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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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們相遇那一刻起◎
車輛川流不息, 鳴笛聲此起彼伏。
男人打過方向盤，回話時並無猶豫：
“當然。”
安然打量他的神情，並未從中捕捉到什麽。話裏摻著幾分真假、這個人在醞釀什麽樣的心思，她都摸不出來。
幽深瞳孔似湖水, 不起漣漪。
她沈默收回視線, 一時間也沒對這個回答作出什麽反應, 只安靜欣賞沿路風景,
某個瞬間又冷不丁問：“那我要是說，只有你把洛家的產業送給我，還有你在國外的那些生意，都送給我, 我才會原諒你。”
“你願意嗎？”
聲線聽起來懶懶散散的，玩笑的意圖很明顯。
安然沒再去直接看身邊人，她學機靈了，從車窗玻璃的倒影中琢磨洛翊風的反應。
洛翊風的城府深，小時候就是個有心機的。她要不想被騙，就只能多試探。
安然餘光去瞄車窗上男人的側顏，看到對方眼角上揚淺而溫柔的笑, 修長手指握著方向盤，不緊不慢打過一個角度,
“可以啊，”
這個回應依舊很果斷, 洛翊風挑眉：“你說，是要我把操盤洛家的產業轉向服裝？還是什麽其他的設計行業？”
安然撇了撇嘴：“你騙我。”
洛翊風壓平唇角, 正經道：“我不騙小孩。”
這種拉鋸對話沒什麽意義, 但安然還是把“我不信”這三個字寫在臉上, 也沒再和這人磨嘴皮, 瞇眼小憩。
昨晚因為通宵工作，沒怎麽休息好。洛翊風顯然也發現她狀態不好，全程都開得很穩當。安然迷迷糊糊抵著窗睡著了。
醒過來時發現身上蓋著件西裝外套，
和昨晚一樣的氣息，遮住了她身上原本的香水味道。
“你妹妹昨天被帶去警察局後，是你父母去領的人。他們今天叫你過來，應該是因為網上的輿論。”
洛翊風先行下車，幫她開門時，有意無意的攔住毒辣太陽。察覺到她心不在焉，伸手在她面前輕揮，“在想什麽？”
安然抿了下唇：“沒什麽。”
她整頓好自己的思緒，振作起來：“你來做什麽，這件事又跟你沒關系。”
視線落在男人按門鈴的那只手，中指上一枚設計精妙的素圈，上面依稀刻著字母。
沒等安然看清，洛翊風已經把手收回西服口袋，閑聊似的回：“怎麽和我沒關系？你以後可是我們洛家的小姑娘。”
話音剛落，
面前手工雕琢的米白西歐門被由內推開，傭人恭敬頷首：“洛先生、安千金，夫人和老爺等很久了。”
她沒顧得上細想那人的話。
繞過回廊往客廳走的一段路程裏，安然調整好情緒，可以猜到養父母為什麽一定要她親自回安宅，也大致能料到稍後的對話。
“宥宥，你別記恨你姐姐。她也是從小沒吃過苦，不夠懂事，我和你爸爸又很少管教她，所以養得她性子有些驕縱……”
韓笙晚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安然裝作沒聽見這些背後議論她的話，繞過側廳，在韓笙晚還在說她壞話的時候，淡定落座。
指稍撥弄著皮包純銀制的別扣，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她看到韓笙晚臉色難看的轉過身，還看到安宥宥在委屈揪裙角。安昭世坐在主位，也非常凝重的盯過來。
出乎意料的是，洛重居然也在。
看這架勢，應該是被安宥宥找來做靠山的。
顧及到禮儀，安然彎唇淺笑以示意，但變臉也很快，女孩轉眼就冷淡著耷拉下眼，顯然並不想浪費時間交流。
洛重盯著她臉上的微妙表情，剛打算說什麽，就被陣短促叩門聲打斷。
他回過頭，見男人站在落地玻璃窗邊的光影裏，臂彎間搭著西裝。
墨染般的眸子盯向他，浸著不達眼底的疏離，
“小重，”
洛翊風沖他招了招手，使喚道：“過來。”
洛重：“……”
顯然沒料到洛翊風會出現在這裏。安昭世夫婦僵住動作，正在抹淚的安宥宥也沒再哭，迷茫看向洛重。
這個畫面其實有些滑稽，像一窩兔子突然發現狼，怕得縮頭藏尾。
安然算是明白這人為什麽要跟著自己一起來了，原來是要幫忙掃雷？
她揚起眉，眼底郁結一掃而空。
女孩偷偷拋去個小媚眼，很俏皮可愛。
“洛重哥，”
安宥宥叫了人，沒得應，只能眼睜睜看著洛重離開，忍不住有些焦躁。
洛重不理她，她就只好扭頭去找那位操盤洛氏的繼承人：“洛叔叔，您是有什麽急事？洛重哥稍後還有事要說，我和他——”
像是根本沒聽到她的聲音，洛翊風甚至沒分給她眼神，轉身退進會客室。
原先的計劃落空，安宥宥只好保持鎮定，察覺到母親在拍自己的手，抿唇：“媽，昨天確實是我太沖動，我先和安然姐道歉。”
安然還在猜那位洛叔叔會怎麽教導自家侄子，聽到這話後回神。
“宥宥，這事也不能怪你。”
韓笙晚一邊安撫親女兒的情緒，分神去留意另邊養女的表情，皺眉，“安安，我都聽宥宥講過了。你不知道孟少爺是宥宥男朋友嗎？孟少爺過生日，你為什麽要去砸場子？”
