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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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說, 手抖也不是一件壞事。”

宗主出關宴上,榮錦如此道:“你要是能讓手一直一直那麽抖下去,是不是就可以毫不費力完成每月的任務呢?”

榮錦成心就是讓赫連箏難堪, 但在小石妖看來,也不失為良策, 她扭頭看向赫連箏。

赫連箏給她夾了一箸蘑菇釀肉,她們這桌擺在角落裏, 菜品跟別桌也不一樣, 肉菜多過素菜。

“看來你很有經驗。”赫連箏慢吞吞給自己盛了一碗雞湯, 才看向嵐溪照,“想來,小嵐長老此技法已經非常醇熟了,望不吝賜教。”

嵐溪照擡起頭, “你們在說什麽, 我聽不懂。”

“不過。”赫連箏笑起來, “榮長老所說的每月任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們……”她表情誇張, “難道你們是一月一次?”

“還有孩子呢!別什麽話都往外說!”段明殊出言制止。

小紅小召埋頭只管刨飯,聽不懂, 啥也聽不懂。

跟這幫子混人待久,小石妖也學聰明了,赫連箏只有她欺負得, 外人卻是欺負不得, 榮錦狗膽包天,敢笑話她家阿箏!

“一月一次真的真的太少啦,我覺得沒有十次也該有八次。”她啊嗚一口吃掉蘑菇肉, “對吧阿箏。”

赫連箏頷首, “那就是一月八次, 前面二十來天什麽也不幹,最後一天連夜趕工,才會導致疲勞手抖。”

“怪不得你們遲遲不肯結道侶。”赫連箏笑瞇瞇看著她們。

嵐溪照擱下筷子,“諸位慢用,告辭了。”說罷當真起身便走。

榮錦“嗤”一聲,十分不屑的模樣,段明殊擔憂回頭望去,“她沒事吧?”

“習慣就好。”赫連箏道。

小嵐長老是斯文人,榮長老性情卻恰恰與她相反,向來不拘小節,自由自在到甚至可以說是任性妄為的地步。

可兩人不管怎麽吵怎麽鬧都分不開,小嵐長老手指縫裏時不時漏點錢出去,榮長老頓時就什麽臉面都顧不得,著急忙慌回來跪下接。

這兩個家夥分分合合、拉拉扯扯了一百多年,還不知得磋磨到什麽時候。

榮錦沒什麽所謂,“她嫌我粗俗,我也不喜歡她裝樣兒,結什麽道侶,一把年紀的人了,要過過,不過拉倒。”

小石妖勸:“那你讓讓她唄。”

榮錦問:“你怎麽不讓?”

小石妖得意搖頭晃腦,“都是阿箏讓著我,我又乖,我們可好了。”

榮錦:“你在膳堂門口造赫連箏謠的時候,可一點也不乖。我讓她,哼,她怎麽不讓讓我,飯桌上幾句玩笑話都能尥蹶子,給她慣的,告訴你們,家裏我可是老大!”

這時候,嵐小召忽然把背一挺,懷裏摸出塊傳音玉佩舉到耳朵邊聽。

眾人目光匯聚,片刻後,嵐小召收起傳音玉佩,“四娘說,三娘再不回去,下個季度就不給寅初門派土修幫忙種草藥了。”

榮錦一邊嘴角斜到耳朵根,“威脅我?”

嵐小召又說:“還有天水瀑附近的那幾塊靈田她也不養了,裏面種的月靈草死不死跟她沒什麽關系。”

赫連箏接:“月靈草我們鬼界有的是,別慣著她,必須讓她知道家裏誰才是老大。”

榮錦問:“月靈草你願意白給我?”

赫連箏挑眉,“你覺得呢?”

