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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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期最後一次去看心理醫生,盡管他依然對感情很笨拙,但關喆告訴他,他已經能夠接納盛遇、直面自己的感情了,最初的那道坎,陸期跨了過去,治療可以告一段落,剩下的他幫不了什麽忙,只能靠時間去慢慢改變。

陸期深以為然。回顧他和盛遇一路走來的過程,用曲折和離譜來形容都不為過,他們差一點就因為自己的自私而走散。

他自我封閉地活到了三十多歲,因盛遇而改變,這只是一個開端,這世上大部分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別扭的個性是經年累月的產物,他試圖去矯正它,必然也是一個困難重重的漫長過程。

深秋時分,陸期請了兩天假,把小糖包送去喬敏那邊,拜托她代為照顧幾天。他收拾了行李,買了前往Z城的機票——盛遇在Z城進行拍攝。

去之前他沒有告訴盛遇,只偷偷聯絡了一直跟在盛遇身邊的助理方方,要了他們的地址,並且要求他保密。

這是陸期人生第一次給人驚喜,還不知能不能成功。

經過兩個半小時的飛行,陸期踏上了Z城這座古老又富有文化底蘊的二線城市。這裏與他們居住的地方很不一樣,市容開發時有意識地保留了很大一部分當地特色,民風淳樸,生活節奏很慢。

盛遇飾演的謝風是土生土長的Z城人,從小由母親一個人撫養長大,因上大學而離開家鄉,在繁華都市打拼了好多年也沒能攢下什麽錢,生活得十分辛苦。家中母親病逝,他請了假回到家鄉,見到了久未見面的親戚與舊友。原本心煩意亂、只想快點處理完喪事就趕回去的謝風,在母親的遺物裏發現了一沓泛黃的信件,逐漸了解到了母親年輕時的往事。

整部電影過去與現在穿插進行,以Z城為背景,抽絲剝繭、層層遞進,還原了一段幾十年前的故事,從而令謝風的心境從根本上發生了變化。

故事情節並不覆雜,吳秋和把重點全都放在了人物心理變化的表現上,對演員來說是極大的挑戰,為此盛遇進組之後每天從早拍到晚,趕上大夜戲就是連軸轉,有的時候還沒來得及給陸期打個電話就累得直接睡過去。

陸期知道盛遇工作辛苦,電話裏沒辦法安慰,就努力攢了那麽兩天假,磨著梅清知給他放了假,直接飛過來探班。

方方安排了車去機場接陸期,給了他盛遇房間的房卡,讓他去酒店等盛遇。

不巧正趕上盛遇拍夜戲,雖不至於通宵,但也會進行到很晚。陸期一個人在酒店閑得無聊,去附近逛了一圈,略微領略了一下當地的風土人情。他本意不想打擾盛遇工作,所以沒有直接去找他,可逛了半個小時,他實在克制不住想見盛遇的心,要不然他也不會獨自一人飛過來,就為了見盛遇一面。

他掏出手機,給方方發了消息,問方便不方便帶他去劇組看看。

陸期讓方方領著進劇組的時候,正是晚飯時間,手上工作暫時可以放一放的先去吃飯,忙著換場布置、為夜戲做準備工作的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劇組拍攝地選在一片老舊的居民區,生活氣息很濃。陸期跟著方方一路走進去,遠遠地就看到盛遇穿著件洗到泛白的牛仔外套,一點都不講究地坐在石階上,端著盒飯,邊往嘴裏扒飯邊看劇本。

陸期不由得皺眉,盛遇這麽不修邊幅的樣子實屬少見,按理說劇組肯定給演員安排了休息的地方,再不濟也能去車上休息,沒必要這麽大喇喇地坐在外面。

大概是看到陸期神色變化,方方主動解釋道:“盛哥說外面涼快,為了融入角色生活,他這次進組之後就活得特別糙,您別生氣。”

方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反而激得陸期心疼。將近兩個月沒見,盛遇黑了、也瘦了,吃個飯都忙著研究劇本,陸期壓低帽檐擋住自己的臉,快步跟著方方走過去。

感受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盛遇擡頭,先是看到一瓶遞過來的烏龍茶,他順手接了,一聲“謝謝”沒來得及說出口,朝思暮想的臉猝不及防出現在面前,他瞬間就被口中的辣椒給嗆得不輕。

“咳咳咳……”

陸期無言,重新拿過盛遇手中的烏龍茶,替他擰開,遞到他嘴邊。

盛遇好半天才緩過來,灌了小半瓶茶,抹抹嘴巴,震驚地看向陸期:“我沒做夢吧?”

陸期說:“你睡著了嗎?”

盛遇一拍腦袋:“哦,對,都沒睡著,怎麽做夢。”

陸期本想在盛遇身邊坐下,但看了看滿是灰塵的石臺階,實在坐不下去。盛遇訕訕地笑了笑,說帶陸期去保姆車上,不然劇組人多眼雜的,不太方便。

一上車,盛遇不再遮掩臉上的喜色,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問:“你怎麽來了?是來看我嗎?”

“嗯,想你了,”陸期說完這話覺得怪怪的,又加了一句,“我答應過你要來看你的。”

“小糖包呢?”盛遇問。

“送到師母那邊去了,讓她幫忙照顧兩天,”陸期說,“小糖包挺好的,倒是你,在劇組是不是忙得都沒時間吃飯睡覺?”

