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心揪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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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說呢, 江蒔年從前也做夢,但每次夢裏進行時並不能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並且大都醒來之後很快就忘了。

但這次不一樣。

她能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夢裏, 且她不是參與者, 而仿佛是旁觀者戴著VR眼鏡在看別人的故事。

畫面中,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個小小的男孩子, 男孩約摸只有三四歲, 一身燦燦錦衣, 皮膚幹凈白皙, 睫毛纖密翹挺。

在天將黑未黑的暮色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臺階上, 安安靜靜的, 漂亮得像個假娃娃。

他低垂著腦袋,有些愛憐地撫摸著懷裏什麽東西, 然後輕聲道:“你飛,你飛一下。”

像個游魂一樣“游”過去之後, 江蒔年這才看清, 小男孩撫摸的是一只羽毛才剛長齊的小鳥。

小鳥不知是受傷還是其他什麽原因, 好像不會飛, 就乖乖呆在男孩掌心裏, 輕輕蹭著他的手指。

沒一會兒,不遠處走來一位中年女子。

女子手裏提著八角燈籠,面容與盧月嬤嬤極為相似,只不過要年輕很多。

見她來了, 小男孩眼睛一亮, 立刻從臺階上起身:“盧月姑姑, 我今天能見母親嗎?”

聽小娃娃這樣問, 盧月面上閃過為難之色。

她轉移話題道:“世子爺怎地一個人坐在這兒,可教奴婢好找。”頓了頓,盧月眼神柔和地看向他懷中小鳥:“養了好些天了,它會飛了嗎?”

“它還小,等再長大一點就能飛了。”

小男孩解釋之後,又問了一遍:“盧月姑姑,我今天能見母親嗎?”

分明只是個小小的孩子,說話卻是口齒清晰,也並未因為盧月轉移話題而忘記自己在意的事情。

盧月為難一陣,面上肉眼可見的憐憫和心疼,她四下望了一圈兒,小聲道:“奴婢可以帶世子爺去見王妃,世子爺不要告訴王爺好嗎?”

漆黑的眼瞳裏閃過細碎光彩,小男孩重重點了下頭。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母親了,他好想念母親。

隨著小男孩和盧月一起離開,江蒔年也仿佛游魂一樣自動跟了上去。

畫面中的道路越走越偏,四周燈火也越來越稀薄。

大約一刻鐘之後,盧月領著小男孩抵達一處偏僻院落,院落破舊不堪,門口卻有侍衛把手。盧月沒走正門,而是領著小男避開侍衛的視線,去到一處隱蔽的灌木叢。

灌木叢被撥開之後,露出一個半人高的洞口來,看上去像是墻體因為老舊失修而自然坍掉的。

一大一小窸窸窣窣從洞口進入院子。

院中一處房間裏亮著燈,房門未關,小男孩輕手輕腳卻又有些迫不及待地跑過去。

“游魂”江蒔年緊跟小男孩身後,越過門檻,入眼看到一位女子。

女子容顏絕色,傾國傾城,比江蒔年曾經見過的女主謝湘蕓還要美上幾分,道一句驚為天人也不為過。

只是不知是沒休息好,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她眼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秀眉輕蹙,正握著朱筆埋首於案前,不知在書寫些什麽。由於太過專註,她甚至沒註意到有個小男孩闖進了自己房中。

小男孩見母親埋首案前,很是乖巧的沒有出聲打擾,而是小心翼翼的,有些躡手躡腳的靠近。

出於好奇,江蒔年也“游”了過去。

視線瞥向書案,江蒔年發現女子並非是在書寫什麽,而是正在畫畫。她畫工不算好,至少不符合江蒔年的審美,但依稀能看出畫的是個男人。

就在這時,一名丫鬟端著茶水進到屋裏,看到小男孩時驚了一跳:“世子爺怎的來了?”

