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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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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七日, 素川城便如徐節所料,因為缺水斷糧陷入了全面的被動。

早在第一日, 苗瓔瓔就下令分發節度使現存的過半數的口糧, 並要求全城百姓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必須節衣縮食。

但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勢必有耗枯的那天。

素川地勢高聳,易守難攻, 胡人雖然不敢強攻, 但合圍之後, 素川城連一只鴿子也再難飛出去, 訊息傳達不到外邊。

素川人心恐慌, 這是壓制不住的。

苗瓔瓔這會兒孕吐的反應格外強烈,像是腹中的寶寶感覺到了情勢的危急,在表達他的害怕。

苗瓔瓔能夠活動的時間大幅減少, 蒔蘿心疼她,可現在家家戶戶都屯水屯糧屯藥材, 王府裏能用的保胎藥也少,只能看著娘子食欲不振,日漸消瘦下去。

“娘子, 亂世之秋,當時, 就不該懷孕。”甚至, 蒔蘿提出了這樣的疑議。

苗瓔瓔道:“我實在也沒想到,朝廷會放棄我們。”

不止君知行,連陛下也都……

倘若爺爺知曉了, 應當會據理力爭。

可現在遠水解不了近渴, 實在指望不上。

苗瓔瓔只能相信徐節的話。

“蒔蘿, 我們現在唯一可以期盼的,只有殿下了。死守城門,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只要素川保住,前線一定會大捷,我們一定能勝,我相信。”

蒔蘿咬唇,因為害怕,嗓音都在發抖:“娘子,我們從小在玉京長大,何曾面臨這些危險?何況娘子你現在又懷著孩兒……已經十二天了,再這樣下去,城中的口糧沒有了,就快要……易子而食了。”

苗瓔瓔聽得心驚肉跳,她錯愕地支起眼眸。

蒔蘿撲倒在苗瓔瓔面前,淚水沿著清減的臉龐滑落:“奴婢在城中為娘子找藥時親耳聽見的,有兩家鐵匠鋪子,已經在商量換子了……”

易子而食。沒想到只有書中才能出現的絕境,有一天能讓自己面對。

現在她是秦王妃,是節度使夫人,太傅嫡孫女,是這城中最有威望的人,所有人都望著節度使府,人們相信,秦王的夫人在這裏,所以他們不會有危險。可是十二日過去了,整整十二日,節度使能拿出來的,也僅僅只有一些口糧。

在這多事之秋,金銀錢帛,寶絡珠翠,哪怕以石來計,都換不來一錢的口糧。

正在這時,外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吵嚷的聲音,苗瓔瓔凝眸向窗外,那聲音雖然雜亂宏大,但還隔著幾道門,像是在府外,她睖睜著詢問:“這是怎麽了?”

接著張氏便腳步匆匆地奔了進來,一進來,便噗通跪在地上,向王妃道:“王妃,大事不好了,那些刁民堵住了節度使府的大門,揚言王妃要是再不出去見他們,他們就放火燒了宅子!”

蒔蘿一聽雙膝猝然擡起,她跺腳道:“什麽東西?居然欺到節度使頭上來了,就不怕秦王回來給他們統統治罪,還有王法麽?”

張氏顫巍巍道:“王妃,這會兒軍師正帶著人守在門口,料想他們應該沖撞不進來,軍師讓奴婢掩護王妃從後門出。”

定了定神,苗瓔瓔的手擱在膝頭,微微絞著棉綾裙擺。她朝外道:“我們怎麽逃?在素川中,我們插翅也難逃。只要我們逃了,明日的結果會更壞。”

蒔蘿與張氏對視一眼,默契地異口同聲:“怎麽辦?”

