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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四年八月廿二日

諾諾……都是媽媽不好……」

除了這一句話，關於林諾四歲生日當天發生的事情，媽媽並沒有在日記裏寫出更多的信息。

林諾合上日記，長長嘆出一口氣。

她總算明白了媽媽吳曉莉為什麽在她的生日過後，毅然決然地辭職回歸家庭。

並不是因為老爸的慫恿，也不是因為受領導排擠，而是因為……

她的寶貝出現了意外。

原來媽媽轉向全職主婦的根本原因，竟然是自己。

林諾感覺自己的胸腔裏好像長了一層膜，裏面的空氣出不來，就這麽一直在她身體裏鼓著。

她頂了下桌子，借力把學習椅往後面推，再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自己房間的窗邊，打開了窗子。

一陣風刮過，芒果樹花苞散發出來的果木味，長著觸手，四處張揚，甚至有點跋扈，毫無阻礙地湧進林諾的鼻腔。

林諾深吸一口氣，感覺這股味道有點潮濕。

果然，天上開始下雨了。

春雨剛下起來的時候，一滴兩點，隨後淅淅瀝瀝。

雨滴柔滑，打在窗沿上，順著玻璃流下來，滑膩的玻璃窗後面是林諾的一雙清水般的眼睛。

她大概能想起來一點之前的事情了。

四歲的生日，她並沒有吃到蛋糕，惟一有印象的是，漂浮在空氣中經久不散的消毒水味。

是醫院的味道。

【過去/回憶】

“醫生我女兒怎麽樣啊？”

林濟帆抓著醫生的手，焦急得像一條脫水的魚。

“應該沒有大礙，只是驚嚇過度。”

“再留院觀察一會兒就好了。”

醫生拿著一沓工作表，一邊說，一邊在上面勾畫著什麽。

“哦，好，好，好……”

“謝謝醫生。”

林濟帆回到病床前，告訴吳曉莉和丈母娘，林諾沒有大礙，這對母女的心才安定下來。

吳曉莉雙眼哭得通紅，不住地伸手去摸林諾的腦袋。

林諾被救下來之後，一直處於昏迷狀態，躺在床上，小臉唰白。

“都是……是媽媽不好……”

“媽媽沒看好諾諾……”

吳曉莉低聲說了兩句，聲音哽咽。

“唉，都怪我老婆子不好……”

“光顧著啊……跟曾家奶奶說話啦……”

林諾的姥姥也在一旁嘆氣，手掌不住地在膝頭摩挲著。

“媽，我都跟你說了……”

“你帶諾諾出去的時候，不要光顧著拉家常。”

吳曉莉的嗓子沙啞，哭腔中帶了些嗔怨。

林諾姥姥也眼眶通紅，眉毛擰在一塊，向內癟著的嘴巴看起來十分難過。

“我……是我錯了……”

“我怎麽知道，這個小崽子還會跑到那去呢？”

“唉……”

姥姥發出了一陣長嘆，林濟帆看到吳曉莉似乎還要開口爭執，便馬上打住了她們。

“好啦，”

“孩子沒事就好啦，你們平靜一會兒吧。”

林濟帆深沈渾厚的嗓音仿若一劑鎮定藥，吳曉莉和林諾姥姥的神情總算有所舒展。

不一會兒，病房門口出現了兩道身影，林濟帆跟著吳曉莉的目光往外看，原來是救了林諾的小男孩和他媽媽。

“怎麽樣啊，小娟，”

“佳明沒事吧？”

林諾姥姥踮著腳，三兩步輕輕地走上前去，林濟帆也跟了上去。

陳佳明的嘴角包著紗布，右手牽著他的媽媽，左手扯這自己的衣角，烏黑的眸子看向大人的時候，顯得有些拘謹。

“沒什麽大礙，就是嘴角被那個鐵絲紮破了……”

“醫生說多少會留點疤痕……”

陸娟把頭邊散亂的幾根頭發摸上去，一直摸到後腦勺上團好的一個發包。

她眼底發著青，透出了一絲疲倦。

林濟帆趕緊上前說：“佳明媽媽，真的很感謝你，教出了佳明這麽好的孩子，”

“要不是佳明發現了諾諾，我根本不敢想象後面會發什麽，”

“這樣，佳明的醫藥費就讓我來付吧，還有後續治療疤痕的花費，可以盡管來找我。”

林濟帆掏出了一千塊現金和自己的名片，交到陸娟手上。

陸娟拿著錢和名片，欲言又止。

而後便點了點頭，只問：“你們家孩子還好吧？”

“嗯，醫生說沒有大礙，”

“就是要再觀察一下。”

林濟帆叉著腰，轉身去看林諾，不自覺地抿起了嘴唇。

陳佳明扯住了媽媽的手，微微地踮起腳，也去看床上的林諾。

陸娟帶著兒子要回去的時候，林濟帆留住陳佳明跟他說了一陣話。

林濟帆蹲下來跟他說：“佳明，今天很謝謝你。”

“你很勇敢，做得很好，叔叔謝謝你救了諾諾一命。”

“以後遇到什麽困難，你來找叔叔，叔叔一定盡力幫你。”

“好嗎？”

陳佳明點了點頭，伸出了小手指頭跟林濟帆拉鉤。

林諾在昏迷中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裏，只看到遠遠的一塊藍色，那藍色上面是，應該是一個奧特曼。