女子這才擡頭,瞥了一眼自己身旁正仰著小腦袋瓜安安靜靜望著她的小男孩。

怎麽說呢。

那是一個十分冷漠的眼神,甚至帶著淡淡的排斥和敵意。

小男孩卻似渾然不覺,他彎了下眼睛,有些殷切又靦腆地開口:“母親,子琛……子琛想您了。”

江蒔年:“……”

雖然夢境一開始,江蒔年就直覺小男孩便是晏希馳,但眼下親耳聽到他自稱“子琛”,江蒔年還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這樣小小一只的晏希馳,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小可憐的氣息,看得江蒔年心裏怪怪的,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那麽這位母親,想來便是盧月嬤嬤曾在介紹王府成員時,給江蒔年提到過的索爾娜依。

沒有得到母親的回應,小晏希馳垂下腦袋,緘默片刻之後,他覆又擡起小腦袋瓜,主動開口說了第二句話。

“母親您看……”

他有些討好似的攤開掌心,露出那只不會飛的小鳥,獻寶一樣展示給索爾娜依看。

遺憾的是,索爾娜依的視線一直在畫紙上,甚至都沒擡頭看他一眼。那畫仿佛是她的某種精神支柱,以致於她整個人沈溺其中,無暇顧及其他。

然而就在這時,意外陡生。

小晏希馳懷中的小鳥不知怎麽回事,突然開始撲騰著起飛,卻因為並不怎麽會飛,徑直撲落在索爾娜依面前的書案上。

不僅如此,小鳥落下時還剛好摔在硯臺裏,稚嫩的翅膀一番撲棱,硯臺中的墨汁被盡數濺起。

畫紙之上,再沒有依稀可辨的男人輪廓,只能看到一團團烏七八糟的墨汁。

只一瞬間,索爾娜依神色變了。

她美目圓瞪,面容猙獰扭曲,胸口起伏的同時,神色似癲似狂,在幽幽燭光的映照下,仿佛午夜艷鬼,連沒有實體的江蒔年都被嚇到了。

見她猛地摔了朱筆,忽然一把抓起硯臺裏的小鳥——

小晏希馳脫口道:“母親不要!”

然而話音剛落,幼鳥小小的軀體已經被索爾娜依砸到對面墻上,啪嘰一聲落下來,小鳥再沒有任何動靜。

江蒔年下意識去看晏希馳。

只見小娃娃瞪大了漆黑的眼睛,望著那只死去的小鳥,整個小身板兒都在微微打顫。

他看上去很害怕。

江蒔年以為他會哭,然而默了片刻,小娃娃出口的卻是:“對……對不起,母親,子琛不是故意讓小鳥弄臟——”

話未說完。

“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們!”索爾娜依不知被什麽刺激到了,仿佛精神失常一般。

她眼眶猩紅,口中喃喃的同時,忽然用那只抓過小鳥、且已被墨汁染臟的手,猛地一把推向晏希馳。

女人的手勁大不大,江蒔年不知道,但晏希馳那麽小小一只,才剛到她膝蓋的樣子。被這麽猛地一推,小娃娃趔趄著倒退幾步,直接整個兒砸向身後的矮木案幾。

砰的一聲——

後腦勺撞上案幾的同時,案臺上的一盞熱茶當即被打翻在地,滾燙的茶水頃刻間迸濺而出,盡數潑在了小娃娃手腕之上。

靜默的夜晚,小晏希馳嘴裏發出一聲淒厲慘叫,聽得江蒔年心口一滯。

不難想象,小孩子皮膚本來就嫩,被開水燙傷得多疼啊?

房裏的丫鬟知道索爾娜依又“發病”了,反應過來後,趕忙將小世子扶起,候在院外的盧月聽到動靜,也在第一時間沖進房內。

這般陣仗,似乎令索爾娜依稍稍清醒。她有些無措地瞪大美眸,從椅子上緩緩起身,似乎想補救些什麽。

小晏希馳卻是捂著自己的手腕,紅著眼眶,瘋了似的跑出房間。

本身就是小短腿,跑得又急,他在門口摔了一跤,手腕上嶄新的燙傷,被粗糙的地面摩擦,又一次疼得他咬牙慘叫。

然不等盧月追上,小娃娃已經自己爬起,又一次跑走了。

視線一陣天旋地轉,身後傳來人聲嘈雜,似乎是盧月在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自己是偷偷帶晏希馳來到王妃的禁足之地。