“砸場子？”
安然也學她，無辜道：“我沒想砸孟少爺的場子。而且，我一直以為孟少爺是宥宥閨蜜的男朋友，什麽時候變成宥宥的男朋友了？”
女孩睜圓眼，秋波似的眸裏漾出故意的頑劣：“我的天，宥宥，你不會是當小三，搶了自己閨蜜的男朋友吧？”
安宥宥：“……”
她強忍著不發作，泛紅眼底流露惱怒。
“你怎麽能這麽說自己的妹妹？”
韓笙晚訓斥道：“宥宥和孟少是正常交往，你卻在孟少生日宴上挑撥王總鬧出那麽一出。宥宥被潑了臟水，怒氣上頭，一時沖動跟你動了手，也算是情理之中。這件事裏你也有錯。”
“你這個做姐姐的，不讓著妹妹也就算了，怎麽還能任由媒體那麽報道你妹妹？”
韓笙晚嘆氣，語重心長：“你就算再不喜歡宥宥，你們也是一家人。安安，你怎麽就不能讓著點宥宥？宥宥比你多吃那麽多年苦。”
安然陷入沈默。
比她多吃苦？
可是她來到安家的這些年，似乎並沒有被安家接納過。讀書、上學，甚至學費，後來都是她自己靠幫人設計賺的零花。
安家給過她什麽？
就算安家給過她一些東西，她現在也可以還回去。
安然沒反駁，畢竟該說的話她早就已經翻來覆去說過很多次，她低頭從錢包裏抽出張被折成巴掌大的紙，展開。
A4紙上標準的四號宋體整齊排列，密密麻麻擠滿大半張。
“這是五洛灣品牌方在SPACE秋冬時裝周後和我約定好的訂單，原本說好是和我合作，但是前兩天突然改變主意，和安宥宥合作。”
安然垂著眼，繼續：“具體原因我也不贅述，但應該是和孟少爺有關。”
“搶走我的訂單只是一部分，五洛灣還在公開社交平臺上對我剛推出的私人品牌肆意詆毀，汙蔑我的設計作品。發生這些事後，我的助理第一時間聯系到五洛灣品牌方的對接員工，詢問品牌為什麽會對我的作品有這種誤解。”
“那個姑娘回答——”
安然掠眼可憐兮兮的女孩，意味深長道：“是安千金讓她們這樣做的。”
韓晚笙表情有些微妙，顯然並不知道背後還有這些事，看向手邊身體有些僵硬的女孩。
“我手裏有真實可靠的證據，可以證明五洛灣臨時反悔對我品牌的訂單，是因為安宥宥指揮孟少爺中途插足。所以昨晚在孟少爺生日宴上出現的那些插曲，並不完全因為私事。我的品牌受到攻擊，我反擊，這是很正常的事。”
安然語速緩慢，話音裏沒有帶任何惱怒或者不冷靜的情緒：
“安家也有自己的品牌。如果競爭對手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來欺負安家……”
安然看向主位，質問她那位臉色陰晴不定的養父：“安家難道會不反擊？如果對方也是安家內部的人，安家難道會袖手旁觀？”
說這些的時候，安然都是勉強壓著火。
她難得用講道理的方式跟人溝通。畢竟以她的性格，從來都是只追求效率和結果，不講究過程。這次也是破天荒。
韓笙晚和安昭世兩個人，對她來說，雖然從來沒有在感情上給過她什麽動力和支持，但無論怎樣，都是她名義上的養父母。
這裏曾經是她的家。
但自從回國以後，安然每天都在愈發真切的感受到，她現在已經沒有家了。
安昭世捏著轉珠，始終未能平展的眉皺得更緊，看向還縮在韓笙晚懷裏的親女兒，沈聲：“宥宥，這些都是真的？”
安宥宥抿住唇，她原本的殺手鐧就是洛重，現在洛重被支走，她又沒想到這個人居然真的能拿出證據……
短時間的沈默往往更能說明問題，在無聲中給出最明確的答案。
女孩坐得很端正，像是對周圍所有都很陌生，眼底生出淡漠警惕的情緒。
韓笙晚看著她，下意識松開握身邊人的手，想說些什麽。但安然已經先她一步起身，作告別姿勢，頷首：
“這次的事情我不會讓步，如果安家是擔心事態發展到更嚴重的地步，影響安家聲譽，那可以發公開聲明正式和我斷絕關系。”
安然勾起唇，對面前幾個比陌生人還要陌生的親人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各位，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路過後花園的時候，她看到洛家那對叔侄似乎正在說什麽，葉隙間露下來的日光映入男人眸裏，不見底的深井般。
挺冷的，摻著冰碴子似的。
好像很少見洛翊風表現得這麽幽冷，最起碼在她面前從沒有過。
距離原因，安然聽不清洛翊風和洛重在講什麽，但能看出來，洛重的情緒有些激動。畢竟是晚輩，氣質上怎麽都壓不過洛叔，顯得幼稚又莽撞。
安然躲在樹後面看了大概十分鐘的戲，沒看出什麽所以然，只困惑洛重為什麽和洛翊風差距這麽大，再怎麽說都是親叔侄。
大概察覺到她的存在，洛翊風瞥來眼，又很快收回視線，冷冷淡淡的同洛重說了句什麽。
……
安然真的是很好奇，這人到底說了什麽。J
直接把洛重那個驕縱暴戾的脾氣激得去踹石凳，眼刀恨不得刮死個人，但硬是半個字沒講，轉身就往回走。
確認洛重離開以後，安然才從樹林裏冒頭，踩著大理石階走近涼亭。
“似乎心情不太好？”
男人頗紳士的伸手接她，讓開身後銀翼下的石凳，逗趣道：“這是吃了敗仗？”
