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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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英疏沒急著走,外面雨越下越大。陸期沒有趕他,他蜷縮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疲憊一覽無遺。

陸期長長地籲了口氣,對梅英疏說:“冰箱裏有車厘子,你自己洗一點吃吧。”

他們之間沒有那麽多客套和生疏,即便當不成情人,也依然是最了解彼此的存在。

陸期一臉倦容,蜷起來的樣子更顯清瘦,梅英疏看著心疼,卻說不出口。誰能想到在醫院備受矚目、醫術高超的陸醫生,在家會有這麽不堪一擊的一面。

梅英疏打開陸期家裏的冰箱,把封在塑料盒裏的車厘子取出,順便看到了冰箱裏整整齊齊放著三個巧克力馬芬。梅英疏暗暗驚訝,陸期什麽時候變得愛吃這麽甜的點心了?但他沒有急著問出口,看到冰箱門邊上放著的可可粉和快要到保質期的牛奶,便問陸期:“我煮點熱可可給你喝吧?”

以前在國外,陸期特別疲倦的時候會有喝熱可可的習慣,但因為他不喜歡甜,所以梅英疏通常都是用牛奶直接兌可可粉,不額外加糖。

陸期正好想喝點甜的熱飲,說:“加點糖吧,我想喝甜的。”

梅英疏沒多說什麽,覺得陸期大概是太累了,人在累的時候不免想要補充糖分。他翻找出陸期家裏的奶鍋,倒上牛奶煮熱,再放入可可粉攪勻,加糖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怕加多了陸期嫌甜,但想起冰箱裏那幾個馬芬,他最終還是多加了兩勺糖。

陸期捧著馬克杯,小口啜飲香濃的熱可可,愜意地瞇起了眼睛。梅英疏把果盤往他面前推了推,道:“看你晚飯吃得不多,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陸期:“沒,就是想吃甜的。”

梅英疏喝了一口自己那一杯熱可可,甜得他直皺眉,但看陸期喝得那麽舒服,心裏不禁疑惑,陸期的口味怎麽變了這麽多?

梅英疏忽然感到惆悵,要是當年他不出車禍,那麽現在他和陸期都在心外,梅清知就不會對陸期那麽嚴苛,給他排滿了手術。梅清知不是不心疼陸期,但他作為學科領頭人,上了年紀之後想的就是盡快把自己的技術都傳給小輩,好不容易遇上一個有天賦的,梅清知為了讓陸期快速成長起來,迫不得已才這麽做。梅英疏想,如果自己在,陸期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去面對、承擔這份期許與壓力。

由於不能陪在陸期身邊,以至於察覺不到他的變化,梅英疏內心五味雜陳。他不是聖人,他對陸期的包容是出於感情,他還喜歡著陸期,心裏總有一塊最重要的位置是留給他的。

陸期和盛遇分手,梅英疏本該覺得高興,但看陸期這樣,他實在是沒有那個心情。表面上陸期似乎一直都扮演著主動傷害別人的角色,可陸期的所作所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從他望著盛遇的車離開的神色來看,梅英疏就明白,陸期對盛遇動了真心。

千頭萬緒無從說起,最後梅英疏只說了一句:“小期,你答應過我不會勉強自己的。”

陸期吸吸鼻子,心虛地避開梅英疏的眼神,說:“嗯,我知道的。”

“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 梅英疏道,“你這麽聰明,怎麽就是學不會依靠一下別人呢?”

陸期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道:“我知道我自己要的是什麽。”

話雖然說出了口,但陸期並不如同表現得那樣堅定,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累極了的原因,他竟然在那一瞬間動搖了,暴露出了那道脆弱的口子,他想,要不然幹脆把懷孕的事情告訴梅英疏。懷孕的事情瞞不了多久,梅英疏、包括醫院裏的人早晚都會知道,他原本沒有打算利用梅英疏,但今晚盛遇既然已經誤解,如果盛遇就此放棄也就算了,要是他不放棄,陸期多半還需要梅英疏幫忙。

陸期心裏不是滋味,他總覺得對不起梅英疏。

對盛遇也好,對梅英疏也好,陸期都是愧疚的。可說到底是他的自私、這種不顧一切的自作主張,造成了今天的局面,他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對於自己所作所為是錯誤的這一點也很有自知之明,但他不後悔,他從來不是害怕面對現實的人。

梅英疏皺眉盯著陸期,追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算了還是說吧,橫豎瞞不過,擇日不如撞日,今天是個好機會,再說梅英疏是最不能拿他怎麽樣的人,他溫柔謙虛,就算是生氣罵人也罵不出幾個臟字。

他不得不承認,他在梅英疏面前有些有恃無恐,是吃準了他待自己的好,是在欺負人。

陸期坐直身體,深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他擺出了難得一見的討好表情,像個做錯事了向老師認錯的中學生,平視清清冷冷的一雙眼眸此刻有了點濕漉漉的溫度。

他小聲對著梅英疏說道:“我和你說件事,你別和我急。”

