神祇一般。

“此刻是下界何年,垠淵為何提前醒來?”縹緲中,彌泱扭頭望向彼端,似乎那裏藏著一個她極為熟悉的人。

“王歷三萬年整。”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

“我為何此時醒來,明明不到五千年,下界怨靈為何作祟?這三千年,你是如何守護的大地?”彌泱的語氣極為淡漠,卻帶著幾分不可思議和慍怒,“焚祭回來了嗎?”沈默片刻,她再次看向彼端,這一次,並沒有任何聲音響起。

下了雪峰,前行十幾裏,到達天鈞邊境小鎮臨水城,臨水城是這千年才興起的小鎮,城如其名,臨玄水而立,路過臨水城的,多半是前往西邊和北荒的商人,在此地歇腳,儲備些路上的幹糧。臨水城不同於天鈞其他城鎮,此處不設官軍,亦無城主,究其原委,大致是地方偏遠再加之人流覆雜,不便管理。建城之初,尚有四處流民相鬥,時日久了倒也自稱準則,各自相安無事。

臨水城有酒樓喚作醉仙居,是城中最高的地方,姝妤和隨從在此住下,安頓好之後,她才發現,那個自己跟了一路的垠淵,竟然不知何時早已沒了影兒。罷了罷了,隨他去吧,那麽厲害一人物,斷然不願為自己所累。

姝妤推開窗,一彎明月懸於半空,那個預言,就要成真了嗎?天鈞史冊中記載,三千年前,神棄眾生,天地齊震,日月失色,昧谷盡燃,溟洲大地,再無寧日。當時有蔔者雲:日月顯輝,神祇將歸。百年前,日月再次出現於溟洲上空,直至近日,日月之光愈發耀眼,四姓內長者皆言,曾經拋棄他們的神明,就要回來了。

月光之下,垠淵坐於屋頂之上,他凝視著墨色的天幕,轉動手掌,一壺酒出現在他右手中,舉起酒壺,對著蒼茫的夜,仰起頭,把一壺酒盡吞入腹中。再次翻動手掌,一縷月白色的光在空中凝結,落於他掌中,月光即將消散時凝聚成人影,停留在他眼前,小心朝人影伸出手,手指微顫,小心翼翼想觸碰那一抹微光,在指尖碰到光的那一刻,除卻月光,只有漫漫黑夜。

簌簌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垠淵皺起眉頭,他不願有人打擾他此刻的清靜,輕揮衣袖,瓦片破碎的聲音夾雜著女孩的驚呼聲傳來。聞身回頭,明眸皓齒的女孩滿臉驚恐地瞪著他,雙手死死抓住屋檐,他向姝妤發出一道白色的光,一收手,驚魂未定的女孩結結實實趴在屋頂上。

“大半夜不睡覺,倒是上房掀瓦,好一個公主做派。”面對狼狽的姝妤,他不忘戲謔一番。

姝妤爬起來,坐在離垠淵不遠處,揉著手臂說:“我這不是看到你在這兒,所以就想著上來瞧瞧。”

“你為什麽在這兒?”看垠淵不答話,也沒有趕自己走的意思,姝妤繼續問道。

半晌過去,除了夜的寧靜,和自己的呼吸聲,姝妤再沒聽到別的聲音,被冷落的小姑娘興致缺缺,拉起衣裳上的束帶隨意把玩。夜了,涼風起,灌進脖子裏涼颼颼的,衣衫單薄的女孩一哆嗦,起身,朝左邊屋頂走去,只有從那兒,才能下去,為了保持平衡,她打開雙臂,隨著身體的晃動,腕上的銀鈴響起,在月光下發出幽藍色的光。

原本仿佛與黑夜同化的垠淵緩緩吐出兩個字“站住”,冷冽的目光逼視著姝妤,周身散發出令人恐懼的寒氣。

姝妤被震懾住了,呆在原地不敢動彈,垠淵閃身來到她跟前,狠狠握住她的手腕,舉到眼前,力道之大,讓她吃痛,她大喊著:“死垠淵,你瘋了。”冷冰冰的男子不理會她的掙紮,盯著她手腕上的銀鈴,一字一頓問道:“哪來的?”

