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穿越】

姥姥最後終於停下了，靠在了人魚碼頭的一處白色護欄上。

用一對耷拉著眼皮的小眼睛，望向夕陽碎落成金箔片，來回漂湧的悠遠海面。

林諾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只看見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嘴邊的皺紋就成了一道、兩道的括弧。

他們四個人在海邊站著吹風，都不怎麽說話了。

平靜寬廣的海面，似乎將他們連在一起，靜默的、強大的、而且包容的。

海浪聲將他們腦袋中的最後一根蔓延的思緒吞沒。

大海瓦解了一切對抗的力量，面對它的人，只能選擇放空。

但有一個人除外——

丁友勝此時正在不遠處的車子裏，死死盯住他們一行人的身影，在手機上摁下了重撥鍵。

又一次打給了林諾的爸爸，林濟帆。

“餵，你們來了嗎？”

“他們現在人魚碼頭情侶路這條路段，就是過了幸福大排檔之後，”

“再開個6、700米的樣子……”

“他們正在欄桿邊上看海呢，沒有走動了，”

“你們快來吧！”

……

林諾盯著海面，突然發現波光粼粼的一角，好像有一群什麽東西在動。

陳佳明趕緊推了推她的手臂，指向了那裏，喊道：“快看，有海豚！”

顧紹均也發現了，鼻腔裏發出一聲笑，說：“還真有海豚。”

姥姥的目光也被吸引，看向了遠處被海豚掀起來的一陣陣浪花。

“諾諾！”

“媽！”

林諾聽到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嗓音，轉身一看，居然是老媽吳曉莉。

還有……她爸林濟帆。

破天荒的，她爸爸和媽媽一起來找他們了。

“紹均、佳明，你們怎麽也在這裏？”

吳曉莉上前抱住林諾之後，第二句問。

“對啊，你們怎麽都在這裏？”

林濟帆上前之後，第一句問。

林諾、陳佳明和顧紹均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回答，只有姥姥興奮地拉住了媽媽吳曉莉，指著海面說：

“曉莉，你快看！你快看！”

“魚，那裏有魚！”

吳曉莉擡頭望向了海面，看到一群翻湧的海豚之後，眼底劃過了一絲異樣的神色。

……

最後這一群人來到了幸福大排檔，一起吃晚飯。

其中就包括了一路緊跟、實時匯報的丁叔，丁友勝。

林諾進到幸福大排檔，看見了面熟的老板，才發現幸福大排檔原來是幸福酒家的前身。

當媽媽吳曉莉問她和姥姥一整天去了哪裏的時候，林諾給出的解釋是：姥姥非要來人魚碼頭看看，她一路跟著不知道時間過得這麽快。

“那陳佳明怎麽會在這裏呢？”吳曉莉很疑惑。

“我在半路上遇見佳明哥哥的，他說要一起來。”林諾言之鑿鑿。

“嗯嗯。”陳佳明肯定點頭。

“那……顧叔叔怎麽也陪著你們？”吳曉莉雙重疑惑。

林諾看了一眼顧紹均，顧紹均心領神會地放下了茶杯，說：

“哦，我也是在半路上碰見他們的……”

“我本來在跑步。”

吳曉莉狐疑地看向了林諾和陳佳明，兩小只對上了她的眼神，只能齊刷刷地點頭。

而林濟帆則在一旁和出租車司機丁友勝聊起了嘉湖市的發展。

“唉呀，嘉湖市發展的真快呀，十幾年前這裏還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海農產品貿易碼頭，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旅游景點了喲。”丁友勝說著，神情激動。

林濟帆微微頷首，說道：“是呀……這十幾年來呀，國家發展巨大，城市化進程快，嘉湖市啊也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一窮二白的嘉湖市了……”

“欸，您從事出租車行業多長時間了？”

“我？我開車七八年了，雖說掙不到什麽大錢，維持家庭的基本開銷還是可以的。”

“不知道您有沒有考慮過做私家車司機呢？”

“私家車司機？”

林諾聽著，總算知道了丁叔是怎麽到家裏來做司機的了。

“媽媽，為什麽姥姥一定要來人魚碼頭？”林諾扯了扯吳曉莉的袖子問。

吳曉莉晃了晃心神，往自己的茶杯裏又添了些茶水。

然後看向了座位上的姥姥劉桂萍。

姥姥坐在靠窗的位置，扭著身子，還在望向外面的海。

接著吳曉莉才開口說：“你姥姥啊，是想你姥爺啦。”

“姥爺？”林諾很稀奇，她只在照片裏見過姥爺。

“對呀，你姥爺在的時候啊，經常帶著姥姥和我，到這裏來……”

“那個時候啊，國企改制，你姥姥姥爺都下崗了，就自己做起了營生，”

“養些雞鴨鵝小兔子，自己做一些罐裝茶葉，拿到這裏來，再運到大城市去賣。”

“每次來的時候呢，你姥爺就帶著我們看看海，看完海了心胸開闊了，你姥爺再帶著我們回去……”