陸期上一次這樣說話是什麽時候?梅英疏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大學時期陸期埋頭實驗室,忘記了他們的約會,讓他在聖誕夜的寒風中苦等了他整整一個晚上,陸期向他道歉,他故作生氣,於是陸期往他懷裏蹭,說以後不會了;也可能是剛去醫院實習的時候,陸期想要盡快填補上實習生的淺薄見識,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常常一熬就是幾個通宵,直到有一天因為高燒倒下,醒來的時候心虛地拉著梅英疏的手說對不起。

那是梅英疏心中珍藏了許多年的最可愛的陸期,哪怕他什麽都不說,只要擺出那樣的神情,他的心就軟成了一片,不管陸期做什麽,他都會原諒他。

但今晚的陸期,似乎不太一樣。梅英疏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起來,他直覺有什麽不對勁,陸期要說的,絕不會是什麽雞毛蒜皮的生活瑣事。

“你說。”梅英疏道。

“我……”陸期停頓了一下,豁出去了,說:“我懷孕了。”

梅英疏不知道自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麽心情,他盡管心裏打鼓,但也沒想到這不好的直覺竟然有這麽的不好,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可陸期說話聲音不響,吐字卻格外清晰,梅英疏騙不了自己。

“你……”梅英疏好半天都緩不過神來,他本想說你不是說這輩子不想結婚不想要孩子嗎?不過話到一半他自己就咽了下去,當初陸期是拿這個理由來和他分手的,現在時過境遷那麽多年,陸期遇到了新的戀人,想法不是不可能改變,也許只是因為陸期沒有那麽喜歡他,他更喜歡盛遇,所以為了盛遇他願意犧牲。

陸期是什麽有的這個想法?又是什麽時候做的手術?早知道他願意,他們為什麽當初要分手?盛遇給他灌了迷魂湯了嗎?他們為什麽在鬧分手?因為盛遇不想負責嗎?

無數種想法在梅英疏的腦袋裏翻滾,它們叫囂得沸反盈天,讓他差點耳鳴。

他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明知故問:“盛遇的?”

陸期承認了:“嗯。”

梅英疏的神情嚴肅得幾乎可以用肅穆來形容,他說:“他不想要?為什麽要分手?”

陸期說:“他不知道,是我背著他偷偷要的。我也不想讓他知道,這個孩子和他無關,是我的孩子,我只是借了他的種……或者應該說是我偷的,已經兩個月了。”

梅英疏倒吸一口冷氣,覺得匪夷所思:“陸期,你到底在想什麽?”

“我沒有家人了,”陸期說,“我想要個家人。”

再多的責備,在聽到“家人”這個詞的時候就煙消雲散了,梅英疏想,原來陸期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脆弱得多,他也有孤單無助,想要一個家的時候。他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因此選擇了這種極端又奇葩的方式——生一個只屬於自己的孩子,他會是自己永遠的家人,血脈的相連遠比充滿變數的愛情來得可靠得多。

“是外婆走了之後才有的想法嗎?”梅英疏立刻聯想到了關鍵點。

“對。”陸期道,“就像你說的,我和盛遇不適合結婚,但我想要個孩子,我不需要他負責,我一個人可以撫養這個孩子長大。”

梅英疏胸口醞釀的情緒苦得發澀,他問:“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不能是我?只要你願意,我馬上可以給你一個溫馨的家。

陸期依稀猜到了梅英疏沒說出口的下半句,他回答:“我不能隨便找個人,我也不能……也不能害了你……你以後會遇到一個很愛你的人,你們會有幸福的家庭、會有自己的孩子,而我和盛遇,從此斷得幹幹凈凈,再也沒有交集,這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梅英疏:“盛遇要是知道了這個孩子是他的……”

陸期:“我不會讓他知道我懷孕了,而且我不會承認。他太年輕了,又是娛樂圈的人,退一步來說,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想要的,這對他來說是定時炸彈,會毀了他的事業。”

“還有誰知道?”梅英疏皺著眉。

陸期搖頭:“沒有人了,我只告訴了你。”

梅英疏道:“那你瞞不了多久,肚子隆起來了,大家都會知道。”

“嗯,到時候厚著臉皮應付一下就過去了,”陸期說,“我不怕被人在背後說三道四,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為我自己的人生做決定。”

梅英疏一想到心外的工作強度就膽戰心驚,看陸期那疲倦蒼白的臉色,頓時想怪他亂來,再怎麽樣也該告訴梅清知,好讓科室裏照顧一下他的身體,而不是沒完沒了的手術和每天都超負荷的工作時長。

陸期猜到梅英疏想什麽,說:“暫時別告訴老師,我會想辦法和他說的。”

梅英疏想了想梅清知那脾氣,提議道:“你想想怎麽和他說,我陪你一起,不然他可能真得氣瘋,你是他半個兒子。”

“那你呢?你生氣嗎?”陸期試探性地問道。

梅英疏想說當然生氣,氣陸期自作主張,氣他做事情太沖動,生個孩子不是出門買個東西購個物,這事哪有這麽簡單?但陸期自己就是學醫的,懷孕是個什麽樣的過程他心知肚明,就算一個人吃盡苦頭也想要個孩子,那梅英疏又怎麽能攔得住他?更何況孩子的另一個父親是盛遇,他不過就是個局外人,現在只能站在朋友的立場上幫陸期。

“生氣有用嗎?”梅英疏說。

陸期被堵得沒話說,只好笑笑:“嗯,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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