安然沒好氣瞪他，“我好得很，我很風光！”
洛翊風哦一聲，眸裏笑意釀得更重，又順著她的臺階哄：“我就說，安安這麽聰明，總不至於在這種事上受欺負。”
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寵，又像些別的。
安然有些微妙的抿唇，轉移話題：“那個，你剛才和洛重說了什麽？洛重是你侄子，你是不是該註意些？叔侄關系什麽的。”
燥熱的風繞著涼亭打轉，夾雜很淺淡的迷疊花香。在兩人不經意間蜻蜓點水的對視間，一些難以道明的氛圍鋪展開。
洛翊風垂著眼看她，“你猜？”
“洛叔叔，我現在二十三，不是十三。”
“嘖，嫌我把你當小孩一樣逗？”男人抱著臂，好整以暇看她：“剛才躲在樹後面頭看的時候，似乎也不像二十三歲的成年人？”
安然：“……”
她其實也沒惱，只是一時半會想不出該怎麽噎這人，所以表露出一副絞盡腦汁思索的苦惱模樣。直到男人伸手揉她的頭，
“別想了。”
洛翊風又捏她的臉，挑眉，“這樣，你不是新接了Double show的合作邀請？”
安然嗅到男人身上的松雪氣息，卻沒來由的感覺心神定下來，剛才的煩操也褪去不少，所以就沒躲，悶著鼻音嗯了聲。
“機會難得，”
洛翊風看這小姑娘貓似的任他蹂.躪，眸底不自覺釀深，他松手，收回西褲口袋，不自覺摩挲指肚，回憶剛才的觸感，溫聲：
“走吧，帶你去找一些靈感。”
從安宅開出別墅區，附近是片待開發的商業區，從三環的高架開下以後，映入眼簾的就是京市內一條學院路。
知名的初高中、大學，甚至幼兒園，都是開在這條街上。
雖然小時候是安家千金，但安然並沒有享受到作為富家子女走後門直入重點高中的待遇。她是靠著自己的本事，用真材實料的分數敲開了京市重點高中的門，並以年級第九的成績就讀重點班。
已經有許多年沒回母校，她確實是很好奇，一直使勁往車窗外瞅。
因為老城區改造的緣故，加上附近許多住宅區，京市第一重點高中的校區也被翻新，和記憶中的母校有點差別。
但學生的校服沒有變，還是純白襯衫搭藍底白道的長褲，很有青春氣息。
安然剛打算跟身邊人說，想回母校看一眼。車就已經停在側門保安亭的旁邊。從這個角度看，可以看到京市一中圖書館的瓷紅瓦頂。
“安然，你之前不是總吐槽那個洛家的洛翊風？我聽說他來咱們學校了。”
七年前的京市正經歷一場酷夏。
天氣預報今早剛剛發布高溫紅色預警。為避免學生因天氣炎熱中暑，學校貼心的幫全體師生取消了所有的體育課，改為自習。
“你不是說見過他？現在還能認出來嗎？論壇裏好多人都在討論他長什麽樣……”
班長明顯沒打什麽正點子，抱著堆到胸口的作業簿，賊眉鼠眼的叫：“安大小姐！”
“……”
“見過，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女孩白凈的臉被熱得泛薄紅，杏眼掀起時浮現不耐：“你就那麽好奇他長什麽樣？不就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又不是山頂洞人。”
“誒，你別說，洛翊風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程度，跟山頂洞人有一拼。”
“……”
安然不感興趣。她不知道這群人在好奇什麽，洛翊風那個書呆子，以前連她個小孩都看不好，現在肯定戴著兩片堪比啤酒瓶底的近視鏡，說不定看人都要瞇眼睛。
“算了算了，”也清楚她的脾性，班長沒再堅持，把懷裏作業簿擱她桌上，“你補完以後直接幫我把作業送給老師吧。”
安然哦一聲，“辦公室？”
“不，”班長露出個壞笑，“圖書館。”
“…………”
圖書館在高中部，跟這裏簡直是對角線的距離！安然攥緊筆，看眼馬上要解出的函數題，
算了。
她擰緊眉，咬碎牙往肚子裏咽。
大課間二十分鐘，解題耗時五分鐘。安然抱著作業簿，繞過一中初高中部之間的餐廳、籃球場、學生宿舍。
到圖書館時，已經過去十五分鐘。
安然算是常客，圖書館大爺很眼熟她，眉開眼笑的給她指明位置，說老師是在三樓的人文科技類。安然又抱著作業薄爬到三樓。
即使圖書館有空調，她還是出很多汗。發絲濕著附在瑩白耳廓上，少女急得鼻尖都在泛紅，眼底也因著呼吸不勻泛起水汽。
雪白襯衫灌進風，勒出纖細柔軟的一握曲線。
本來是想找老師的，但是沒找到。安然鉆進人文科技類的書架間，想碰一碰運氣。萬一她正好遇見老師呢？
木質清香混雜著筆墨味，聞起來很舒服。
安然依稀聽到沙拉拉的翻頁聲，立即捕捉住聲音來源，腳步穩健似飛的跑過去，本以為會看到自己那個禿頭的化學班主任。
光影被玻璃切割，
男生捧著本頗有厚度的書，慢條斯理的翻閱。烏密眼睫沈靜低垂著，掩住眸裏的光。
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沒有任何多餘但點綴修飾，幹凈清冷的猶如一捧雪。
安然看得有些楞神，
大概察覺到她的視線，對方從書裏擡起頭，盯她幾秒，似乎在辨認她的身份。