奧特曼轉了個身，背面也是一片藍色，藍色一閃而過，消失了。

林諾醒過來，眼前看到的是媽媽、姥姥，還有門口的爸爸。

【現實】

下午六點半左右，嘉湖中學的飯堂已經關掉了一半的燈，窗口裏面也只剩下四五個打菜的阿姨，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鄰近的人說話。

林諾回宿舍洗漱好之後，現在才下來吃飯。

“要一份萵筍千張，一份西紅柿炒蛋，”

“哦，再要一份糖醋魚！”

林諾的手指最後落在了一道糖醋魚上。

“一份糖醋魚。”

隔壁窗口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林諾扭頭一看，原來是歐曉東，而歐曉東也正扭過頭，看向自己。

“不行啊，糖醋魚只有一份了，你們兩個誰要？”窗口的阿姨扯著嗓子問他們，把勺子靠在了菜盤上。

還沒等林諾反應，歐曉東就指著林諾對阿姨說：“給她吧，我不要了。”

林諾端起自己的餐盤，跟歐曉東說了聲謝謝，徑自去後面找位置坐。

林諾剛坐下，歐曉東就把他的餐盤放在了林諾的對面。

“林總，我沒魚吃啦……”歐曉東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空了一塊的餐盤，賣慘道。

林諾看了他一眼，接著用自己的勺子把魚一分為二，夾了一半到歐曉東盤裏。

“現在有啦。”

歐曉東莞爾一笑，故作鞠躬狀，說：“謝謝林總，果然呢，跟著林總有肉吃。”

歐曉東不是第一次跑來跟林諾吃飯了，一開始的時候林諾不是很自在，有意避著他，只是後來有一次，林諾端著餐盤起身要走，聽到歐曉東在後面顫聲問了一句：“交個朋友也不行嗎？”

覺得他確實有些落寞的，後來就不再躲著他了。

“上次……大勇是不是找你說偏科的事啊”歐曉東突然問。

班主任劉勇跟男生們關系處得很不錯，男生們不叫他老師，平日裏都叫他大勇。

“嗯。”林諾嚼著萵筍，應了聲。

歐曉東上挑著眉眼，露出喜悅的笑：“欸，那剛好，他也找我說了偏科的事兒。”

“要不然這樣，”

“我數學成績還不錯，我幫你補數學？”

“你英語名列前茅，你幫我補英語？”

他放下了筷子，湊前問林諾。

林諾感覺萵筍有點鹹了，咳嗽了兩三聲，才說：“哦，不用了……”

“我找到人幫我補習了……”

“哦……這麽快啊……”歐曉東的身子往後，眼神蒙上些許失落。

過了會兒，他又問起林諾：“那……我這周六去龍嶺中學打羽毛球賽，你要來嗎？”

林諾皺起了眉頭，羽毛球賽？難道是上周陳佳明跟她說過的羽毛球賽？

“什麽羽毛球賽？”林諾狐疑地問。

“就是四校聯賽嘛，每個學校的羽毛球社一起，輪流到每個學校比賽，這周是龍嶺中學作主場。”歐曉東解釋道。

“哦……”林諾點起了頭，感覺有點難辦，因為上次在圖書館，她已經答應陳佳明周六過去看比賽了，她現在不知道怎麽回答歐曉東……

“怎麽樣，要不要來？”歐曉東的聲線放得柔緩，抿著上唇等待林諾的回覆。

林諾在腦子裏九曲十八彎地游走了一遭，決定實話告訴他。

“額……其實我本來就要去。”

“啊？”歐曉東聽了一臉疑惑。

林諾咽了口水，繼續說：“寶怡的表哥也打這個比賽，他已經邀請我們去看了。”

“哦這樣，那不是正好……”歐曉東用手摸了摸鼻子。

“嗯……”

“所以幫你補習數學的人是寶怡的表哥？”他冷不丁發問。

林諾吃了一口魚，有點被歐曉東嚇到，差點嗆到一根魚刺。

“你怎麽知道的……”

歐曉東放下了筷子，拿起了湯碗，說：“龍嶺中學偏向培養理科生嘛……”

“我就是隨口一猜。”

他喝下一大口湯，盯著林諾的眼睛有些失神。

“你們在聊什麽呢！”一道鮮明張揚的聲線闖入兩人的耳朵。

轉眼一看，丘苒已經端著她的餐盤，在歐曉東的旁邊落座了。

“沒什麽啊……”

“就是大勇找我們說偏科的事兒唄。”

歐曉東向後伸了個懶腰，看著餐盤裏的食物意興闌珊。

林諾看了看表感覺時間不多了，趕緊再夾起西紅柿炒蛋來吃。

“哦……大勇倒是沒找我……不過我也不偏科就是了。”丘苒接著說道，眼神瞄向了歐曉東和林諾的餐盤。

“咦，你們都有糖醋魚吃，我去的時候已經沒了!”

“曉東你分我點吧。”丘苒嘟囔了一下。

“你夾去吃吧。”歐曉東也沒看她，只註意到林諾在埋頭幹飯。

林諾吃飽喝足，擦了擦嘴巴，說：“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欸，你等等我，我也吃好了！”歐曉東在後面追上林諾。

“歐曉東！”丘苒在歐曉東的後面喊了他一聲。

“真是的……就不能等等我嘛……”丘苒在空曠的飯堂裏，郁悶地扒拉自己的飯。

沒一會兒，飯堂的燈就全黑了。

“阿姨！我還沒吃完呢！”丘苒大叫起來。

“到點啦！我要下班啦！”阿姨的嗓門更大，一下子蓋住了丘苒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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