榮錦看向段明殊,她低頭四處找,“欸,我腰上那穗子掉哪兒去了。”

“哼。”榮錦撂下筷子,“不吃了,走了。”

嵐小召也吃飽了,要牽著他大姐回去,赫連箏叫住小紅。

哦對了,現在嵐小召不姓嵐了,改姓赫連入了赫連氏的族譜,叫赫連召。

小紅也改名了,叫小紅太土,既要入族譜,名字就得好聽,什麽小紅小綠的,不像話。

名字是赫連堯起的,叫赫連昕。

昕,指黎明;太陽將出未出。日出時,自有漫天緋雲,若桃李爭春,火色無邊。

三百多歲的小妖怪終於有了個正兒八經的名字,赫連昕。

賜名那日,小紅結結實實給赫連堯磕了三個響頭,並喚她一聲“祖父”。

可她嘴裏喊著祖父,眼睛卻看著赫連箏,長跪著不起,等她話。

“行了。”

赫連箏發話她才起來,畢恭畢敬站在一旁等赫連堯為她點命燈。

她有了名字,但大家私下裏還是習慣叫她小紅,也許是蹲大牢蹲的,對赫連箏這個便宜娘,她十分恐懼,赫連箏剛一張口,她渾身就是一哆嗦。

赫連箏:“我不會吃了你,不用這麽怕我。”

“大姐跟我說,她以前是不懂事,才會做錯事。”小召牽著他大姐手晃晃,“大姐只是不好意思說,對吧。”

小紅低頭盯腳尖,一臉呆相。

赫連箏:“我兒叛逆,確實傷透我心。”

小石妖捂嘴偷笑,赫連箏也不為難她,只是簡單交待幾句,說把向紅鳥一族收購羽毛的事交給她,命她擇日出發。

紅鳥一族久居海外棲鳳島,赫連箏打算派小紅去島上常駐。她是朱雀‘請’出山的,當然該朱雀來管教,到了棲鳳島,既能跟隨朱雀學藝,還能給家裏創收,挺好。

小紅受寵若驚,赫連箏其實也有幾分私心在裏頭,這閨女有前科,跟宗門裏的人都不如跟朱雀親近,放在身邊不踏實,索性遂了她的願打發她去。

以後成仙成神,還是成人家的小媳婦,就看命。

之所以這樣安排,當然是赫連箏早看出兩人端倪。

半月前,赫連箏與酉乾門長老研制出了幾件紅羽所制的樣品,在小竹居山頂新蓋的涼亭設宴,請來榮長老和小嵐長老同參謀。

其中最為出挑的當屬絨羽所煉制的貼身軟甲,正在亭中測試法寶效果,忽聞天邊一聲清越長吟,眾人擡頭,見紅鳥振翅飛來,落在山頂,細長鳥喙優雅梳理羽毛。

赫連箏上前,朱雀變作人身,卻徑直越過赫連箏,一把揪住榮錦衣領,將她提到眼前。

氣氛劍拔弩張,榮錦毒粉已經準備揚出,朱雀卻松開手,整理好她衣襟處褶皺,隨意地撣了撣肩。

“開個玩笑。”

赫連箏這才知道兩人之前的過節,榮錦果然是個不省心的,動不動就給人撒藥粉,也不管打不得打過。

可朱雀為何如此輕易諒解?

直到小紅氣喘籲籲上山,“是朱雀大人到了麽?”

赫連箏什麽都明白了。

二人表現得十分親昵,朱雀大神官細細詢問過小紅石頭近況,又親自教授她幾個小法術,還為她帶了禮物。

雖然禮物人人都有,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大神官今日是專程為誰而來。

待到這二人離去,亭中四顆腦瓜湊到一起分析。

“聽鬥宿說,朱雀找小紅,花了半個月時間才說服她離山呢。”小石妖煞有其事摸著下巴。

榮錦長嘶一聲,“那半個月都幹嘛了?不會那時候就好上了吧?荒郊野嶺,四下無人,小紅石頭年幼無知,單純懵懂,被老鳥給洗白白吃幹抹凈啦?”

赫連箏:“不像,此前小紅入獄,幾個月杳無音信,她也不曾相救。”

“難道是前陣子才開始的?”

她們幾人之間的事,榮錦七打聽八打聽,加上自己豐富的想象力,差不多都弄明白,她列舉種種,最後得出結論,“我那把藥粉,不會是促成她的好事了吧?不然她剛才早揍我了。”

嵐溪照涼涼道:“你也知道你欠揍。”

赫連箏十分讚成這門婚事,“大神官養石頭有經驗,小紅交給她,我這個當娘的,放心!”