“我從小帶身上的。”小姑娘朝他吼道。

“你和彌泱什麽關系?”他繼續問,比起剛才的冷冽,他此時的語氣裏帶了些焦急和期盼,他迫切想知道答案。

“什麽彌泱不彌泱,我不認識。”姝妤撅起小嘴,紅了眼眶,自打記事開始,身邊的人都對她百般呵護,連雲都禁地穹霄宮她都能出入自如,幾時受過這樣的委屈。

垠淵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過激動,將手一松,姝妤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他將手舉過她頭頂,微光浮動,頃刻,他收了手,向小姑娘躬身致歉:“公主,垠淵失禮。”

小姑娘哪經得起他這樣一呼三斥再賠禮,後退兩步帶著哭腔說:“我回去休息了。”

“等等。”垠淵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姝妤腦袋嗡嗡作響,這怪人又要做甚,只見那垠淵走到跟前,拉起她的手臂,自上而下拂過,小姑娘只覺得原本因磕碰而疼痛的手臂剎那間痛意全無,血紅的痕跡也消失無影。

“你是神仙嗎?竟然這麽厲害。”姝妤大為驚嘆,自小長在世家,見過無數術法師,修道者,眼前這位,莫說常人,即便是天鈞四姓,怕也望塵莫及。

“你是從少陽來的嗎?我聽說那兒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小姑娘的話匣子再次打開,喋喋不休念叨著。

垠淵頗為頭疼,真恨不得下個封口訣,管住這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他朝姝妤輕輕一推,旋即跟著躍下,兩人穩穩當當落在地上。女孩朗聲而笑,雖說攪擾夜的靜謐,卻也平添幾分活力,他不禁嘴角上揚,果然是小姑娘,情緒變換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

一只腳踏入屋內,姝妤問出困惑半日的問題:“那些黑霧是什麽?”

“怨靈。”沈吟半晌,垠淵薄唇微張,月光勾勒出半張面具之下清晰的輪廓。

“怨靈?”姝妤睜圓本就不小的眼睛,她從未聽過,這是和鬼一般的靈嗎?

夜風拂起垠淵的黑色長袍,揚在身後獵獵作響,覆雜的情緒充斥著他漆黑的眼眸,金光在他眸子中驀地一閃,周身金色靈光浮動,他屏息凝神,似乎在感應著什麽,地面微微震動,細碎的藍光在金光的照耀下浮現在半空中。姝妤被這一幕驚呆,楞在原地微張著嘴,強烈的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此處異動,周圍竟無人察覺。

“你在做什麽?”姝妤終是忍不住發問,“你不怕驚動全城嗎?”

“有結界。”垠淵收起靈力,躍之半空眺望雲都的方向。

只見一道幽藍色的光從雲都城內拔地而起,直沖雲霄,明月亦為之失色,溟洲大地,被這束光照得仿若白晝,少頃,幽藍的光消失,大地歸於平靜,隱約間,似有劃破夜空的啼鳴從東方傳來。

垠淵欣喜異常,顫抖著說出那個等了許久的名字“彌泱”,只在須臾,他化作一道光,隱於天際。

“欸......”姝妤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小院裏,思忖著雲都究竟發生了什麽。

浩瀚的夜空裏,似是亮起點點星光,玄光在柏山丘上凝成玄鳥的影像,乾澤內閃爍起的白光將其帶到雲都城,在穹霄宮上空盤旋。

“垠淵對你可真是一往情深,不過那個小姑娘身上怎麽會有你的氣息?”虛無中的女子俯瞰著大地上的這一幕,蒼老的聲音緩緩問道。

彌泱一揮衣袖,灑下一道幽藍色神光,垠淵不過是一廂情願,至於那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身上的確有些秘密,待自己回去之後,定要好好查上一查。

“那他當日為何如此對我?”良久,她問起當日之事,所指之人自是垠淵,似是在諷刺那一句一往情深。

彼端的沈默便是給她的回答,她似是嘲笑又似自嘲地望向那片茫茫雲煙,天地間怎會有大道不知之事,若是不言,便是相瞞,然而又能瞞住自己多久呢?真相終有大白於天下的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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