安然索性主動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安然，是孫老師的學生。那個我急著上課你幫我把作業交給孫老師哈謝謝！”
女孩利落把作業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鬢間烏發翹出來，顯得有些憨。說完這些後立即轉身看表，一副要八百米沖刺的架勢。
“等等，”
他合起書，溫吞問：“孫老師是誰？”
不認識？
安然疑惑扭頭，這人難道不是一中的？
再看眼他手裏的書，封皮上一行《淺談經濟學於現代商戰的十八種技巧》，是洛翊風寫的書。看來又是個洛翊風的死忠粉。
安然突然起了惡趣味，咬唇：“啊，你不會是來找洛學長的吧？”
這人果然怔住幾秒，“嗯？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是我小叔叔。”安然眨著眼，“你想要他簽名嗎？”
男生眉心輕跳，垂眸望她的漆深眼瞳裏極快掠過一抹笑，又很快變得專註起來，
“什麽？”
“只簽名三百，帶照片的話要八百。畢竟你也知道，現在為止，都還沒有人見過我小叔叔。”女孩歪著腦袋跟他算賬，拿捏著一身推銷的氣質：“我看你長得帥才告訴你的。不然我小叔叔那麽寶貝，我可舍不得拿他來賣錢。”
“真的？”
“當然。”
安然拿準了這人不是一中的，肯定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況且騙完這人，以後他再想找到自己都難，沒什麽後顧之憂。
再說，洛翊風確實是她小叔叔啊。
最近手頭是有些緊……就當她欠這人錢了！等她把買服裝原料的錢湊齊，回頭再打零工還給這人。那她是不是得先問一下這人叫什麽？
心思百轉千回，面上不動聲色。
女孩小臉板得嚴肅正經，像是要原地立個天打五雷轟的毒誓一樣。臉頰兩側的薄紅雲似的蔓開，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怎樣。
洛翊風好笑又好氣的想，要不是自己就是小叔叔本人，他恐怕還真要被這小姑娘騙了。
“照片就不用了，我也知道他長什麽樣。”
他從襯衫胸口的加裝口袋裏取出根鋼筆，煞有其事的遞過去：“那勞煩你幫我要一個洛學長的簽名，可以嗎？”
安然打包票：“沒問題。”
接過鋼筆的時候還在腹誹，這人看著挺聰明，沒想到這麽好騙。
“對了，你叫什麽？”她打量著手裏的鋼筆，良心有些痛，覺得自己還是得問個名字，以後還錢也方便。安然隨便編個借口：“你要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可以再來找我。我包售後。”
對方卻並沒有回答她，看向她身後，像是分神註意到什麽東西。
安然趁他不註意，立即拔出鋼筆在作業簿上龍飛鳳舞寫了“洛翊風”三個字。寫得還挺有模有樣，潦草體，一看就是大家風範。
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扣緊筆蓋，把那張新鮮出爐的簽名塞給面前人。
“正好我這裏有一張，給你。”
然後眼巴巴的瞅過去，瘋狂明示：“微信？支付寶？還是現金？”
對方對她毫無懷疑，從西褲口袋裏取出幾張鈔票。臨遞過去時，又想起什麽，從書裏取出樣東西，夾在鈔票裏。
安然看見這幾張紅票子，眼睛唰的亮起來。
“你不是安家的女兒？怎麽，缺錢？”男生眉心浮出些薄涼：“安家的人對你不好？”
安然沒仔細看他附來的是什麽，困惑擡頭，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會關註她的身份。外校似乎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安家的女兒？
“呃，沒有。”
安然還沒說完話，臉側突然被人輕輕捏了下。
這人的皮膚有些涼，手指修長，骨節明顯卻不突兀，很流暢漂亮的線條。
捏她臉時也很溫柔，笑眼裏漾著細碎的星。
燥熱穿堂風破開了夏季的滾燙空氣，從紗質窗簾間溜進來。圖書館裏的中央空調似乎失去作用，只嗡個不停。
呼吸難以勻稱，心跳突然加速。
在炙白日光的籠罩下，她其實看不清對方的神情，這種悸動的感覺也是一晃而過。但安然很久沒回過神，到教室後才徹底清醒過來。
“送個作業怎麽送這麽久，還賺了幾百。”
同桌正盯著她手裏的鈔票，很好奇的問：“你是把全班的作業當知識產權賣出去了？”
安然：“……”
她沒理會這人，自顧自把錢收起來。即將裝進書包裏時，突然想起那人剛才還塞過來一張卡片，還沒來得及看。
安然抽出卡片，發現是張小書簽。
顯然很得原主人的喜愛，邊角處都被壓得齊整。鋒利棱角勾著銀絲線，垂下幾捋流蘇。
書簽正面是副水墨畫，反面是行字跡。
橫豎撇捺都斜飛入紙，滾珠筆書寫過後留下的痕跡還在，彰顯出下筆者的用心：
