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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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手中的字條。

今天中午,資源回收場,不見不散。

沒有任何的署名,早上童壹城進了教室後,這字條已經大剌剌地擺在他課桌上,而這是來自誰的最後通牒,壹城心知肚明。

唔,終究自己還是耗光了「他」的耐性呀!

嘆氣著,收起字條,童壹城抱著挨罵的覺悟,按照字條上的吩咐,在午休時間前往老地方報到。

只是他沒想到,睽違了將近一個禮拜……或者該說逃避了一個禮拜後,迎接他的卻是場始料未及的震撼教育。聲音從不怎麽緊密的破舊鐵門門縫中,輕易地流洩出來——

「……啊啊啊……我、我……快不行了……」

如果這句喘不過氣息的呻吟,是在醫院急診室中聽見,他當然不會這麽緊張,只會同情這個病危的可憐陌生人。

可是,這裏不是急診室,這個氣喘籲籲、並非氣若游絲的家夥,明顯不是病危。雖然他很不願意想歪,可是接下來傳入他耳中的聲音,令人無法不想歪——

「嗯……嗯……」

暧昧不明的、極度煽情的悶吟。

有如一道強力的電流直擊壹城的大腦,一瞬間造成大規模的短路,好幾秒鐘呈現一片空白狀態。

緊接著浮現腦海的是——

缺氧而微啟的殷紅雙唇。

重疊的軀體,肌膚與肌膚緩慢地、相互地摩擦,不由自主地輕顫。

白裏透紅的頰。

仿佛內在的火熱,透過了薄薄的皮膚,釀出了熱度的美麗顏色。

水汪、黝黑、勾魂的美瞳。

「嗯……啊……壹城……」

——記憶中更為鮮明、更為煽情、更要動聽的繞梁魔音。

難道……「他」被自己冷落了一個禮拜,所以決定不要自己了?「他」移情別戀了?自己被「他」拋棄了?

囧著臉,壹城抱著頭。都是自己的錯,全是自己不好!早知道會讓「他」氣得爬墻找別的男人,他就不躲這麽久了。躲三天就好……不,躲個兩天也夠久了,他是該更早一點出來面對的。

現在該怎麽辦?

壹城的男性本能高喊著自己應該立刻沖進去,揪住那個拐了「他」的混帳家夥,一拳將那位呻吟著「我快不行」的先生送上西天。接著,在別無其他幹擾者的情況下,再向「他」仔仔細細地解釋自己跑得不見人影的這七天,是有充分的好理由,絕不是莫名其妙搞失蹤,好再一次贏回「他」的心。

可是另一方面,壹城的善良(無能?)本性,卻跳出來阻擋自己。

假如「他」已經不再喜歡自己,自己有資格破壞「他」的幸福嗎?自己是不是該打落牙齒和血吞,做個拿得起放得下、有風度的「前」情人,尊重「他」的決定,安分地退場?

可是,講實話……本能、本性或是什麽成熟風度,都是放屁、狗屎!

壹城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就算「他」說要分手,他也打死不退!

對不起,我真是蠢、真是笨、真是無可救藥,一點學習能力都沒有!

可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放棄我,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揪愁眉,緊瞅著鐵門。「……家麒!」

「有。」

後方卻傳來了回答。

「咦?!」壹城回頭的力道之猛,差點扭傷脖子,他傻傻地指著眼前的人兒,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在這裏?!」

全校……不,甚至說是全臺北市、全國最俊俏的高中男生排行榜中,絕對名列前茅的頂尖美少年,巧笑倩兮地反問壹城。「我不在這裏,該在哪裏?」

「他」=閻家麒是什麽時候出現的?他在這裏的話,那裏面的人會是誰?壹城第一時間即不打自招地回道:「我還以為你在裏面……」

「裏面?」探頭,家麒試圖越過高自己一個頭的壹城的肩膀,窺看後方。「裏面有誰在嗎?」

糟糕!壹城頓悟自己做了件蠢事,趕緊阻止家麒道:「沒、沒事!我以為我聽到了你的聲音,是我聽錯了!」

偏偏,此刻鐵門內的「情侶」,很不湊巧地——

「啊啊嗯……」

「噢,寶貝……」

發出了頗為尷尬的「驚人一鳴」。

壹城清楚地見到,家麒渾圓的黑瞳先是驚愕的一瞠,接著再轉變為懷疑與慍怒的細瞇。

完了。

即使前一刻,壹城以為家麒甩了自己的事,證實是誤會一場。但是此時的這場誤會,卻可能導致壹城和家麒的分手變成事實。

「童、壹、城!」零下N度的口吻與噴火的眼神,一同射向他。

是不是自己立刻下跪,並道「小的在此」,全面認錯、甘願接受任何刑罰,便能稍降家麒的滿肚子火氣?

