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秀了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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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卿回來覆命時, 並未帶回真相,而是只帶了三個人。

“王爺,屬下無能, 若要查到源頭, 只怕需要一點時間。”

其實玖卿能在兩個時辰之內揪出相關人員,效率已經高得出奇了, 只不過事發前最關鍵的送信人已經連夜離京, 這才需要時間。至於玖卿是用什麽方法找到這些人, 江蒔年就不知道了。

看三名嫌疑人的衣著打扮, 像是京中的尋常百姓,扔人堆裏平凡得找不著的那種。其中一人是年過半百的老婆子, 一人是個虎頭虎腦的青年, 還有一人是“朝悅”酒館的掌櫃。

平日裏老實巴交的,也沒做過什麽虧心事, 甫一被威風凜凜的玄甲衛士們帶走,三人皆是嚇破了膽。此時跪在樺庭的玉階前, 為定王府的聲名以及輪椅上的男人氣勢所攝, 紛紛匍匐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別害怕, 大家實話實說便是。”江蒔年坐在廊下吃茶, 整個兒懶洋洋的, 心道還好自己做了兩手打算。

之前玖卿其實已經大致審問過了,三人互不認識。

青年忐忑道:“讓我送信的是名男子,晚上光線不好,那人戴了面罩, 小的實在沒看清長相, 他給了小的不少銀子, 讓小的隨便找幾個模樣普通的人轉手, 最終將信交到一位名叫傅玄昭的男人手裏即可……”

試想跑跑腿就能賺銀子,這事兒誰不幹?並且這青年還挺滑頭的,送信人讓他多轉幾道手,他卻不想分出手裏頭的銀子,只隨便找了名阿婆,隨便給了人幾個銅板,便算完成了轉手事宜。

跪在中間的阿婆由於緊張,支支吾吾地說得不清不楚,酒館掌櫃就更加茫然更加無辜了,當時傅玄昭人在酒館二樓,掌櫃就隨口問了句誰是傅玄昭,然後遞個信而已,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事,誰能想到會因這事兒被人抓起來?

很顯然的,三人裏至少二人懵逼,青年倒是實話實說了,關鍵給人銀子差人辦事的那名男子卻找不著人。

戴了面罩,顯然足夠謹慎。找不著人,或許人已經不在京中了呢?江蒔年動動腳指頭就已猜了個七七八八。

晏希馳全程旁聽著,沒說什麽,也未表態,整個兒端得一副高深莫測。

“王爺,要不先放他們離開吧。”主要這三人其實無關緊要。“年年倒有個法子,如果進展順利的話,今晚就能出結果,也不需要再找什麽線索人。”

晏希馳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溫柔黏膩,“江姑娘有何妙計?”

“也不是什麽妙計啦!”

“不瞞王爺,年年心中大概猜到了是誰在背後搗鬼,不過這事兒要水落石出,還得王爺允許年年做一件事。”

晏希馳自是允許的。

如今江蒔年就算要上房揭瓦,晏希馳也只會怕她揭瓦時扭到了腳。

要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江蒔年直接找來沛雯,下令整個定王府內,除去老太妃和王爺之外,所有會寫字的,每人臨時寫一副字出來,內容不限,無需署名,但至少得三行以上。

江蒔年自己也寫。

傅玄昭之前口口聲聲說,她的字跡便是化成灰燼他也認識,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原身早就不在了,江蒔年又不曾與他通信,他明顯是在撒謊。

屆時江蒔年隨便寫點什麽,跟府上其他人的字混在一起拿給傅玄昭確認,讓他指認哪一副為“江蒔年”所寫,傅玄昭絕逼露餡兒。

到那一步,江蒔年自己便洗白了。

再假設搗鬼之人的字也剛好在其中,且傅玄昭認出之後能夠如實相告,那麽他自己便也洗白了。

話說江蒔年這番要求乍聽之下沒什麽問題,但只要稍微細想,便知其中的問題已經很明顯。畢竟整個定王府除去晏希馳和老太妃程氏,外加江蒔年自己,還能有幾人會寫字?