苗瓔瓔口吻篤定:“去見他們。”

他們要見,苗瓔瓔只得去見,不可潛身縮首,丟了氣節。

苗瓔瓔不但要去見,且要高昂頭顱,用飽滿的精神,挺拔的脊梁,撐住自己的傲然,一旦她這個“領袖”現在倒下,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一座更加死氣沈沈的素川。

所以當苗瓔瓔出現在節度使門口時,那些熱熱鬧鬧,舉著火把,口中汙言穢語,放狠話要燒了宅子的人,都楞住了。

在這裏不少人都曾見過王妃,但沒想到,那個平日裏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仿佛不禁微風,纖腰便似柳條,能被勾手輕易折斷,到了這個地步,當所有人都以為她會以淚洗面,怯弱憔悴,而她出現之時,依舊是華貴高潔不可方物,雲鬢高挽成飛仙髻,雙眸凜然,風姿如料峭朔風之中淩立的一枝巋然的雪梅。

他們不禁為之心折,甚至,短暫地忘記了來到節度使府邸的目的。

苗瓔瓔目光掃視一遭,停在了最當中,一個精壯的中年男子,看起來似乎最有發言權的“領頭羊”身上,她道:“諸位,我知曉,素川被圍多日,城中缺水斷糧,諸位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危急,但現在,我們共同的敵人是依然在城門外叫囂的敵人,我們應將全部的精力,放在應對胡人,驅逐胡人上,而不應內耗。我們都是前線浴血搏殺的將士的父母、妻子、兒女,此刻我們是一樣的被留在城中的家眷,我們理應勠力同心。”

“說得輕巧。”果然,那領頭羊發出一道蔑笑聲。

人群中立刻有附和之徒開始叫囂:“對!你說得好聽,可是你每天穿金戴玉,住在王府吃喝不愁,哪裏知道我們的苦處!”

“對!”

“對,何不食肉糜!你哪裏知道我們這些老百姓是死是活!”

人群一哄而上,意欲闖進節度使府。

徐節下令士兵擋在王妃面前,莫讓刁民傷及王妃玉體。

百姓有人舉著火把,便要往裏扔。

苗瓔瓔瞳孔一縮,將腰間九節鞭如雷霆萬鈞般抽出,劈袖急飛而出,九節鞭破空如箭,將那根火把打落在地。

火星子沒過一堆人的頭頂,隨即迸落,眾百姓嚇了一跳,驚駭於這“弱女子”一手威煞,不敢近前。

苗瓔瓔再一次越眾而出,凜然道:“諸位再聽我一言,現在胡人的兵馬五倍於我們,朝廷軍鞭長莫及,救不了素川,而秦王又在北伐當中,暫時也到不了這裏。如果你們願意拼殺,不懼屠城,我們便殺出一條血路,無論生死,轟轟烈烈與敵人戰這一場!如果,你們當中有人怕死,害怕敵人攻陷素川之後大開殺戒,我可以白衣符節而出,獻上素川,換祈饒恕素川百姓,茍活殘命,從今以後,大家胡服騎射,向北叩首。不知道諸位,想如何選。”

“這……”

百姓們一時犯了難,不知道該怎麽選。

其實他們看得也清楚,現在無非就這兩條路,死戰,或者投降,就算今日燒了節度使府,明天他們依然要面臨這樣的抉擇。

當無法選擇時,有人將目光投向了人群中最鶴立雞群的領頭羊,盼他來拿一個主意。

“柴生,你說吧,這事兒怎麽辦?”

“對啊柴生,你把我們大家夥兒召集起來為難秦王妃,可是就算我們把著宅子掀翻了,我們還是要選啊。”

事關生死,老百姓也是精明的,沒那麽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柴生咬牙道:“胡人,殺我們老弱,奸我們婦女,奴我們男兒,燒我們房屋,占我們田地,無惡不作,既心性殘忍,又慣來背約負盟,若開關延敵,一旦胡人入城,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我們焉能有命在?就算他們信守承諾,可是他們會將糧食分給我們嗎?我們出不去素川,依然是死路一條!”