不、不、不,這太戲劇化了,這樣不夠慎重、不夠誠意,要是弄巧成拙被家麒以為自己在重要時刻還開他玩笑,自己可就百口莫辯了。應該得更……

就在壹城手足無措地在腦內的每個角落搜索著如何能讓家麒氣消的好法子之際,家麒給了他失望的一瞥,然後轉過身,背對著他打算離開。這次壹城的手腳趕在大腦下令之前采取了行動,一個箭步上前,環抱住比自己瘦小卻絕不弱小的身軀。

「對不起……」

「……」

「你扁我、揍我好了!」隨隨便便就誤會家麒,自己真是活該千刀萬剮,萬死不足謝罪。

壹城這時多希望自己有著舌粲蓮花的口才,可以哄得家麒不再難過;或是有洞悉人心的能力,知道哪一種方式的道歉,能被家麒接納。奈何,他什麽才能都沒有,只有束手無策地摟著肩膀顫抖的家麒,心口被名為罪惡感的利刃來回切割著。

不對,幹麽要家麒動手?他應該自己動手打呀!壹城馬上舉起手,狠狠地往自己臉頰上輪流劈啪劈啪地打巴掌。

打沒幾下——

「好吧,算你贏了,小麒。」已經不再喘氣,且全身穿著規矩的灰色平價西裝的家夥,推開鐵門說道。

咦?

「慢著,阿江哥,什麽叫做『算我贏』?不管從哪個角度看,贏家絕對是我。」肩膀不再顫抖的家麒,轉身朝著那家夥說:「不然我們可以請霞姊做裁判,看她判定我們倆誰贏?」

一名打扮帶著濃濃公務員氣質的女子,自男子身後現身,還伸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道:「願賭服輸,阿江,小心人家會笑你大人沒大樣,欺負小孩子。像個男人,幹脆一點,快把你輸的摳摳(錢)給小麒吧。」

「家麒身後有只虎霸母作靠山,我有這天大狗膽敢以大欺小嗎?罷了、罷了,寡不敵眾,少不打多,你們兩個聯合起來欺負我一個,我對抗不了你們的惡勢力。」邊講,邊掏出皮夾,抽出一張大鈔。「這是你贏的,小麒大爺,請笑納。」

「我當然笑納嘍,這可包含了我身旁這個大傻瓜的皮肉錢。」

「餵,什麽叫皮肉錢你知道嗎?」家麒口中的「阿江哥」,問道。

「他巴掌打得皮肉都受傷了,『皮肉』傷的藥『錢』,簡稱『皮肉錢』,不行嗎?」

「跟你們這個年代的小孩子講話,腦筋不只得急轉彎,還得跳高呢!」阿江嘖嘖搖頭。

「不然怎麽叫跳躍式的思考?」

壹城則在心中搖搖頭,替「我們這個年代」的小孩子扞衛一下。不是每個人都像家麒這麽「九怪」,相信不同年代都有那麽幾個性格特別難纏的,拿他們來作為「現在的小孩子」的範本,對其他孩子很是不公平。

「欸,阿江!」被稱作「霞姊」的女子,突然插入他們兩人的對話間,道:「和校長約見的時間到了,我們該走了。」

阿江一改嘻笑態度,換上嚴肅表情。「喔,那我們先走了,小麒。剩下的,你自己向他解釋吧。」

然後,他對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壹城說道:「小子,你看來身強體健,那方面的胃口也不小厚?但是老哥我勸你最好小心點,別被小麒吸光了,早早就去地府報到投胎,多愛惜一點自己的生命準沒錯,知道吧?」

解讀每個字句,表面上好像是關心壹城,為何湊在一起聽卻活像是威脅呢?

「不過你放心,就算你有個萬一,我們小麒也不乏追求者,我們會替他再挑個好人家『改嫁』,所以你好自為之。」

「還好意思自稱老哥呢!」啪地,霞姊毫不客氣地往夥伴的耳朵一揪,扯著他往前走,邊道:「你這中年大叔才該好自為之,別插手管別人的戀愛,否則,小心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痛、痛……你這暴力女,我耳朵快被你扯下來了……」

「不想被扯下來,自己的腳步要跟上呀!拖拖拉拉……」

兩人唱著雙簧般,你一言、我一語地漸行漸遠,留給壹城滿腹的問號。眼前能給他解答的人,只剩下一個——壹城小心翼翼地瞥了家麒一眼,想從他的表情解讀自己目前是「留校察看」的黃燈,或是已經屆臨「勒令退學」的紅燈?