二等三等丫鬟嬤嬤們基本排除在外,剩下的無非也就玖卿,阿凜,顧之媛,盧月嬤嬤,以及個別暗衛頭子,個別丫鬟等,攏共加起來不超過十人。

意識到江蒔年懷疑幕後之人就在府內,晏希馳鳳眸微瞇,心下已猜到了他的王妃此番是在“針對”誰。

而對於寫字這件事,大多數人不明所以,但王妃下令了,他們便服從即可。

沛雯很快備好筆墨紙硯,連宣紙都是統一派發的,當然了,這種情況下也有人可以假裝自己不識字也不會寫字,但江蒔年鎖定的“嫌棄人”通曉琴棋書畫可是府上人盡皆知的,因此並不擔心。

事到如今,不出江蒔年所料,果然有人突然身體不適,不宜見人了。

便是顧之媛。

“身子不適麽?”江蒔年倒也不急:“沒關系,沛雯,你去找李醫師過來,咱們親自去瞧瞧她。”

為避免節外生枝,江蒔年邀晏希馳全程陪著她,屆時若顧之媛耍什麽花樣,她也不至於沒個見證人。

說來她所做的一切,保住傅玄昭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卻是為求自證清白,而這份心思背後的本質不過是想讓晏希馳能夠信任自己。

說來也是滿卑微的。

一整個下午,定王府的動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連最低等的掃灑丫鬟都知府上發生了什麽事,顧之媛當然無法裝作全然不知。

心虛之下,顧之媛其實考慮過要不要私下找到江蒔年,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顧之媛便覺不可,她絕對不能承認這件事。

柳芙也道:“表小姐,咱們一定要沈住氣,如果她有證據,肯定直接就找上咱們了,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她定然是在試探什麽。”

這樣的道理顧之媛自是懂得,她隱隱覺著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麽,卻也一時間想不起來究竟哪一步出了差錯。

下午趕去樺庭時,那人說“信已經燒掉了”,並且玖卿帶回的三人裏,也並無能指認她的那個人。

思前想後,顧之媛最終堪堪穩住了。

話說當初她決定以這樣的方式扳倒江蒔年時,其實考慮過找人代寫書信,但一來此事除她自己和柳芙之外,實在不宜被第三人知曉,二來顧之媛自以為考慮得足夠周全,便自己親手寫了。

時值黃昏,天邊霞光萬丈,院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便是敲門聲。

“聽聞表妹身體不適,你表嫂我現下得閑,特地過來瞧瞧你。”

柳芙隔著門恭敬道:“回王妃,表小姐的確身體不適,現在已經躺下了,還請您改日再來?”

顧之媛不拒絕還好,這一拒絕,江蒔年更加篤定她有問題了,誰能病得這麽巧?

按道理,凡事講求用事實說話,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之前,該有的客套還是得有的,實在不行大不了耍嘴皮子跟人拉扯幾句,江蒔年就還不信自己進不了門了。

但是很顯然的,對待心懷不軌之人,江蒔年早就沒了那份耐心。她不過剛好是晏希馳的王妃罷了,穿書之後可從來沒為難過她這個表妹,猜到“晏希馳不願納妾”一事可能會令顧之媛間接性怨上自己,江蒔年甚至特地避開了“拉仇恨”的可能,讓晏希馳本人親自去跟老太妃表的態。

誰曾經,還是得罪到她了?

更令江蒔年意外的是,顧之媛一出手便如此陰損毒辣,輕則讓她聲名掃地,被晏希馳猜忌,夫妻隔閡……重則可能危及性命。

故而江蒔年不耐煩道:“開門。”

隔著一道雕花門扇,柳芙暗暗咬牙,與屋中面色焦慮的顧之媛對視一眼,後者輕輕搖了搖頭。

片刻僵持,晏希馳面色已然沈了下去,剛要開口下令,卻見他的王妃直接伸手推門——

門未推開,她便一陣密密麻麻地狂拍,若晏希馳沒看錯的話,期間她還擡了下腿,似乎準備用腳踹門,但不知為何最終還是忍下了。

知道她細皮嫩肉,嬌貴得很,再拍掌心得紅了,屆時又要喊疼。

晏希馳淡淡道了四個字:“阿凜,踹開。”

背著酉時絢爛的霞光,男人的輪廓隱在陰影裏,江蒔年回眸看他時,兩人視線一觸即分。

決定了,等辦完正事,睡他,最好今晚就能睡上……江蒔年心裏羞答答地想。

“砰——”地一聲。

屋內坐在圓桌旁的顧之媛一瞬瞪大了美眸,顯然沒料到江蒔年連最基本的禮節都不顧,而且……踹她門的還阿凜,阿凜某些時候是可以代表晏希馳的。

目光掠過門外的輪椅,顧之媛忽地鼻頭一酸,喉嚨澀苦。

從小到大,細數過往,表哥待她向來溫和有禮,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而今卻——

“表妹不是躺下了?這是剛剛從床上飛下來的嗎。”

