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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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瓔瓔在寢房內先歇下了, 慶功酒筵的動靜很大,她不可能完全睡著, 只是淺淺地瞇了一會兒, 也不知為何,今夜她心神不寧,總覺得眼皮一直再跳,跳得厲害。

她實在坐不住, 便翻身起榻, 雙腳趿拉上自己的繡鞋, 舉著一支蠟燭, 慢慢摸索到墻邊。

前廳燈光璀璨, 觥籌交錯,苗瓔瓔將蠟燭吹滅,挽起踏跺上蒔蘿置下的六角銅莖垂幔蓮花燈, 慢慢悠悠地踱到前廳。

此時,她忽然聽到禁中天使拉長了公鴨嗓的嚎叫——

“聖旨到!”

那一瞬間, 便好似有一把利刃突然插入了慶功宴中間,周遭鴉雀無聲。

苗瓔瓔心裏一緊,眼前飛快略過一行翡翠羅裳衣影, 像鬼魅般朝著他們喝酒的花廳裏飄過去,苗瓔瓔放下蓮花燈, 也緊緊追隨而入。

“秦王接旨!”

天使中為首的老內監目不斜視, 緊盯著秦王。

但在眾目睽睽相視之中,所有人都感到分外詫異。他們才打了勝仗,驅逐了胡虜, 覆我漢家榮光, 難道陛下這麽快就得知了此事, 前來嘉獎的內侍都已經千裏迢迢從玉京趕來了涼州?

“秦王,還不上前?莫非殿下打了勝仗,便想抗旨不成?”

老內監顯然內心不夠,見君至臻仍沒有接旨的打算,不禁揚高了嗓再一次向他強調。

君至臻在一眾部將的眸光凝視中,緩步來到老內監的面前,屈膝,“臣,隴右節度使,君憲,接旨。”

屋內的光好像突然不那麽亮了,看不清秦王此刻晦暗的臉色。苗瓔瓔立在人堆之外,眼瞼搏動得厲害,可是看到他在人群中孑然清傲地跪在那裏,心卻感到莫名疼痛。

漆黑的陰翳籠著他的一側臉龐,只在人影沒有遮住的地方,露出一線偏麥色的堅毅下頜,單是一個剪影,都那麽傲岸。

可苗瓔瓔覺得,這個時候下達的那道聖旨……

不是什麽好東西。

老內監展開聖旨,一絲不茍地開始宣讀:“應天順時,受茲明命,今有秦王君憲,召令而不回,私率大軍,侵軋北人,實乃僭越職權、玩忽辱聖之舉,棄黎庶於水火,枉天恩以陰違,其狀罄竹難書,有負朕之栽培,朕不勝疾首痛心,特褫奪秦王紫綬玉螭,允爾自裁謝罪於天下。欽此。”

話音一落,秦王左右皆瞋目而視,發上指冠,李由磨牙挺身而出,一揮袖袍:“不可能!”

苗瓔瓔正站在人群之後,無論如何也擠不進去,可她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陛下這道聖旨,是賜死的詔書!

這根本不是什麽嘉獎令,而是一張催命符!

她強行撥開人潮,朝花廳奔了進去。

不光李由,戚桓、徐節、柴生等人,無一不是義憤填膺,每個人都站了出來,甚至拔劍相對。

“你念的什麽詔書?秦王率軍北伐大捷,令胡人不敢南下牧馬,欺辱我梁人百姓,陛下非但不獎,反而要誅殺有功之臣?是何道理?”

“對,一定是你這老閹豎假傳聖旨!說,你背後主使是誰?”

“我不說我便提劍一劍宰了你!”

老內侍給人傳了一輩子的聖旨,何曾見到過如此激烈的陣仗?看著樣子,他們就算真提劍,將自己就地正法,也不是沒有可能,他嚇得兩股戰戰面如土色,連忙搖頭揮手。

“這,這不是老奴杜撰的!這是聖旨啊!聖旨是這麽寫的,老奴不知道,老奴真的什麽都不知道的,秦王勿殺我,勿殺我……”

李由說什麽也不肯相信,冷笑道:“不是你杜撰的?我不信!我今日就殺了你,回頭再向陛下請罪,禍事是我一人闖下的,是我的過失,便是要五馬分屍,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拔劍就要向老內侍砍下去,老內侍眼看劍鋒拂下三尺寒芒,就要從自己頭頂劈落,嚇得當場尿崩,但也說時遲那時快,李由的劍刃根本沒來得及將老東西的頭顱削下,卻被一只手抓住,李由定睛一看,吃了一驚眼珠凸出:“殿下?”

