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心結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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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凡事再一再二, 不可再三再四,但江蒔年顯然低估了晏希馳的“作妖”能力和“作妖”程度。

當她把第三道糯米蝦仁羹端去前廳,心裏既憋屈又忐忑得七上八下時, 晏希馳淡淡擡眸掃了她一眼。

“抱歉, 不喜歡。”

做飯這種事情吧,其實不算辛苦, 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但做好的飯菜無端被人一次又一次地糟蹋, 江蒔年不能忍。

這番折騰下來, 時間已經接近巳時,也就是早上九點, 她手背上的燙傷隱隱開始泛起水泡, 沒有疼到不能忍的程度,但又無法忽視。

肚子也餓了, 難受。

江蒔年很想翻臉,但顧及著那22%的攻略進度, 她最終還是違背本心選擇了忍耐。

第四道朝食, 江蒔年明顯做得敷衍多了, 就一碗寡淡的白粥, 沒有任何配菜。

稍稍背著庖廚以及燒火的婆子們, 她暗搓搓用調羹兒舀了好幾大勺粗鹽,給鹽懟進碗底之後,面無表情地攪拌均勻。

旁邊的魚寶看得一楞一楞的。

沒辦法,江蒔年心裏不爽, 又不敢直接拿晏希馳撒氣, 就只能搞點兒小動作緩解一下心情。

反正晏希馳根本不會吃。

並且這次, 她還讓魚寶把之前丫鬟們撤掉的飯菜都帶了一些。

抵達前廳時, 清晨的陽光已經透過飛檐,在廊下散落縷縷光影。江蒔年背對著光,在門口駐足片刻,深深吸了口氣,這才笑著踏進廳堂。

“王爺還倒嗎?年年幫您呀。”

將那碗加料的白粥放下之後,也不管晏希馳是何反應,江蒔年直接將魚寶手裏的托盤接過,然後把上面放著的好幾道菜,連菜帶碗碟齊刷刷扔進渣鬥。

她面上笑盈盈的,仿佛真的在幫忙做什麽正經事一樣。

晏希馳本就微沈的面色,此刻一沈到底。

這之後,江蒔年慢悠悠端起那碗白粥:“年年太喜歡給王爺做飯了,這種反覆被人糟蹋心意的感覺,令人著迷,年年簡直欲罷不能。”

說著,她就要倒掉白粥。

晏希馳輕飄飄截住她的手腕,“本王讓你倒了嗎。”

“沒有,可王爺不是不吃的嗎?怎麽,這會兒又想吃了?不會吧,太陽打西邊出——”

“放下。”



暗暗咬牙,江蒔年依言放下粥碗,眼睫飛快地扇動了兩下。她的力道不輕不重,但主要是整個廳堂太安靜了,以至於粥碗碰撞桌面時發出的“砰”的一聲,清晰至極。

魚寶的小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玖卿則覺得王妃講話怪怪的,他聽不懂,但也覺出了一絲陰陽怪氣。

話說,王妃雖然面上在笑,還笑得又嬌又美,可她眼眶紅紅的。換個人,一定會覺得晏希馳不懂憐香惜玉。

偏偏這時,晏希馳沈著一張臉,忽然拿起了粥碗裏白玉調羹。

江蒔年:!!!

江蒔年內心有兩個聲音正在吵架。

冷靜的那個說,別讓晏希馳吃這碗粥,快阻止他;另一個真實的聲音說,快吃快吃,鹹死他個糟蹋食物的狗男人。



彼此心照不宣的交鋒之下,從頭到尾,江蒔年沒有問過晏希馳怎麽了,究竟為何要這麽折騰她,羞辱她,晏希馳也沒問她此番為何陰陽怪氣,上的還是一碗清湯寡水的白粥。

江蒔年安安靜靜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晏希馳這狗男人……吃東西就很矜雅,慢條斯理舀了一勺粥含進嘴裏。

之後他動作一滯。

嘴裏的鹹味鹹到發苦,江蒔年可以想象那是何等滋味,然晏希馳竟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江蒔年一邊在心裏鼓掌撒花,一邊忐忑地等待著接下來可能更加瘋狂的“報覆。”

卻聽晏希馳輕聲道了一句:“去找醫師,給手背上藥。”

???

江蒔年懂了,江蒔年悟了。

晏希馳就典型的那種“給你一巴掌,再賞你一顆糖”的類型,上次他將她推倒在地,擦傷了手,然後莫名其妙翻出繃帶和紗棉,想要給她包紮……也是類似於現在這種神經病一樣的舉動。

如果江蒔年是個純純的古代女子,被夫君細心地發現自己手背受傷了,還特意囑咐她去看醫師,搞不好會感動得一塌糊塗。

偏偏江蒔年不是啊。

她太擰得清是非好壞了,所以內心深處根本不會領情,反而覺得諷刺,“王爺這會兒知道關心年年了,那你之前什麽意思?”