——“自從我們相遇那一刻起，你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星。”
視線落在最底下的署名，
她稍稍楞住，清楚看到洛翊風這三個字。
作者有話說：
小小的一段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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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川流不息, 鳴笛聲此起彼伏。
男人打過方向盤，回話時並無猶豫：
“當然。”
安然打量他的神情，並未從中捕捉到什麽。話裏摻著幾分真假、這個人在醞釀什麽樣的心思，她都摸不出來。
幽深瞳孔似湖水, 不起漣漪。
她沈默收回視線, 一時間也沒對這個回答作出什麽反應, 只安靜欣賞沿路風景,
某個瞬間又冷不丁問：“那我要是說，只有你把洛家的產業送給我，還有你在國外的那些生意，都送給我, 我才會原諒你。”
“你願意嗎？”
聲線聽起來懶懶散散的，玩笑的意圖很明顯。
安然沒再去直接看身邊人，她學機靈了，從車窗玻璃的倒影中琢磨洛翊風的反應。
洛翊風的城府深，小時候就是個有心機的。她要不想被騙，就只能多試探。
安然餘光去瞄車窗上男人的側顏，看到對方眼角上揚淺而溫柔的笑, 修長手指握著方向盤，不緊不慢打過一個角度,
“可以啊，”
這個回應依舊很果斷, 洛翊風挑眉：“你說，是要我把操盤洛家的產業轉向服裝？還是什麽其他的設計行業？”
安然撇了撇嘴：“你騙我。”
洛翊風壓平唇角, 正經道：“我不騙小孩。”
這種拉鋸對話沒什麽意義, 但安然還是把“我不信”這三個字寫在臉上, 也沒再和這人磨嘴皮, 瞇眼小憩。
昨晚因為通宵工作，沒怎麽休息好。洛翊風顯然也發現她狀態不好，全程都開得很穩當。安然迷迷糊糊抵著窗睡著了。
醒過來時發現身上蓋著件西裝外套，
和昨晚一樣的氣息，遮住了她身上原本的香水味道。
“你妹妹昨天被帶去警察局後，是你父母去領的人。他們今天叫你過來，應該是因為網上的輿論。”
洛翊風先行下車，幫她開門時，有意無意的攔住毒辣太陽。察覺到她心不在焉，伸手在她面前輕揮，“在想什麽？”
安然抿了下唇：“沒什麽。”
她整頓好自己的思緒，振作起來：“你來做什麽，這件事又跟你沒關系。”
視線落在男人按門鈴的那只手，中指上一枚設計精妙的素圈，上面依稀刻著字母。
沒等安然看清，洛翊風已經把手收回西服口袋，閑聊似的回：“怎麽和我沒關系？你以後可是我們洛家的小姑娘。”
話音剛落，
面前手工雕琢的米白西歐門被由內推開，傭人恭敬頷首：“洛先生、安千金，夫人和老爺等很久了。”
她沒顧得上細想那人的話。
繞過回廊往客廳走的一段路程裏，安然調整好情緒，可以猜到養父母為什麽一定要她親自回安宅，也大致能料到稍後的對話。
“宥宥，你別記恨你姐姐。她也是從小沒吃過苦，不夠懂事，我和你爸爸又很少管教她，所以養得她性子有些驕縱……”
韓笙晚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安然裝作沒聽見這些背後議論她的話，繞過側廳，在韓笙晚還在說她壞話的時候，淡定落座。
指稍撥弄著皮包純銀制的別扣，發出很輕的一聲“啪”。
她看到韓笙晚臉色難看的轉過身，還看到安宥宥在委屈揪裙角。安昭世坐在主位，也非常凝重的盯過來。
出乎意料的是，洛重居然也在。
看這架勢，應該是被安宥宥找來做靠山的。
顧及到禮儀，安然彎唇淺笑以示意，但變臉也很快，女孩轉眼就冷淡著耷拉下眼，顯然並不想浪費時間交流。
洛重盯著她臉上的微妙表情，剛打算說什麽，就被陣短促叩門聲打斷。
他回過頭，見男人站在落地玻璃窗邊的光影裏，臂彎間搭著西裝。
墨染般的眸子盯向他，浸著不達眼底的疏離，
“小重，”
洛翊風沖他招了招手，使喚道：“過來。”
洛重：“……”
顯然沒料到洛翊風會出現在這裏。安昭世夫婦僵住動作，正在抹淚的安宥宥也沒再哭，迷茫看向洛重。
這個畫面其實有些滑稽，像一窩兔子突然發現狼，怕得縮頭藏尾。
安然算是明白這人為什麽要跟著自己一起來了，原來是要幫忙掃雷？
她揚起眉，眼底郁結一掃而空。
女孩偷偷拋去個小媚眼，很俏皮可愛。
“洛重哥，”
安宥宥叫了人，沒得應，只能眼睜睜看著洛重離開，忍不住有些焦躁。
洛重不理她，她就只好扭頭去找那位操盤洛氏的繼承人：“洛叔叔，您是有什麽急事？洛重哥稍後還有事要說，我和他——”
像是根本沒聽到她的聲音，洛翊風甚至沒分給她眼神，轉身退進會客室。
原先的計劃落空，安宥宥只好保持鎮定，察覺到母親在拍自己的手，抿唇：“媽，昨天確實是我太沖動，我先和安然姐道歉。”
安然還在猜那位洛叔叔會怎麽教導自家侄子，聽到這話後回神。
“宥宥，這事也不能怪你。”