眼見顧之媛面色尷尬。

“開玩笑啦。”江蒔年笑盈盈在她對面坐下,慢條斯理又漫不經心地直奔主題:“今日府上發生何事,想必表妹聽說了吧,是這樣的,你表嫂我現在正在揪可能的嫌疑人,等揪出之後,定要扒了那人的皮,做成人皮燈籠當球踢,踢完之後拿去餵狗。”

顧之媛:“……”

柳芙:“……”

揚了揚手中宣紙,江蒔年繼續散漫道:“截止目前為止,已經收到七副字啦,就差表妹這兒舉手之勞,還請表妹配合配合?”

的確是舉手之勞,讓人根本尋不到什麽理由拒絕。



晏希馳未進顧之媛的房間,而是在外等候,不過房門敞開著,倒也能將屋內的情況一覽無餘。人皮燈籠麽?晏希馳眉梢微挑,非但未覺他的王妃竟如此“毒辣”,相反的……還覺她可愛調皮。

倒是阿凜瞠目結舌地楞了一下,有被江蒔年的說法驚到。期間,沛雯已經非常幹練地擺好了筆墨紙硯,“表小姐請。”

事已至此,再推脫反而不妥,顧之媛心裏咬碎了牙,卻也不得不提筆寫字。

怎麽說呢,人的字跡這種東西,除非是天生在這方面有特殊天賦,比如有的人會模仿別人的筆鋒和字體,亦或本身練就了不同風格,否則基本是作不了假的。

而人的書寫習慣亦具有特定性和穩定性,通過對筆跡的檢驗,可判明文字由何人所寫,從而辨別真偽,否則現實世界也不會辦什麽事情都得有個親筆簽名。

俗話說得好,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江蒔年特地留意了顧之媛的神色變化,不得不說,很穩,至少表面上絲毫不見慌亂,落筆時也沒多少猶疑。

有那麽一瞬,江蒔年其實希望自己猜錯了,希望背後之人不是她。

而作為曾經行逮捕、刑訊、處決諸事的皇權特使指揮使,晏希馳審過無數疑難雜癥,最擅觀摩人心,與人打心理戰術,以及觀察一個人下意識的動作和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幾乎當即篤定,顧之媛有問題。

而他自己沒料到的是,當一個人的敏銳覺知牽扯上感情,往往會失去正確的判斷能力,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拿到字,接下來便是指認時間。

包括自己的在內,江蒔年最終一共拿到九副字,然後也不知出於什麽心態,晏希馳也湊熱鬧給她交了一副。

“王爺這麽配合的呀。”

晏希馳卻輕握她的手,攤開她的掌心,果然紅了:“痛嗎。”

臉蛋兒紅撲撲道,江蒔年輕快道:“有王爺心疼,能痛到哪裏去?”說完附身,在晏希馳左邊臉頰飛快地親了一下。

“mua~”

一如天邊霞光,晏希馳雖不動如山,面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緋紅了,之後目光便又黏在江蒔年身上,分分鐘拉絲。

內心深處住著的小孩靦腆地跳出來,“我好喜歡她,好想侵犯她。”

晏希馳在心裏輕輕嗯了一聲。

沒人知道此刻的他內心世界有多豐富,有多五彩繽紛,又有多可恥變態。

阿凜迅速移開視線,沛雯則因習慣了江蒔年的言行舉止,還算淡定,唯有目送幾人離開的顧之媛,遭受了一萬點精神暴擊。

不出晏希馳所料,他的王妃的確很聰明,他也猜到她接下來準備做什麽。

定王府西面一間暗房,傅玄昭的手腳被鐵鏈束縛,正頹喪地坐靠在墻上出神。

“傅公子,你可還好?”看清傅玄昭此刻的模樣,謝湘蕓一瞬紅了眼眶。

江蒔年帶上女主,是想用來提醒傅玄昭,這世上還有個姑娘在心心念念牽掛著他,想救他出去……並免得他萬一情緒失控,跟江蒔年玩玉石俱焚的話,那事情就難辦了。

傅玄昭見著謝湘蕓時,果然楞了一下,表情說不上是意外還是其他什麽。

江蒔年開門見山:“傅玄昭,你說你認得我的字跡,那你看看這裏面哪副字是我寫的?”