晏希馳眉宇輕蹙,剛要開口,阿凜急匆匆抵達前廳:“王爺,太子殿下來訪,人已經到前院了。”

至此,晏希馳放下白玉調羹,輕抿一口茶,看也沒江蒔年一眼,徑直出了廳堂。

他走之後,周圍無端充斥的壓迫之感,壓抑氣息,統統消失殆盡,連丫鬟們都下意識松了口氣。

餐桌下,渣鬥裏,一片狼藉。

丫鬟們小心翼翼收拾著,個別膽大的問了一嘴:“王妃,您沒事吧?”

“沒事,我餓了。”

江蒔年面無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下:“我還沒吃早飯,麻煩你們給我弄點兒好吃的過來,越豐盛越好。”

丫鬟們:“……”

傷心委屈?沒有,生氣難過?好像也沒有。不僅如此,甚至想大吃一頓,更難得的是,絲毫沒有遷怒她們這些下人的意思。

她們的王妃,真是個奇奇怪怪的怪人兒,她們喜歡。

樺庭,前院。

一番寒暄之後,晏澤川表態道:“子琛,這次的事情父皇交予我全權負責,你可願助我?”

說話間,他忍不住以手作拳,抵在唇邊咳嗽了兩聲——太子晏澤川,五官青雋儒雅,氣質舒朗,眉眼皆是笑意,只不過他自幼體弱,身子一直不怎麽好。

落下手中的白棋,晏希馳思慮片刻,淡聲開口:“此行有謝淵輔助殿下,殿下盡可寬心,子琛如今不便策馬,出行需靠輪椅代步,無論時間還是效率,恐只會拖累殿下。”

被婉拒,晏澤川的耐心絲毫不減,索性喚晏希馳“哥”。

晏澤川算是晏希馳的堂弟,雖然只小幾天,但那也是小,從前兄弟倆私下一起讀書的時候,每次遇到什麽棘手的難題,晏澤川便是一聲:“哥,你來。”

“哥,這次不趕時間,我已經想好了,我們扮作商旅,乘坐馬車,提前出發便是,沒什麽不方便的,你就當出去散散心?”

原來,皇帝最近委派給太子一件事,讓他微服出巡,探查瑜洲旱災災情,順帶查一起重大貪腐案。此行是為鍛煉太子能力,以及讓他一展才華,以便將來能更好的在朝堂上站穩腳跟。

歷朝歷代的君王立儲,頗為講究,要區分嫡庶,也要考據個人能力。有的為了避免皇庭傾軋,兄弟鬩墻,會選擇早早立儲,或遲遲不立儲,雖然其實無論哪種情況,都無法實質性的避免什麽。

晏澤川剛好屬於被過早立儲的那一類,生來便是欽定的上位者,未曾經歷過低層的勾心鬥角,以致於骨子裏尚存天真。加上他體弱多病,部分朝臣光就這一點,私心便覺晏澤川這個太子之位不怎麽牢固,以及這些年,四皇子背地裏籠絡的勢力已經隱隱壓過了他。

晏澤川自然懂得這些,也清楚目前形式,他的手段不如四皇子老辣,好在知道自己需要什麽。除去已有勢力,他需要晏希馳手裏的兵權支持。

此番邀晏希馳同行,本質是為籠絡,說好聽點也叫聯絡感情。

晏希馳對此當然心知肚明,他想起一些事,心下有過猶疑,但最終還是答應了:“可。”

話說瑜洲災情,晏希馳最近略有耳聞。

朝廷撥款無數,非但沒有緩解災情,瑜州乃至周邊各地的流民反而越來越多。吃不飽飯的流民多了,自是禍亂四起,民間甚至隱有“揭竿起義”之勢,各種流言不脛而走,道當今天子嘴上推行仁政,實則不顧百姓死活雲雲。

聖人震怒,此番委派太子查詢此事,意在給百姓一個交代,也算拿出了足夠的“誠意”。

“何時出發?”

“初六如何?”晏澤川呷了口茶。

今日初四,也就是後天就得啟程,晏澤川嘴上說著不急,然瑜洲百姓水深火熱,貪腐的官員也得早些吐出銀子,好在晏澤川已經安排了一批官員提前上路。

瑜洲地處京都北面,距京大約一千多裏,策馬的話三四日便能趕到,乘坐馬車則耗時稍長。

晏希馳從前也經常“出差”,部署安排出行事宜倒也簡單。

默了片刻,他道:“好。”

得了最終答覆,落下最後一枚棋子,晏澤川的眉宇瞬間又舒朗許多,心情好了,他便隨口問了一嘴:“哥,嫂子呢?”