苗瓔瓔發現這個領頭羊讀過幾年書,難怪能做人們的意見領袖,便冷靜地等待他的下文。

柴生的雙眼猶如充血般鼓脹而起,結膜泛著奇異的猩紅,使得整雙眼睛便如陰沈閃光。

“不如我們大幹一場,就算是死,也好過在城中坐以待斃一場!”

隨著柴生這話一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呼喝同意的聲音,連同徐節所領的將士一樣,都激情高漲,充滿希冀地望向秦王妃,等待秦王妃示下。

苗瓔瓔也被這份精神所鼓舞,是的,與其等待別人生殺審判,請求別人的憐憫,當作恩賜,不如漢家兒郎自己挺起胸膛大幹一場!

快意平生!

早在閨中時,聽到前線的戰況,她就時刻懸心,早想這麽做了。

苗瓔瓔清音朗朗,如珠玉般四散周圍。

“好!既然這樣,今日,節度使府會將剩下的口糧都發放,城中吃飽喝足,大快朵頤他三日,三日之後,我們開關殺敵,破釜沈舟,死也死個痛快!”

“開關殺敵,破釜沈舟!”

人群中爆發激烈的響應。

在這震天動地的聲音中,柴生忽然赧然,繼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快走幾步,來到苗瓔瓔面前雙膝跪地,抱拳執禮:“是柴生狹隘,誤會王妃,王妃恕罪!王妃真乃女中豪傑!”

苗瓔瓔輕輕拂袖,溫和地將他扶起,“不知為何,我始終相信,素川不會亡,百姓不會亡。即便是今日身死魂消,他日,又將有千千萬萬個我們站出來,只要胡人侵略我們一日,我們梁人就沒有妥協的那一日!”

柴生自愧不如:“多謝王妃。”

他教散了眾人,今夜回去之後,都將最後的口糧拿出來,吃好喝好,三日之後,非生即死,殺他一場!

苗瓔瓔回到寢房,吩咐張氏和王氏等人,將府裏剩下的糧食藥材清點一番,除了保留必要的三日口糧之外,其餘的全部發散出去,給城中正陷入饑荒的流民。

等安置好了一切之後,苗瓔瓔疲憊地靠在軟塌上,人已經再支不起勁來,燈影幢幢,燭花啪地一聲,在絹紗宮燈罩上爆裂出清晰的動靜。

她的右手摸到平坦的腹間,有一絲隱痛。

寶寶,娘親無能,大概真的不能保護好你了,我們聽天由命,縱死,我們一屍兩命。

她在心中默默地暗念道。

蒔蘿神色淒苦,不聲不響地來到她的身後:“娘子,真的要魚死網破了嗎?可是你的身體——”

苗瓔瓔苦中作樂,摸了摸她蒼白的掛著淚花的笑臉,安慰道:“還沒到最壞的時候,我始終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蒔蘿吃驚:“娘子,莫非你還在等秦王?”

說實在的,幾個月過去了,如果梁軍真的順利,應該早就摸到敵人的老巢了,可想而知,北伐根本就沒有得勝,北方打得很吃力!否則,為什麽這麽久了秦王一封家書、一道軍報都沒有傳回來!

蒔蘿想勸苗瓔瓔放棄這種無謂的念想,可她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

苗瓔瓔將她的手背撫摸著,用獨特的巧勁緩解蒔蘿此刻五指的僵硬,“別怕。”

蒔蘿淚如雨下,緊緊抱住了苗瓔瓔,大聲道:“我不怕!娘子你放心,蒔蘿這輩子肯定死在娘子前面!”