連續換過數間學校,壹城總能根據那些校長臉上的表情,輕易地做出正確的判斷。

可是,不知道是家麒掩藏心思的技巧高過那些人生閱歷數倍於他的校長們,或者是壹城太過心慌意亂,作不出正確的判讀。總之,他眼中那張堪稱舉世無雙的美麗容貌上,現在刻劃著的是淡漠線條,是喜或悲?是怒或哀?他一時間竟說不上來。

一顆心,像吊在空中的半滿水桶,搖搖擺擺。

究竟是主動出擊的好?還是被動地等待……他舉棋不定。

「他們是我的乾哥阿江和乾姊芷霞。」

家麒率先打破沈默,邊走進資源回收場裏,邊說:「聽說他們原本打算當我的幹爹、乾媽,但是因為他們是大哥的老同事。如果他們做我的幹爹、乾媽,那大哥也得喊他們幹爹、乾媽,因此大哥誓死反對,最後他們只好做我的乾哥、乾姊了——這是以前我聽二哥說的。」

看到家麒開始動手分類資源垃圾(這是校方體恤家境清寒、成績優秀的他,特別允許的,只要他負責保持回收場內的整齊幹凈,就可以將校內無用的回收垃圾帶走),壹城迅速地上前幫忙。打從他們倆在這個地方不「撿」不相識之後,壹城幾乎是天天到這邊報到,自願做他的助手。

這裏不但是他們初次邂逅的定情之地,還是他們最常「約會」的地點。

畢竟,在這個男生與男生談戀愛仍舊會招惹不少歧視眼光的世界中,想在自家以外的地方,找個清靜又不容易有他人幹擾的絕佳約會地點,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這一周來,壹城刻意遠離這個地方,但他知道家麒還是一樣,每天中午到這裏,一個人孤單地整理這些回收品。

「他們好像從大哥口中得知了我們交往的事,一直吵著要見你。剛好今天他們說要到我們學校處理一件公事,我便趁這機會安排你們見面嘍。」

見面是無所謂啦,壹城在經歷過閻家大哥與閻家二哥的震撼教育後,心臟強度已經增高不少了。他想弄明白的是那陣「呻吟」,和他們口中的「賭註」,是怎麽回事?

「阿江哥說只是單純地見面握手太無聊,問我可不可以和你開個玩笑、玩個小游戲。」

也就是說,從自己赴約來到這裏的瞬間開始,他已經進入阿江和家麒聯手演出的「玩笑」中?

「因為我對你很有信心,便答應他了。整件事就是降子。」

時機總是那麽剛好的「呻吟」,根本是算準了時間點,故意發出來的?壹城一方面佩服他們的演技和胡鬧的本領,一方面也很好奇,他們拿什麽來賭輸贏?

難道是測試壹城對家麒的信賴度?不對呀,照這樣子講,家麒不是輸慘了,因為自己第一時間已經懷疑家麒的愛……

「什麽信心?」

已經快失去所有自信的壹城,很想知道自己哪一點令家麒「很」有信心?

「我說,不管發生什麽情況,你絕對不會丟下我離開,就算我離開你,你也會追過來——拿我全部的財產賭註都行。」

他熠熠生輝的黑瞳,沒有一絲旁徨或遲疑地凝視著壹城。

再一次地。

壹城雖然早就有了這種感覺,但是現在則是更確信、篤信、深信不疑——自己這輩子都將折服於他閻家麒的腳下,翻不了身(他也不想翻身)。

很自然地,壹城放下了手中的資源垃圾,宛如陽極被陰極吸引般,無法自已地走向家麒,捧起他的臉頰,低下頭——

「噢,我忘了通知你,為了懲罰你莫名其妙地逃亡七天,我決定從現在開始,你得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周七天,緊緊黏在我身邊,同時,不準你碰我半根手指頭。」

唇畔漾著媲美天使微笑的小惡魔,冷酷地將壹城的臉推開,並且宣判道:「假使這段期間你有一點點的違規,馬上就再延長一周的懲罰期。」

血色唰地從壹城臉上褪去。「七、七……天?!」

口氣中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閻家麒挑眉的表情,說明了壹城完全錯估了家麒對他的「憤怒度」。這已經遠遠超過「留校」或「退學」,而是直達「要讓你重修一輩子」的地步了!

嗚呼哀哉,嗚呼哀哉……

第2卷【婆媳的大和解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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