君至臻的一雙肉掌抓著那劍鋒,人畢竟是都是肉做的,此刻,大片的鮮血淋漓地從掌心滲出,沿著劍刃滑落一段,便汩汩滴落,地面,一朵朵血色的梅花怒放,很快,便匯聚成一灘。

李由不敢再用勁,連忙撒手撤了劍。

鏗鏘一聲,寶劍掉落在地,劍刃兀自顫抖著發出輕細的龍吟。

“秦王……”

“秦王!”

所有人都在叫他,或哀痛,或震驚,或覺得可惜。

君至臻慢慢轉過身,將老內侍手裏的聖旨捧了過來。

一直到此刻,他都難以相信。

父皇從小不喜歡自己,雖說不上厭惡,也沒什麽父子天倫,但對他的教導一直不少,只是比不上對太子和知行悉心。

為了得到那一點的關懷,他逼迫自己做自己不愛的功課,哪怕是太子皇兄,也有學累的一天,也會出宮去游行觀花,在街頭擲果盈車,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他卻日覆一日埋首於書山劍影之中,不知疲倦,不知年歲。

父皇一丁點的讚揚和鼓勵,便會讓他覺得滿足。

可是後來,他大概是真的明白了,人的好惡,有時候是註定了的,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就算他再為此努力百倍千倍,那些不喜歡你的,有偏見的,終究是不會喜歡。

這道聖旨,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父皇親筆所寫,銀鉤鐵畫,字跡風骨遒勁,如亭亭山上松,印璽也是真的,猩紅奪目。

明帝有一個習慣,他蓋印璽時總是習慣右邊側歪,連這個細節都對得上。

“聖旨是真的。”

當君至臻這句話一出口,滿堂嘩然。

徐節都不得不為之露出震驚的顏色,可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沒有秦王熟知明帝陛下,他都說是真的了,那這聖旨,絕無偽造的可能。

老內侍也為之松了一口氣,他悄悄兒地將腦門上的汗珠用自己的慘綠衣袖抹掉,“多謝秦王殿下為老奴正名,既然這聖旨是真的,殿下——”

君至臻自嘲地負起雙手,目光在人群中環顧,沒有人說話,可他們的眼睛都仿佛在勸他,君至臻嘆道:“我原以為,此戰之後,能得與瓔瓔歸隱,終究是要辜負她了。”

沒有人比他更懂,心沈入谷底的感覺。

在暗無天日的深淵中,在越陷越深掙紮不得的泥潭中,苦苦求生多年,終還是被斷了一線生機。

君至臻哂然,腰間飲血的長劍被他抓在手裏,橫劍於前,引頸就要朝著劍鋒割去。

眾人阻之不及,眼看那劍鋒就要擦過脖子上的血管,這道血管一旦割破,縱使大羅神仙也不救!

“殿下不可!”

“殿下!”

沒有一個人有那個能力,能在秦王出手之後,將他的命從他自己手中搶下來。

不過瞬息之間,人群中驟然爆發出淒厲的呼聲,眾人來不及細視,只見王妃從人潮中擠了進來,猶如靈貓般伶俐撲向君至臻的劍鋒,那劍刃在離咽喉不過寸餘之處,被苗瓔瓔雙掌搶下。

她也不管那殺人如麻、劍下亡魂無數的劍刃有多麽鋒利,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將劍鋒抓住,不讓它劃破君至臻的頸,血如泉水般漫溢而出,君至臻感覺阻力,恐傷來人,便沒再施加內勁,驀然睜開眼,望向身前抓著他劍的人,是苗瓔瓔。

他的愛妻。

這一劍下去,他勢必最辜負的人。

苗瓔瓔因為沖勢太急不能剎住,幾乎半跪在地上,要沿著君至臻胸膛癱滑下去,君至臻隨著她跌落,身體猶如被抽離了脊梁般,也隨之滑跪在地面。

這時,苗瓔瓔與他的眸光碰上,看到他的瞳孔中猶如一片死水,再無波瀾,手裏一點都不疼了,心臟才像是真正被劍紮了個三刀六洞,千瘡百孔。

“別,別……”

她好像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口中來來回回地喃喃著的,便只這麽一個字。

別離開她,別拋下她。

刀山火海都趟過來了,前線都大勝了,他們離歸隱只差了最後那麽一步。

一步之遙而已!