從那時起,赫連箏便決定將小紅派遣至棲鳳島。

宗主出關宴後,滌天宗再一次遭世人唾罵,說這幫狗日的收了禮金,給客人吃水煮蘿蔔和腌鹹菜,自己擡張桌躲在角落裏大魚大肉。

賤,實在是賤!

有曉得內情的,搖搖頭一笑了之,不曉得內勤的,逢人便罵——滌天宗都是一幫昧良心的,狗日的。

小石妖現在也好面子,“我去城裏茶館聽書,人家看見我腰上掛的玉牌,都拿眼睛瞪我!”

她豈能輕易給人看扁,當然是要瞪回去,於是書也不聽了,誰瞪了她,她便坐到人身邊去,同人家大眼瞪小眼地瞪回來。

赫連箏一聲嘆息,“走吧,收拾收拾去鬼界。”

段明殊此番來,除了參加宗主出關宴,也是請赫連箏回去,城樓題字。

已是嚴冬時節,寒意深重,小竹居的冬天太過濕冷,赫連箏早就想好要回鬼界,這日晨間,她收拾妥當,帶上小石妖和玄霄,隨段明殊一道出發。

小石妖不願乘舟,這趟坐的馬車,馬是凡馬,因為她莫名喜歡上屁股被顛八瓣的感覺,大家只得跟著她一起受罪。

玄霄在前後駕車,寒風雖淩冽,他身為修道之人,有法寶護身,倒是不覺得冷。三個女人坐在車裏頭,段明殊同赫連箏說著生意上的事,小石妖趴在窗邊看風景。

說到月靈草,赫連箏又問起蘇虞,“她有沒有來找過你。”

段明殊這一年多都在忙生意,沒有刻意去想,這時赫連箏忽然提及,她心中頓升起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段家堡的靈寵生意就此一蹶不振,她把大部分的心力都花在鬼界,那個險些害得她傾家蕩產的罪魁禍首,已許久不曾入夢。

“沒有。”段明殊靠在車壁,身體隨之輕輕搖晃,面上卻並沒有多少失意。

赫連箏沈默,猜測她已經放下,她的辦法對她或許並不適用。

若有情,即使是最拙劣的計謀,對方也心甘情願落入陷阱。

卻在此時,馬車停下,玄霄撩開簾子伸個腦袋進來,“少主,前方有人攔路。”

赫連箏正欲起身,外頭響起個柔柔的女人聲音:

“我找小段堡主。”

小石妖半個身子都探出車窗,“是你啊!你終於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你可算上當了。”

赫連箏:“……”

段明殊一把握住她手,“鳴琨,我緊張。”

剛才還表現得滿不在乎,這麽會兒就緊張起來了。

赫連箏:“你別緊張。”

蘇虞此番就是來跟段明殊談生意,之所以拖到現在,當然是她不想這麽輕易就落段明殊手裏。

段明殊不算聰明,可她身邊有個頂狡猾的赫連箏幫著出主意,蘇虞千年的狐貍也玩不了聊齋。

她在妖盟做事,得聽上頭安排,命她來,她不得不來。

蘇虞請段明殊下車說話,段明殊迫不及待就要往外沖,赫連箏按住她,低聲:“別被她騙了。”

那石妖扭頭就朝窗外喊:“她們說怕被你騙,讓你上車來說話。”

赫連箏把她扯回來坐好,“你哪頭的!”

她傻樂,“我幫你們傳話,嘿嘿。”

赫連箏手心貼上她被風吹得冰涼的臉蛋和鼻頭,“謝謝你的好心。”

她小臉團在兔毛圍脖裏,同赫連箏好玩地頂額頭。

玄霄把馬車停到路邊,坐大石頭上歇屁股,蘇虞上車,車廂狹窄,只餘一個空位,她只得在段明殊身邊坐下。

談生意之前,還得把私人恩怨解決了,蘇虞倒是很自覺,低眉順眼:“任憑小段堡主處置。”

也是紅鸞天尊和祖師牌位前拜過堂的,段明殊一見她,頓時怨氣全消,兩手搓著膝蓋,“鳴琨,要不算了。”

赫連箏恨鐵不成鋼,之前明明說好要狠狠制裁她!拿捏她!