深夜,在燈光微不可查如蚍蜉撼樹的掙紮中,主仆兩人抱作一團。

一個哭成淚人,一個內心已哀,但強迫自己不能流下一滴眼淚。

苗瓔瓔知道,只要眼淚出來了,她為自己建設的心理城墻便訇然塌陷了。

三天後,所有義士集結一堂,在節度使府門前扛著鋤頭鐮刀,再不濟也手握菜刀,一個個抻目揎拳,咬牙切齒,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在苗瓔瓔和徐節的親自動員之下,他們同仇敵愾,壯懷激烈,與素川城共存亡。

素川是涼州三城之一,邊界上地勢最高的城池,也是東西南北通商往來的重地,素川失守,涼州危在旦夕,整個西北會陷入全面被動,沒有一個梁人想看到那一天。

“我死不足惜,但使城不摧,國不破,民無傷,根猶在。”

柴生領著他們的人,唱起了《國殤》,伴隨著悲哀而高亢的歌曲,素川人一行浩浩蕩蕩地抵向北門。

苗瓔瓔在眾望所歸中,身著紅色勁裝,腰纏九節鞭,也於戰火以來,第一次登上城門樓。

那些胡人一看到素川高掛白旗這麽久,最後竟來了一個女人,不禁哈哈大笑,嘲諷之心溢於言表。

“那就是塔拿努的女人?”

塔拿努,在胡人的語言裏,意味著死神,殺神。他們用這個稱呼來代指秦王君至臻。

“不錯,”一個頭戴胡帽的首領笑瞇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遠方城樓上的女人,笑道,“他們已經草盡糧絕,現在像沒頭的小羊一樣,只能推一個女人出來頂事。不過這麽美的女人,嫁給塔拿努實在可惜了,等我將素川拿下,她可為我暖帳三日。”

“將軍要她做女人?”一個副將問道。

“當然不,”首領摸了摸嘴巴上的兩撇粗厚的胡子,“洗腳的賤人罷了。中原的女人再美,也比不上我們草原上的美女。”

“那是自然。”副將如應聲蟲一樣連拍了好幾個馬屁。

遠方的胡人交頭接耳,苗瓔瓔被大霧阻隔視線,實在看不清他們的口型,但不用聽見他們說什麽,也知盡是一些汙言穢語。

她緊攥雙拳,目無斜視,朱唇微微發抖。

在這一刻,說不緊張,是絕無可能的。

徐節來到她的身後,悄聲道:“王妃,下令開城門吧。”

城中能夠召集的人手都調過來了,最小的只有十一歲,也已經揮刀預備上陣。這樣,不論老弱,他們共計一萬八千人。

相比敵方五萬,他們勝算極小,但全力一拼,舍生而取義,今日也是一番壯舉。

苗瓔瓔也早已做好了準備,她微微頷首。

然而,正當她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之中的沖鋒旗幟,城門樓下的兵將皆屏息以待,等候著發號施令之時——

他們分明地看見,王妃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遲遲沒有揮落。

這是怎麽了?

苗瓔瓔望著遠方地平線的一雙眼,驀然熱淚盈眶。

“軍師!”

徐節聽到她激動的聲音,也應聲順著王妃的視線看向那身後。

只見在挨挨擠擠的一片大軍壓境背後,一道如颶風雷電般的黑影,筆直地插入了敵軍後方腹地。

“殿下!”穩健如徐節這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也突然溢出了一道驚呼,“是秦王殿下!涼州軍!”

來了,他們來了!

秦王?

正在城樓下等待開啟大門一湧而出的素川軍,驀然也振臂高呼。

“是秦王回來了!我們有救了!”

“梁軍大捷!秦王大捷!我們的救星來了!”

熱烈的情緒,就像一粒種子被播撒進人群,經過一番猛力的澆灌迅速生根,紮進了每個人心中。

希望之芽破土而出!

苗瓔瓔在最初的激動之後,心緒仍然無法平息,她極力克制住自己,調勻自己的呼吸,才能重新下達指令。

“等一等,等秦王破陣之後,我們再開城門應敵,前後強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作者有話說:

這章稍微長了一點兒,因為我一定要寫到真真出現。

也是從下章開始,本文進入收線尾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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