她同門口的侍衛喊道:“快去追上小世子,小世子受傷了。”

微涼的夜,天上沒有月光。

江蒔年想讓晏希馳停下來,然而就像她能意識到的一樣,她在夢中沒有實體,觸不到晏希馳,也沒法開口同他說話。

小晏希馳顯然對王府的道路極為熟悉,他特地避開了有下人值守的地方,以及燈火葳蕤之地,就瘋了一樣的一直跑,不停地跑……

然後也不知過去多久,像是跑得累了,他終於肯放慢速度,開始慢吞吞地走。他眼中有純粹的迷惘,似乎不知自己該去哪裏,漫無目的,仿佛一只小小的游魂。

走著走著,途經一處後花園,小晏希馳腳下一頓。

隔著廊道葳蕤的花木,順著小娃娃黑漆漆的視線,江蒔年一眼望過去。

只見不遠處的花園裏,一個模樣看上去比晏希馳稍大一點的小男孩,正依偎在一名女子懷中,聽著女子溫聲軟語的給他念讀詩詞。

四下燈火瑩瑩,母子倆人一個念得認真,一個聽得認真。旁邊不時有丫鬟打趣道:“大公子這般聰慧,可能給奴婢們講講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然後小男孩開始侃侃而談。

女子則在一旁誇讚道:“我兒果真聰慧,將來必成大器。”

看到這裏,江蒔年又一次垂眸,瞥向腿邊的小娃娃。

這一看,江蒔年怔住了。

晏希馳在哭。

之前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小鳥死掉,他沒有哭,被母親用力推倒在地,他沒有哭,被茶水燙傷手腕,以及摔了個狗吃屎,他也沒哭。

然而此時此刻,看到別的小孩依偎在母親懷中,小娃娃的淚水奪眶而出。

滾燙的眼淚,打濕睫毛,淌過包子一樣的小臉,流經下巴,仿佛斷了線的珠子,大滴大滴砸向地面。

並且,他雖然在哭,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就那麽安安靜靜的,無聲無息地掉眼淚。

江蒔年的心忽然揪成一團。

她這人向來神經大條,自認為並非多麽感性之人,然而這一晚上的所見所聞頗為紮心,令她不由想起上輩子曾在網上看到過的一句話。

原話江蒔年忘了,但大意是指童年不幸福的小孩,終其一生都會被陰影籠罩。以及“最親的人帶給我們的精神創傷,會比其他任何人捅的刀子都要痛和隱晦。”

她忍不住蹲下身來,伸手抱他。

遺憾的是,小晏希馳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哭過之後,小娃娃伸手擦幹凈眼淚,默默走開了。知道王府的下人們都在找他,他仿佛置氣一般,找了個隱蔽的角落把自己藏起來。

然後蜷縮著,用幼藕般的手臂抱住自己。

他在發抖。不知是傷口太疼,還是給夜晚冷的,江蒔年不由湊近了些,只見他手腕處傷痕幾乎血糊糊的一片。

一雙被淚水洗過的漆黑眼瞳,望向並不具體的遠方,裏面空空,什麽也沒有。

直到夜深露重,他似再也堅持不住,直接身板兒一歪,就著角落裏蜷著睡過去了。

最終,是程氏最先找到了他。

彼時的老太妃,臉上還沒有那麽深重的皺紋,她捶胸抹淚,一邊痛罵索爾娜依造孽,一邊嚷嚷著“我可憐的孫兒”……

就在這時,畫面陡然一轉。江蒔年感到一陣眩暈,再能看清事物時,發現夜晚已經變成白天。

她虛虛漂浮著,又一次看到了晏希馳。

這次的晏希馳,似乎比之前稍大一點兒,但也不過四五歲?江蒔年不太確定,她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好難受。

因為晏希馳在嗚咽……

或者準確的說,是在慘叫。

畫面中是個昏暗且堆滿雜物和茅草的屋子,臟亂不堪,屋外有許多並不具體的嘈雜,腳步聲,刀劍槍戟聲,男人的吆喝聲……

而屋內,一個身穿糙礪甲胄、面目不清的士兵還是軍將之類,正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用鞭子狠狠抽打晏希馳。