四下清風浮動,陽光透過枝葉,在棋局上落下斑斑光影。

晏希馳緘默,沒有接話。

送走太子晏澤川後,已近晌午,晏希馳開始讓玖卿著手安排初六的行程事宜,腦海中不由想起江蒔年曾經說過的話。

“……喜歡自由自在,無憂無慮,如果還能到處去玩兒就更好了。”

然而此行並非游玩,思慮片刻,晏希馳最終將心上的念頭壓下,準備去一趟刑部。

這時阿凜又來報:“王爺,龔衛來信。”

龔衛是晏希馳手下的親兵,便是之前被晏希馳安排著帶人走訪西疆,探尋西疆異毒以及解藥一事的負責人。

信上寫著:

屬下無能,走訪多日,未能打聽到任何有用信息,也未曾探到任何與王爺腿部異毒類似的案例。

信的最後說,他們將繼續探查,以及請示另一件事——

屬下此番走訪,倒也並非一無所獲,聽聞囿臨有神醫,人稱範醫仙,通曉醫理,擅解毒,能治世間各種疑難雜癥。只是此人行蹤不定,脾氣古怪,屬下尋到他時,縱使千金相求,此人也不肯隨屬下入京。

故特書信一封,請示王爺,可要將此人硬綁入京?

——不可硬綁,務必以禮相待,無論以何條件,再請之。

書案前,晏希馳筆走龍蛇,筆下字跡蒼勁有力,行雲流水,隱隱有些潦草,卻漂亮得近乎囂張。

午後,晏希馳去了一趟刑部,折磨聞人傑,以及同聞人傑做了項簡單交易。

再回王府時,天幕西邊殘陽如血。

暗衛曲梟自從得了監視王妃的新任務,主子要他每隔三日匯報一次,如今三日已到,他清早開始就在“蹲守”晏希馳,奈何主子一直在忙。

直到傍晚,也就是眼下這會兒,晏希馳才終於得空。

曲梟趕緊求見,將最近三日,特別是華恩寺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事無巨細的全部交代。

晏希馳默默聽著,眸色越來越深。

曲梟說得口幹舌燥。

最後道:“……截止今日晌午,王妃在樺庭後院怒砸了一尊花瓶,將兩只抱枕扔得老遠,事後,她又吩咐丫鬟們將現場處理幹凈,將抱枕也撿了回去,之後讓人在王爺的院子裏紮了秋千架子,布置了藤桌藤椅,然後和從前在雲霜閣一樣,吃茶看書……”

“從今往後,她在王府時,不必再監視。”

晏希馳聲線沁涼,隱隱帶了一絲警告意味:“也不許再窺視她的日常瑣事。”

曲梟:“……”

抱歉,老實人曲梟實在拿捏不準度,又讓監視,又不讓窺其日常,這……

這時晏希馳話鋒一轉:“當日她在華恩寺說過的話,你再重覆一次。”

於是曲梟又一次開始背誦當日傅玄昭和江蒔年在禪房時的所有對話,連他們對彼此的稱呼都沒落下,得多虧他記憶力好。

幽邃的目光落在案前茶盞上,晏希馳盯著茶盞中不時飄出的氤氳熱氣,全程聽下來,腦海中竟只剩兩句。

——現在的江蒔年,心裏只有晏希馳。

——沒有任何人威脅我,是我自己,對他一見傾心。

“你可曾暴露?”

曲梟:“主子放心,屬下不曾暴露。”

“好,下去吧。”

彼時暮色西沈,晚風出奇的溫柔。

舉目眺望,城東的翹角飛檐在夕陽下熠熠生輝,遠處的青山與暮色融為一體。

從前,晏希馳並不覺得晚霞美麗,然而此刻,遠山和暮色不再蒼涼,連那即將逝去的霞光都無端迷人。

指節在茶盞邊緣摩挲而過,片刻,晏希馳垂眸,唇邊撩了一抹輕淺弧度。

他本就生得俊美無儔,沒了往日的沈郁,這一挽唇幾乎令院中所有丫鬟齊刷刷失神,連那雙平日黯淡沈凝的鳳眸,此刻也染上了細碎光彩。

當然了,極端的時間內,晏希馳恢覆如常。

人就是這樣,好比一個人當面誇讚你什麽,你可能不信,甚至懷疑對方“無事殷勤,非奸即盜”;但若這個人在背後誇你,並被旁聽者無意轉達於你,你反而深信不疑。

同理,不止誇讚,喜歡也是一樣。

如若曲梟暴露身份,他的王妃或許尚有演的成分,但曲梟並未暴露的情況下,她能在曾經的情郎面前說出這些話……至少,她心裏已經沒有那個男人,並不在乎那個男人。

而她曾坦白過的,說自己並非自願去見傅玄昭,也與曲梟所匯報的都能一一對上。

所以,她其實從未對他說謊。

基於這一點,連她曾經的刻意隱瞞,似乎都能解讀出其他意味。

都說那些自幼不曾被愛之人,需要很多很多的愛,才能填補心上匱乏;其實並不,一點點就可以了。

從前,京中不是沒有女子愛慕晏希馳,她們中有的矜持,有的熱烈,有的婉約,也有的揚言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他卻從不曾觸動分豪。

為何偏偏江蒔年。

彼時的晏希馳沒有答案,他只下意識吩咐玖卿:“安排人,在樺庭後院種上刺玫。”

“屬下遵命。”

玖卿茫然一瞬:“敢問王爺,具體種後院哪些地方?”

“所有地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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