聽媽媽吳曉莉說著，林諾若有所悟。

所以姥姥並不是來看海，而是來回憶曾經和姥爺一起看過的那片海。

姥姥眼裏的一片柔情，也並不是因為大海有什麽魔力，而是姥爺的魔力。

“你爸……是個很樂觀的人。”顧紹均在旁邊默默說了一句。

吳曉莉唇角微抿，垂了垂眸子，沒有說什麽。

“顧叔叔你見過我姥爺？”林諾轉過頭問道。

顧紹均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陳佳明在旁邊突然戳了一下林諾，對她耳語道：

“林諾，我去打個電話給我媽媽。”

“好，你快去吧。”林諾說。

接著，陳佳明就跑了前臺，給家裏打了個電話。

“餵媽媽。”

“我們找到林諾的姥姥啦。”

“她自己走到人魚碼頭來了。”

“我們現在在人魚碼頭的幸福大排檔吃飯，吃完飯就回去。”

“好，我知道啦。”

其實陳佳明讓陸娟答應他出來的方法很簡單，就是如實相告了林諾姥姥走失的事情。

並且說：“和林諾一家人一起去找找。”

林諾姥姥經常到娟百貨歇腳，陸娟對她也有一定的感情。

所以盡管陸娟一開始反對，最後也還是同意了。

陳佳明回來的時候，服務員端上來一道清蒸石斑魚。

林濟帆招呼著大家快吃新鮮熱乎的魚，問了林諾一嘴。

“諾諾，你說今天你是陪姥姥走路過來的人魚碼頭，”

“這麽遠的距離你都能堅持下來呀！”

“能告訴爸爸你有什麽收獲嗎？”

林諾夾了一筷子魚正準備送進嘴裏，林濟帆這麽一問，讓她胃口全無。

走路能有什麽收獲？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想讓林濟帆不要管他們，和吳曉莉大吵決裂之後趕緊離婚。

結果現在林濟帆居然和吳曉莉一起趕了過來，充當上了好爸爸好丈夫的角色。

還要道貌岸然地追問她辛苦了一天“有什麽收獲”？

林諾一下子就氣飽了。

“諾諾，爸爸問你話呢。”吳曉莉提醒道。

好了，吳曉莉又站到了林濟帆的那邊。

林諾放下筷子抱起手，冷冷答道：“沒什麽收獲。”

林濟帆的臉上有些訕訕，吳曉莉趕忙打圓場說：“孩子累了，你就別問什麽收獲不收獲的了。”

“來來來，大家動起筷子，快吃吧！”

“來，丁先生，快多吃點。”

“紹均，喊喊我媽，讓她別看海了，轉過來吃飯吧。”

吳曉莉接著招呼起來。

林諾看到媽媽吳曉莉給林濟帆不停地夾菜，覺得這回的計劃應該又是告吹了，甚至適得其反了。

“我說這次的主意不靠譜吧……”陳佳明吃了一口海膽炒飯，括嘴到林諾耳邊說。

“嗯嗯……”林諾點了點頭，人麻了。

“不過你姥姥挺好玩的。”陳佳明補充了一句。

林諾看著吃得正香的姥姥，又覺得寬慰了一點，好歹她姥姥今天是鬧開心了。

跟大孩子一樣。

……

飯局吃到最後，媽媽吳曉莉看到了林諾帶來的相機，眼睛一亮。

“哎呀，我們今天這麽人齊 ，大家一起拍張照吧！”

林諾望著她媽媽欣喜的神情，凝住了兩道眉毛。

她帶相機本來是想著和姥姥來一場說走就走的短途旅行。

但是變成暴走軍訓之後，她也就無暇拍照。

沒想到現在被用來拍團圓大合照了。

“服務員！過來一下~”

吳曉莉把服務員喊過來給他們照相。

“好，各位看鏡頭，一起說幸福大排檔！”

林諾強顏歡笑著，覺得這個服務員還挺隨機應變。

“幸福大排檔！”眾人齊聲喊道。

相機哢嚓幾下，記錄下了這天這七個人共聚一桌的時刻。

【小劇場】

林諾回到家的時候，翻出相機來看，發現除了大合照之外，還多了幾張意料之外的照片。

應該是相機掛在陳佳明身上的時候，他趁機拍下來的。

有一張是在濱江公園拍的，林諾正拿著束好的一把黃色雨傘，當作獎杯交到姥姥劉桂萍的手上。

姥姥的一對小眼睛，謹慎著、期待著，伸出雙手來接，一把普普通通卻又神聖無比的雨傘。

還有一張照片是在人魚碼頭拍的，姥姥暴走在海岸線的路邊，林諾在後面跑著追她。

海天之間，是一大一小、一遠一近的背影，永遠追逐不上的距離。

最後一張照片，是姥姥的單人照。

她靠在白色的護欄上，望著海面渺渺，她看著海，仔細看完了自己的一生。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