蘇虞側身,微微前傾,兩只無骨的小手覆在段明殊手背,“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其實我也很後悔……”

“我日思夜想,徹夜難眠,早就想來找你,又怕你怨我、恨我……其實,我都是身不由己,妖盟的赤狐長老,於我有救命之恩,她的話我不敢不聽。”

“在段家堡的時候,我好幾次都想告訴你,提醒你,可你父親那個人……我知道就算我說了,你也無力改變現狀。”

“是我對不起你,你罰我吧,怎麽罰都行。”說罷蘇虞擡袖掩面嚶嚶細哭起來。

作為一只狐貍精,她很懂得利用自己的特長,舉手投足都充滿魅惑的風情,把那沒見識的小石妖眼睛都看直了,更何況是段明殊。

赫連箏一勁兒咳嗽,段明殊耳朵卻只聽得見蘇虞說話,她反握了蘇虞的手,“那你會回來我身邊麽?”

蘇虞指背拭淚,淺笑:“我這次是為了月靈草而來,是跟小堡主談生意的。”

段明殊:“你們要買草,以後都可以找我,我是幽鬼城的大長老,我可以便宜賣。”

赫連箏吸氣,抿唇,許久緩緩地點頭,已經釋然。

所謂良言難勸該死鬼,有些人被騙真的不是沒有原因,也不是敵人狡猾,就是蠢,純蠢。

而天下這樣的蠢人,比比皆是,赫連箏回想將小石妖帶回宗門後的那段經歷,那時的她在旁人眼中,應該也是蠢到了無可救藥。

此時赫連箏只慶幸,幽鬼城的城主不是段明殊,否則整座城池怕也要被蘇虞這狐貍精給騙去了。

眼看二人重修舊好,赫連箏還是很有禮數道了聲“恭喜”。

小石妖雙手合十,歪歪頭,“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上次見蘇虞還是在你們洞房夜,我記得是個很冷的天,現在也很冷。”

段明殊回頭,“是啊鳴琨,你還記得我們大婚時你說過什麽?”

她說過什麽?

——“見六花飛出,天地一色,同淋雪也算共白頭。”

“你說的,共白頭,現在我們四個都在呢。”段明殊咧嘴傻笑。

“下雪了!”外頭玄霄喊。

小石妖立即伸頭往外看,“阿箏!真的下雪了。”

蘇虞倒是好心機,挑了初雪這天尋來,連時辰也掐算得剛剛好。

下車後赫連箏意味深長看她一眼,她屈膝,禮數周全,“少宗主。”

“段明殊現在是幽鬼城的大長老,我是城主。”赫連只說這一句。

“是。”蘇虞笑容得體,“我不會對她怎麽樣。”

赫連箏收回目光,投向前方,小石妖歡呼著往林子跑,前面似乎有條小河。

深冬時節,連日陰雨,林中落葉堆積成毯,赫連箏舉步往前,白靴深陷,舉目間,忽然覺得這片樹林有些眼熟。

“阿箏。”小石妖站立在遠處,手指向身邊一棵大樹,“你看這裏。”

“怎麽了。”赫連箏快步上前。

那樹上刻了幾個字。

——‘趙小箏與小神女長眠之地。’

河面還沒結冰,潺潺流水聲入耳,將她們帶回百年前那個苦寒的冬。

就是這裏了,趙小箏抱一塊黑色大石頭倒在這裏,一顆粗壯的大柳樹下,年年歲歲堆疊的腐葉下。

“阿箏。”小石妖抱住她胳膊。

“我在。”赫連箏應聲。

又是一年冬,倏忽間,雪已白頭。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一路陪伴,咕又種下了一棵小樹。

最近《翡翠》的新章和《小石妖》的番外都在寫,常常感覺自己是個腳踏兩條船的壞家夥,怕冷落這個又怕疏遠那個,忙得不可開交,真到敲下‘全文完’三個字的時候,忽而眼熱,淚意洶湧……

到完結這本書才六千收藏,讀到結尾的大約只有五六分之一(暫時),很幸運有你們,很不幸,那些沒有收藏我的家夥,真可憐(攤手),她們錯過了一本絕世好文。

哈哈哈哈,我們下本繼續!沖!!!

新文已開,戳專欄,不收藏就挖鼻屎彈你!

感謝在2023-02-08 09:57:28~2023-02-08 19:37: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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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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