韓笙晚一邊安撫親女兒的情緒，分神去留意另邊養女的表情，皺眉，“安安，我都聽宥宥講過了。你不知道孟少爺是宥宥男朋友嗎？孟少爺過生日，你為什麽要去砸場子？”
“砸場子？”
安然也學她，無辜道：“我沒想砸孟少爺的場子。而且，我一直以為孟少爺是宥宥閨蜜的男朋友，什麽時候變成宥宥的男朋友了？”
女孩睜圓眼，秋波似的眸裏漾出故意的頑劣：“我的天，宥宥，你不會是當小三，搶了自己閨蜜的男朋友吧？”
安宥宥：“……”
她強忍著不發作，泛紅眼底流露惱怒。
“你怎麽能這麽說自己的妹妹？”
韓笙晚訓斥道：“宥宥和孟少是正常交往，你卻在孟少生日宴上挑撥王總鬧出那麽一出。宥宥被潑了臟水，怒氣上頭，一時沖動跟你動了手，也算是情理之中。這件事裏你也有錯。”
“你這個做姐姐的，不讓著妹妹也就算了，怎麽還能任由媒體那麽報道你妹妹？”
韓笙晚嘆氣，語重心長：“你就算再不喜歡宥宥，你們也是一家人。安安，你怎麽就不能讓著點宥宥？宥宥比你多吃那麽多年苦。”
安然陷入沈默。
比她多吃苦？
可是她來到安家的這些年，似乎並沒有被安家接納過。讀書、上學，甚至學費，後來都是她自己靠幫人設計賺的零花。
安家給過她什麽？
就算安家給過她一些東西，她現在也可以還回去。
安然沒反駁，畢竟該說的話她早就已經翻來覆去說過很多次，她低頭從錢包裏抽出張被折成巴掌大的紙，展開。
A4紙上標準的四號宋體整齊排列，密密麻麻擠滿大半張。
“這是五洛灣品牌方在SPACE秋冬時裝周後和我約定好的訂單，原本說好是和我合作，但是前兩天突然改變主意，和安宥宥合作。”
安然垂著眼，繼續：“具體原因我也不贅述，但應該是和孟少爺有關。”
“搶走我的訂單只是一部分，五洛灣還在公開社交平臺上對我剛推出的私人品牌肆意詆毀，汙蔑我的設計作品。發生這些事後，我的助理第一時間聯系到五洛灣品牌方的對接員工，詢問品牌為什麽會對我的作品有這種誤解。”
“那個姑娘回答——”
安然掠眼可憐兮兮的女孩，意味深長道：“是安千金讓她們這樣做的。”
韓晚笙表情有些微妙，顯然並不知道背後還有這些事，看向手邊身體有些僵硬的女孩。
“我手裏有真實可靠的證據，可以證明五洛灣臨時反悔對我品牌的訂單，是因為安宥宥指揮孟少爺中途插足。所以昨晚在孟少爺生日宴上出現的那些插曲，並不完全因為私事。我的品牌受到攻擊，我反擊，這是很正常的事。”
安然語速緩慢，話音裏沒有帶任何惱怒或者不冷靜的情緒：
“安家也有自己的品牌。如果競爭對手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來欺負安家……”
安然看向主位，質問她那位臉色陰晴不定的養父：“安家難道會不反擊？如果對方也是安家內部的人，安家難道會袖手旁觀？”
說這些的時候，安然都是勉強壓著火。
她難得用講道理的方式跟人溝通。畢竟以她的性格，從來都是只追求效率和結果，不講究過程。這次也是破天荒。
韓笙晚和安昭世兩個人，對她來說，雖然從來沒有在感情上給過她什麽動力和支持，但無論怎樣，都是她名義上的養父母。
這裏曾經是她的家。
但自從回國以後，安然每天都在愈發真切的感受到，她現在已經沒有家了。
安昭世捏著轉珠，始終未能平展的眉皺得更緊，看向還縮在韓笙晚懷裏的親女兒，沈聲：“宥宥，這些都是真的？”
安宥宥抿住唇，她原本的殺手鐧就是洛重，現在洛重被支走，她又沒想到這個人居然真的能拿出證據……
短時間的沈默往往更能說明問題，在無聲中給出最明確的答案。
女孩坐得很端正，像是對周圍所有都很陌生，眼底生出淡漠警惕的情緒。
韓笙晚看著她，下意識松開握身邊人的手，想說些什麽。但安然已經先她一步起身，作告別姿勢，頷首：
“這次的事情我不會讓步，如果安家是擔心事態發展到更嚴重的地步，影響安家聲譽，那可以發公開聲明正式和我斷絕關系。”
安然勾起唇，對面前幾個比陌生人還要陌生的親人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各位，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路過後花園的時候，她看到洛家那對叔侄似乎正在說什麽，葉隙間露下來的日光映入男人眸裏，不見底的深井般。
挺冷的，摻著冰碴子似的。
好像很少見洛翊風表現得這麽幽冷，最起碼在她面前從沒有過。
距離原因，安然聽不清洛翊風和洛重在講什麽，但能看出來，洛重的情緒有些激動。畢竟是晚輩，氣質上怎麽都壓不過洛叔，顯得幼稚又莽撞。
安然躲在樹後面看了大概十分鐘的戲，沒看出什麽所以然，只困惑洛重為什麽和洛翊風差距這麽大，再怎麽說都是親叔侄。
大概察覺到她的存在，洛翊風瞥來眼，又很快收回視線，冷冷淡淡的同洛重說了句什麽。
……
安然真的是很好奇，這人到底說了什麽。J
直接把洛重那個驕縱暴戾的脾氣激得去踹石凳，眼刀恨不得刮死個人，但硬是半個字沒講，轉身就往回走。