小娃娃身上原本穿的是華貴錦衣,此刻非但汙臟了,還被抽得破爛不堪,依稀能看到他背上帶血的鞭痕,皮開肉綻。

他滿地打滾,似乎想要撕心裂肺地慘叫出聲,畢竟挨打的時候,從某些方面來說,放聲大哭可以稍稍緩解疼痛,但他卻在拼命忍耐……以致於嘴裏發出的聲音,仿佛某種幼獸瀕死的嗚咽。

江蒔年幾乎下意識撲了過去,想要搶奪士兵手中的鞭子,卻是撲了個空。

而後,明知徒勞無功,江蒔年還是匍匐上前,想以身體為小娃娃擋住鞭子,可那鞭子每一次落下,都輕飄飄穿過了她。

江蒔年努力平覆自己,告訴自己——

這是夢,一切都是假的。

是假的……

這時忽有人一腳踹開蒊門,“留口氣,別給打死了。”

聲音並非京中官話,帶著濃濃的異地口音,但也勉強能聽懂。

“他媽的個小雜碎,居然敢咬老子!”打人的士兵冷哼一聲,這才甩開鞭子,邊喘粗氣邊道:“不愧是晏徹的種啊,他媽的挺倔,老子看他能倔到什麽時候。”

言罷,那士兵蹲下身來,一把揪起晏希馳的衣領,直接將他整個兒揪得提了起來,懸在半空中。

體格和力量上的懸殊,以及視覺上的鮮明對比,令小晏希馳看上去仿佛一只破爛娃娃。

“小兔崽子,明日就把你掛在城樓上,等你老子來救你了,送你倆一起上路。”

聞言,小晏希馳雖然滿臉的淚,黑瞳卻散發著陰隼的光芒,灼熱又兇狠,別說江蒔年了,給那士兵都看得為之一怔,心裏發毛。

士兵剛要伸手湊他,這時另一人道:“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晏徹沒來,明日來不來,難說……”

“嘖,聽到沒,你老子沒來救你,你老子不要你了!”

“你騙人!”小娃娃突然開始劇烈掙紮。

他拳打腳踢,嚎得撕心裂肺。然而肉眼可見的,他黑瞳裏原本惡狠狠的兇光,在一寸寸熄滅,一寸寸消失殆盡……

也就在這時,江蒔年陡然從夢中醒來。

彼時晨光熹微,縷縷光線從窗外潑地而入。

身下墨榻傳來的溫度,令江蒔年找回一點真實感。她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喘著氣,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夢裏的一切都太真實了,她甚至能清晰地記得小晏希馳身上穿著的錦衣,上面繡的是怎樣的花紋。

所以……

究竟只是一場怪誕的夢。

還是晏希馳幼年時期當真經歷過這些?

後面那場毒打,江蒔年不確定,也不忍回想,但有關於索爾娜依的……想起盧月嬤嬤曾經提到過的,“最好不要在王爺面前提起他的母親,也不要問及他幼年之事。”

江蒔年覺著,這些事情肯定不能直接去問晏希馳,好在來日方長,她多的是機會從側面了解。

譬如眼下,她很想看看晏希馳的左手手腕。

夢中他被燙傷的便是左手。

如今他的左手戴著“護腕”,不知那“護腕”之下,可曾留疤?

之前說過,一個人受傷之後是否會留疤,一般跟個人體質有關,但如果晏希馳的手腕上剛好有疤,那便證明夢裏的事情大概率都是真的。

於是也不知出於好奇,還是其他什麽,江蒔年把這事記心上了,想著有機會了她便親自驗證一下。

與此同時,她腦海中還閃過一些昨夜真實經歷過的畫面——譬如晏希馳無端摔下輪椅。

然後接下來的一天。

許是受了夢境影響,江蒔年再看晏希馳的眼神,真真切切地充滿了同情和憐憫。

作者有話說:

註:本文不是純粹小甜餅哦,基於人設,甜虐占比大概6:4,女主偏後期才會真心愛上男主。(再有兩章左右會展開新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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