盛遇心虛地摸摸鼻子,他和陸期說在劇組過得很好,生活規律,每天除了拍戲其他什麽都不用想,讓陸期不用擔心。

誰知陸期一來就看到他邋裏邋遢、滿臉憔悴的樣子,再多的辯解都顯得毫無說服力。

“都是角色需要哈哈,我演的是個挺底層的年輕人,生活壓力很大,我要是白白胖胖的那看上去就不像了。”盛遇一挑眉,問:“你聯系的方方?反了他了竟然敢瞞著我。”

陸期沒有拆穿盛遇的輕描淡寫,說:“是我讓他不要告訴你的,想給你個驚喜,誰知碰上你正忙的時候,我是不是給你添亂了?”

“沒沒沒,吃飯時間,我還能休息一個小時,等天完全黑了才能拍。跟你說,我昨晚剛做夢夢到你,你就來了,我們之間看來是越來越默契了。”

陸期:“一會我能留下來看你拍戲嗎?我就遠遠地看一看。”

盛遇:“可以是可以,不過要到挺晚的,要不然你回酒店等我?”

陸期堅持要留下來看盛遇演戲。其實理由很簡單,他想念盛遇了,不僅僅是在他面前百依百順、體貼懂事的盛遇,他更想看到眾人眼中那個長得帥、演技不錯的演員盛遇。

除了在卓軒主演的劇中友情出演那一次,陸期沒有看過盛遇演戲,他偶爾會想念起那一天,他第一次見到那樣認真的盛遇,是平時看不到的模樣。

陸期總是很忙碌,沒有機會停下來仔細看看身邊的人。從前他孤身一人、了無牽掛,可以全身心地地投入醫院裏,和工作機器似的,他花了最短的時間成為了科室裏最年輕的副主任醫師,卻不懂怎麽去愛一個人;但現在,他有了盛遇,有了小糖包,當他脫下無菌服,放下手術刀,有了可以牽掛、可以回去的家。

他害怕自己改變得不夠快,不足以承擔起一個有了家庭的男人的責任,這種責任感像是憑空生出來的一樣,無法追溯到其源頭所在,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莫名有了這種感覺,甚至連陸期自己都說不好,最開始的是究竟是出於對盛遇的愧疚與心疼,還是他的內心深處其實早就渴望能夠擁有一個穩定的家庭。

身邊的人說陸期變化太大了,陸期每次都是笑笑,他無法反駁,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面對盛遇的時候,他依然沒辦法好好地表達自己的情感。

夜戲不好拍,受環境、光線影響很大,偏偏吳秋和又是個高要求的人,對自己的分鏡有著近乎變態的執行強迫癥,一定要把他腦內所想象的畫面做到完美還原。

拍攝地點挪到了一棟破舊的居民樓內,一間不大的公寓裏裏外外擠滿了人。拍攝團隊很成熟,演員也很配合,盡管如此,還是來來回回地在重覆打磨。

陸期站在昏暗的走廊裏,遠遠地看著盛遇,看著圍滿了人的忙碌片場。

這裏不是他熟悉的醫院,更不是他從小長大的城市。他一個人買了機票飛過來,就是為了看著那個人、那個被圍著、被這麽多攝像機鏡頭對著的、完全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盛遇。

盛遇飾演的謝風在拼湊出了往事的全貌之後重讀母親留下的信件,逐漸漲紅了眼眶,淚水轉了一圈,最終沒能落下來。他吸吸鼻子,這種想哭哭不出來的感覺並不好受,他好像理解了母親一些,多年的不滿與怨恨被悄然融化,又好像不能原諒母親為什麽心甘情願付出了那麽多。他自嘲的笑了笑,低聲重覆著寫在最後一頁泛黃信紙上的鋼筆字跡:“人生或許就是一場接一場的不期而遇。”

在陸期眼中,盛遇是個演員這一身份只是一份職業,是盛遇喜歡的工作,與他是否是明星毫無關聯,陸期無意與他一同參與到浮華誇張的名利場中去,他只想給他一點支持,就像是盛遇無條件理解他、支持他一樣。

陸期的思緒一時飄遠,忽地想起那一天,他下了班正往地鐵口走,被盛遇的車堵住了去路。盛遇問他:“陸醫生,你還記得我嗎?我是盛遇。”陸期陷入了一時的茫然。盛遇便又說了一句:“大學時喜歡過你的盛遇,有時間的話,能不能請你吃頓飯?”

說實話當時陸期對盛遇幾乎沒有印象,也不知道他所謂的“喜歡過”從何而來,面對這樣一個可疑人物,陸期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只因為那天,盛遇是笑著對他說這些話的。時至今日他都記得很清楚,那笑容,似一道暖陽撥開了陰霾的厚重雲層。

盛遇的出現,是陸期人生中的意外,卻成為了他這一生的轉折點。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學不會怎麽去愛一個人,也不會擁有自己的家,誰能想到,盛遇最終成為了他最愛的人,盛遇給了他一個想都不敢想的完整的家。

“卡——ok過了!”隨著現場導演的一聲令下,這一鏡的拍攝結束。

盛遇迅速從角色的狀態抽離,回到現實世界中。他擡起頭,穿過人群,望向陸期站著的地方。他們四目相對,視線交匯,對著彼此露出了一個安心又滿足的微笑。

人生就是一場接一場的不期而遇,你永遠也料想不到會遇到一個什麽樣的人,會被怎樣地改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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