確認洛重離開以後，安然才從樹林裏冒頭，踩著大理石階走近涼亭。
“似乎心情不太好？”
男人頗紳士的伸手接她，讓開身後銀翼下的石凳，逗趣道：“這是吃了敗仗？”
安然沒好氣瞪他，“我好得很，我很風光！”
洛翊風哦一聲，眸裏笑意釀得更重，又順著她的臺階哄：“我就說，安安這麽聰明，總不至於在這種事上受欺負。”
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寵，又像些別的。
安然有些微妙的抿唇，轉移話題：“那個，你剛才和洛重說了什麽？洛重是你侄子，你是不是該註意些？叔侄關系什麽的。”
燥熱的風繞著涼亭打轉，夾雜很淺淡的迷疊花香。在兩人不經意間蜻蜓點水的對視間，一些難以道明的氛圍鋪展開。
洛翊風垂著眼看她，“你猜？”
“洛叔叔，我現在二十三，不是十三。”
“嘖，嫌我把你當小孩一樣逗？”男人抱著臂，好整以暇看她：“剛才躲在樹後面頭看的時候，似乎也不像二十三歲的成年人？”
安然：“……”
她其實也沒惱，只是一時半會想不出該怎麽噎這人，所以表露出一副絞盡腦汁思索的苦惱模樣。直到男人伸手揉她的頭，
“別想了。”
洛翊風又捏她的臉，挑眉，“這樣，你不是新接了Double show的合作邀請？”
安然嗅到男人身上的松雪氣息，卻沒來由的感覺心神定下來，剛才的煩操也褪去不少，所以就沒躲，悶著鼻音嗯了聲。
“機會難得，”
洛翊風看這小姑娘貓似的任他蹂.躪，眸底不自覺釀深，他松手，收回西褲口袋，不自覺摩挲指肚，回憶剛才的觸感，溫聲：
“走吧，帶你去找一些靈感。”
從安宅開出別墅區，附近是片待開發的商業區，從三環的高架開下以後，映入眼簾的就是京市內一條學院路。
知名的初高中、大學，甚至幼兒園，都是開在這條街上。
雖然小時候是安家千金，但安然並沒有享受到作為富家子女走後門直入重點高中的待遇。她是靠著自己的本事，用真材實料的分數敲開了京市重點高中的門，並以年級第九的成績就讀重點班。
已經有許多年沒回母校，她確實是很好奇，一直使勁往車窗外瞅。
因為老城區改造的緣故，加上附近許多住宅區，京市第一重點高中的校區也被翻新，和記憶中的母校有點差別。
但學生的校服沒有變，還是純白襯衫搭藍底白道的長褲，很有青春氣息。
安然剛打算跟身邊人說，想回母校看一眼。車就已經停在側門保安亭的旁邊。從這個角度看，可以看到京市一中圖書館的瓷紅瓦頂。
“安然，你之前不是總吐槽那個洛家的洛翊風？我聽說他來咱們學校了。”
七年前的京市正經歷一場酷夏。
天氣預報今早剛剛發布高溫紅色預警。為避免學生因天氣炎熱中暑，學校貼心的幫全體師生取消了所有的體育課，改為自習。
“你不是說見過他？現在還能認出來嗎？論壇裏好多人都在討論他長什麽樣……”
班長明顯沒打什麽正點子，抱著堆到胸口的作業簿，賊眉鼠眼的叫：“安大小姐！”
“……”
“見過，不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女孩白凈的臉被熱得泛薄紅，杏眼掀起時浮現不耐：“你就那麽好奇他長什麽樣？不就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又不是山頂洞人。”
“誒，你別說，洛翊風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程度，跟山頂洞人有一拼。”
“……”
安然不感興趣。她不知道這群人在好奇什麽，洛翊風那個書呆子，以前連她個小孩都看不好，現在肯定戴著兩片堪比啤酒瓶底的近視鏡，說不定看人都要瞇眼睛。
“算了算了，”也清楚她的脾性，班長沒再堅持，把懷裏作業簿擱她桌上，“你補完以後直接幫我把作業送給老師吧。”
安然哦一聲，“辦公室？”
“不，”班長露出個壞笑，“圖書館。”
“…………”
圖書館在高中部，跟這裏簡直是對角線的距離！安然攥緊筆，看眼馬上要解出的函數題，
算了。
她擰緊眉，咬碎牙往肚子裏咽。
大課間二十分鐘，解題耗時五分鐘。安然抱著作業簿，繞過一中初高中部之間的餐廳、籃球場、學生宿舍。
到圖書館時，已經過去十五分鐘。
安然算是常客，圖書館大爺很眼熟她，眉開眼笑的給她指明位置，說老師是在三樓的人文科技類。安然又抱著作業薄爬到三樓。
即使圖書館有空調，她還是出很多汗。發絲濕著附在瑩白耳廓上，少女急得鼻尖都在泛紅，眼底也因著呼吸不勻泛起水汽。
雪白襯衫灌進風，勒出纖細柔軟的一握曲線。
本來是想找老師的，但是沒找到。安然鉆進人文科技類的書架間，想碰一碰運氣。萬一她正好遇見老師呢？
木質清香混雜著筆墨味，聞起來很舒服。
安然依稀聽到沙拉拉的翻頁聲，立即捕捉住聲音來源，腳步穩健似飛的跑過去，本以為會看到自己那個禿頭的化學班主任。
光影被玻璃切割，
男生捧著本頗有厚度的書，慢條斯理的翻閱。烏密眼睫沈靜低垂著，掩住眸裏的光。
穿著白襯衫。黑西褲，沒有任何多餘但點綴修飾，幹凈清冷的猶如一捧雪。