每張字都沒有署名,就看傅玄昭指認哪一副了。言罷後她將一疊宣紙遞給謝湘蕓,讓謝湘蕓親自遞到他手上。

“王妃答應過了,只要傅公子指認出她的字,定王殿下便會開恩,放你離開……”謝湘蕓在他面前蹲下身來。

傅玄昭擡眸,目光些微閃爍,“謝小姐如何會在這裏?”

“她是特地來救你的,為了能見你一面,在定王府外吹了一個半時辰的冷風。”江蒔年代謝湘蕓答覆道,一個半時辰,差不多三個小時,可知其耐心和毅力。

果然,傅玄昭眸色微怔,垂了眸,也沒問謝湘蕓如何知道他在定王府,只伸手接過她遞來的一疊宣紙,開始認真翻看。

傅玄昭的手,寬大糙勵,帶著血痕以及一些深深淺淺的傷口,謝湘蕓別開臉沒再細看。

期間他翻閱紙張時,江蒔年和晏希馳都特地留意了他的神情變化。

輪到江蒔年寫那副字時,和先前其他幾副一樣,傅玄昭掃過一眼就輕飄飄丟在一旁。

至此,江蒔年大大松了口氣。

她自己算是成功洗脫嫌隙了。

晏希馳則不知何時又一次握上了她的手,輕輕摩挲著,似乎想抱她。江蒔年暫時沒給他抱,心道晚上再膩歪,給他膩歪個夠。

昏暗的房間,冰冷的墻壁,有淡淡的天光從明瓦中傾瀉下來。最終,傅玄昭的手停在了顧之媛的寫下的那張字上。

“是這幅嗎?”

傅玄昭沒說話,而是擡眸,目光越過謝湘蕓,徑直落在了江蒔年身上。

三分蕭索,三分混沌,讓人猜不透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此時此刻,晏希馳內心那個小孩又忽地一下蹦出來,陰惻惻地對他說:“我不喜歡他看她的眼神,我們挖了他的眼睛。”

表面上,晏希馳依舊漠然無波。

話說,傅玄昭之前故意撒謊,不過是看到自己曾經最愛的女子,當著他的面與那人纏綿擁吻。有那麽一瞬,他的確想過拉江蒔年一起下地獄。

然而有個姑娘,正眼眶通紅地望著他,等待他說出答案……而他現在只需指認哪副字是昨夜那封信上的字跡即可,更多的事情,傅玄昭心下有過一些猜想,卻並不確定。

“傅公子,是你現在拿的這張嗎?”謝湘蕓小聲問道。

半晌,傅玄昭收回目光,短暫的猶疑之後,有些疲倦地“嗯”了一聲。

“王爺,真相大白啦!”

江蒔年長長舒了口氣。

晏希馳則靜默地睥睨著傅玄昭,仿佛在看什麽沒有生命的死物,心中轉過些許繁雜思緒,道了一句:“阿凜,去拿人。”

頓了頓,習慣性地摩挲著腕間袖箭,晏希馳輕飄飄警告道:“從此以往,還望閣下珍愛生命。”

誰覬覦她,他便殺了誰。

不過此番他的王妃清清白白,晏希馳心情不錯,再加上謝淵的妹妹……罷了。

輪椅上的男人聲線溫和,眸中卻是令傅玄昭背脊發涼的肅殺之意,看他的目光有如在睥睨一只掌下螻蟻,又或路邊可隨意讓人踐踏的雜草。

“是。”傅玄昭說。

把刻骨的恨意和恥辱之感掩在了黑眸之下,傅玄昭腦海中閃過一些並不具體的念頭和想法,譬如,為何自己不是生來就天潢貴胄,可以站在高處俯瞰他人,呼風喚雨,只手遮天?為何自己才是那個失去一切的人,卻要被一個殘廢踩在腳下?

若將來某天,自己也能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心念輾轉間,傅玄昭見謝湘蕓抹淚,起身,而後認認真真又極為恭敬地朝著輪椅福身見禮:“多謝定王殿下,您和王妃的恩情,阿蕓一定銘記在心。

從西院返回樺庭,府上已然亮起燈火。

晏希馳先前讓阿凜去拿人,拿的當然是顧之媛。江蒔年覺著,因為老太妃的關系,她可能沒法將事情做得太絕。

於是開始認真考慮,自己要怎麽才能出了這口惡氣。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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