“瓔瓔,”他漆黑的眸,只是動了一下,看了看她,神色平靜得如一面裂痕斑斑的古鏡,“放開。”

苗瓔瓔死命抓著劍鋒,嚎啕失聲:“不放!我不放!”

她拼命搖頭,說什麽也不肯將劍還給他。

“瓔瓔。”君至臻微微勾了勾嘴角,如以往那樣喚著她。

每一次,當他喊他的名字時,總是那樣溫柔,從來舍不得有一絲脾氣,只是這一次他眼中波瀾不驚,毫無求生的意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就算我不自刎謝罪,你和老師也會受到牽連,聖旨已下,不可能有別的選擇的。”

他擡起手,滿是鮮血的掌心撫上她的滾燙的面頰,她的點點淚痕如霧光一般模糊了視線,感受著炙熱的手掌,卷著殘存的血腥肅殺之氣緩慢地滑過自己的臉龐,那麽小心翼翼,那麽珍重疼惜,那麽……眷戀不舍。

苗瓔瓔突然道:“阿憲,你別沖動,我們還有別的辦法的!我們回玉京,這就回玉京,求見陛下,你忘了麽,扶蘇和胡亥,這一定不是真的……”

她語無倫次,斷斷續續,也不知自己在說什麽,什麽救命稻草,她就往裏邊塞。

“我……我……”

她突然想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再一次淚水肆虐,湧出眼眶,啪嗒地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阿憲,我有了你的骨肉……你摸摸他……是真的!他一直沒有等到他的阿父回來,你真的忍心,讓他變成一個遺腹子嗎?”

滿堂賓客,無不是英雄豪傑,此際也不禁濕潤了眼,哽塞不已。

天子在其位謀其政,生性多疑,可他真的能夠閉目塞聽麽!秦王征戰在外,為國馳騁疆場,戎馬倥傯,只為保境安民,功成身退之後與王妃一雙人歸隱田園,天子為何不信,寧可賜死親子,也要滿足心中那一點猜忌?

“砰——”,君至臻手中之劍墜落在地,他怔怔地低下頭,一片染了血的牡丹攢花紋軟錦訶子下,貼著柔軟溫熱的雪玉肌膚,那裏已有微微的膨隆。

他一瞬不瞬,猶如癡楞。

苗瓔瓔帶血的手掌捧住他的臉,將身支起而上,淚水蔓延過的嘴唇貼住他的額頭,從他寬闊的額頭,至修長的墨眉,至挺拔的鼻梁,滑落至嘴唇,甚至兩鬢和耳朵,一遍又一遍地親吻,每一遍都比之前更加虔誠,淚光點點,如飄零的星,苦澀地在唇舌間不斷暈染。

她一遍遍地祈禱:“活下來,活下來……”

她可以不管什麽忠君,什麽叛國,什麽君要臣死,什麽父要子亡,她只管留住她的夫君,她孩兒的阿父,她爺爺的弟子,她表哥的摯友,這輩子,哪怕他不再屬於國家,也不再屬於天子,也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她不準他死,他就不能輕易撒手人寰。

“阿憲,活下來……”

苗瓔瓔嗚咽著,泣不成聲。

“求你了……”

君至臻的亂發遮覆住他低垂的面容,置落膝頭的手在不由自主地發顫。

但最終,那只手握緊成拳,因為過於用力,青筋畢露,掌中尚未凝固的血口又重新崩裂,豁開大片的血跡。

君至臻在滿地的血痕之中,緩慢地擡起眸,此時,那老內侍突然發現秦王的眼睛猶如充了血一般猩紅,甚至,有著不易見的陰沈冷蔑。

老內侍嚇得心驚肉跳,竟為氣勢所奪,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半步。

“秦王你——”

作者有話說:

這章早就想寫了,開文之初就在幻想的場景,還是寫得有點拉哈哈哈,很難描繪出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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