安然看得有些楞神，
大概察覺到她的視線，對方從書裏擡起頭，盯她幾秒，似乎在辨認她的身份。
安然索性主動自我介紹：“你好我叫安然，是孫老師的學生。那個我急著上課你幫我把作業交給孫老師哈謝謝！”
女孩利落把作業簿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鬢間烏發翹出來，顯得有些憨。說完這些後立即轉身看表，一副要八百米沖刺的架勢。
“等等，”
他合起書，溫吞問：“孫老師是誰？”
不認識？
安然疑惑扭頭，這人難道不是一中的？
再看眼他手裏的書，封皮上一行《淺談經濟學於現代商戰的十八種技巧》，是洛翊風寫的書。看來又是個洛翊風的死忠粉。
安然突然起了惡趣味，咬唇：“啊，你不會是來找洛學長的吧？”
這人果然怔住幾秒，“嗯？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他是我小叔叔。”安然眨著眼，“你想要他簽名嗎？”
男生眉心輕跳，垂眸望她的漆深眼瞳裏極快掠過一抹笑，又很快變得專註起來，
“什麽？”
“只簽名三百，帶照片的話要八百。畢竟你也知道，現在為止，都還沒有人見過我小叔叔。”女孩歪著腦袋跟他算賬，拿捏著一身推銷的氣質：“我看你長得帥才告訴你的。不然我小叔叔那麽寶貝，我可舍不得拿他來賣錢。”
“真的？”
“當然。”
安然拿準了這人不是一中的，肯定不知道她說的是真是假。況且騙完這人，以後他再想找到自己都難，沒什麽後顧之憂。
再說，洛翊風確實是她小叔叔啊。
最近手頭是有些緊……就當她欠這人錢了！等她把買服裝原料的錢湊齊，回頭再打零工還給這人。那她是不是得先問一下這人叫什麽？
心思百轉千回，面上不動聲色。
女孩小臉板得嚴肅正經，像是要原地立個天打五雷轟的毒誓一樣。臉頰兩側的薄紅雲似的蔓開，不知道是因為心虛還是怎樣。
洛翊風好笑又好氣的想，要不是自己就是小叔叔本人，他恐怕還真要被這小姑娘騙了。
“照片就不用了，我也知道他長什麽樣。”
他從襯衫胸口的加裝口袋裏取出根鋼筆，煞有其事的遞過去：“那勞煩你幫我要一個洛學長的簽名，可以嗎？”
安然打包票：“沒問題。”
接過鋼筆的時候還在腹誹，這人看著挺聰明，沒想到這麽好騙。
“對了，你叫什麽？”她打量著手裏的鋼筆，良心有些痛，覺得自己還是得問個名字，以後還錢也方便。安然隨便編個借口：“你要是有什麽不滿意的，可以再來找我。我包售後。”
對方卻並沒有回答她，看向她身後，像是分神註意到什麽東西。
安然趁他不註意，立即拔出鋼筆在作業簿上龍飛鳳舞寫了“洛翊風”三個字。寫得還挺有模有樣，潦草體，一看就是大家風範。
然後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扣緊筆蓋，把那張新鮮出爐的簽名塞給面前人。
“正好我這裏有一張，給你。”
然後眼巴巴的瞅過去，瘋狂明示：“微信？支付寶？還是現金？”
對方對她毫無懷疑，從西褲口袋裏取出幾張鈔票。臨遞過去時，又想起什麽，從書裏取出樣東西，夾在鈔票裏。
安然看見這幾張紅票子，眼睛唰的亮起來。
“你不是安家的女兒？怎麽，缺錢？”男生眉心浮出些薄涼：“安家的人對你不好？”
安然沒仔細看他附來的是什麽，困惑擡頭，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會關註她的身份。外校似乎很少有人知道她是安家的女兒？
“呃，沒有。”
安然還沒說完話，臉側突然被人輕輕捏了下。
這人的皮膚有些涼，手指修長，骨節明顯卻不突兀，很流暢漂亮的線條。
捏她臉時也很溫柔，笑眼裏漾著細碎的星。
燥熱穿堂風破開了夏季的滾燙空氣，從紗質窗簾間溜進來。圖書館裏的中央空調似乎失去作用，只嗡個不停。
呼吸難以勻稱，心跳突然加速。
在炙白日光的籠罩下，她其實看不清對方的神情，這種悸動的感覺也是一晃而過。但安然很久沒回過神，到教室後才徹底清醒過來。
“送個作業怎麽送這麽久，還賺了幾百。”
同桌正盯著她手裏的鈔票，很好奇的問：“你是把全班的作業當知識產權賣出去了？”
安然：“……”
她沒理會這人，自顧自把錢收起來。即將裝進書包裏時，突然想起那人剛才還塞過來一張卡片，還沒來得及看。
安然抽出卡片，發現是張小書簽。
顯然很得原主人的喜愛，邊角處都被壓得齊整。鋒利棱角勾著銀絲線，垂下幾捋流蘇。
書簽正面是副水墨畫，反面是行字跡。
橫豎撇捺都斜飛入紙，滾珠筆書寫過後留下的痕跡還在，彰顯出下筆者的用心：
——“自從我們相遇那一刻起，你是我白天黑夜不落的星。”
視線落在最底下的署名，
她稍稍楞住，清楚看到洛翊風這三個字。
作者有話說：
小小的一段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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