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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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青本來打算回圖書館學習, 等著秦霄把她外套穿回來,結果這一等就是二十多分鐘。

就在楊青準備給秦霄發消息時,秦霄回來了, 整個人陰沈沈的, 臉色難看的不能再難看。

“楊青。”秦霄站在門口把她叫出來。

工作室裏這會兒就一個同事, 楊青不明所以地走出去。

樓道裏只有她和秦霄兩個人,秦霄撇過頭沒看她, 眉目冷肅, 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一會兒打算去哪兒?”

楊青茫然, “圖書館。”

秦霄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那你開這個幹什麽?”

楊青看向秦霄手裏的卡,這才發現那是一張酒店房卡, 看起來很高級, 意外道:“我的?”

“在你兜裏。”

楊青接過來拿在手裏,又看了一眼,“不對啊,不是美容卡麽?今天離職交接, 鄭經理把我從龍泊送回來的,臨走說她朋友的美容院剛開業讓我陪她一塊做美容去, 要給我一張卡,我不要她就直接塞我兜裏了。”

秦霄深吸一口氣,一只手覆上了臉, 看起來疲憊至極,脫掉外套還給楊青, 道了句謝沈默地進門了。

楊青接過外套,上面還帶著溫暖的體溫, 她下意識把衣服抱著,另一只手仍拿著卡在看,未經思索脫口而出,“她為什麽往我兜裏放房卡?”

秦霄腳步一頓,屋裏的新編導八卦的擡起頭,眼睛晶亮,“誰?誰?”

秦霄徑自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拉來鍵盤繼續工作,淡聲道:“要麽拿錯了要麽看上你了唄。”

楊青頓在原地兩秒,邊穿外套邊走了。

樓梯間轉角正好有垃圾桶,一張房卡利落的被甩進去。

“姐我下班了。”

“嗯路上註意安全。”

新編導收拾好東西起身,跟秦霄說了之後離開了。對面區域的燈一關,工作室裏的亮光少了大半。

晚上九點半的創業孵化樓,大部分窗戶的燈已經黑了。

秦霄獨自坐在半明半暗的交接裏,電腦前的燈光籠罩她整個正面,眉心一直蹙起,眼眶裏有化不開的陰雲。

‘真不是我的,是楊青的。’

‘楊青給你塞的房卡。’

‘不是啊,這是楊青的衣服。’

‘你為什麽穿她的衣服?你沒衣服穿?’

……

那些重覆,冗長,包裹著情緒,嗓音愈發激昂的對話循環在耳邊,宛如一場無休無止的轟鳴。

分明是一些完全沒有意義的對話,可眼前的臺燈和那盞路燈一樣,照的秦霄的煩躁無處遁形。

‘能不能給我一點信任,最基本的信任?’

‘你讓我怎麽信任你?’

……

‘你每天住在導員的公寓裏,我問你她究竟怎麽幫過你你又不告訴我,我有說過什麽嗎?’

‘你現在什麽都說了。’

網頁又卡了,黑暗中的整個白屏刺的秦霄眼睛生疼。

哐的一聲,鍵盤被砸到地上。

一雙手撐著眉骨和太陽穴,來回摁揉著酸熱的眼眶,這時候電話又響起來。

“餵秦總啊,我們這邊的意見呢,這版還是不夠貼合我們這個brief,我們在討論一下第一版吧,還是有一些優化空間……”

“好的您接收一下。”

愈發深的夜色裏,有人彎腰把鍵盤撿起來,繼續工作。

當天晚上季宛主動發消息道歉。

秦霄熬夜趕文案到後半夜才看到,看到了趕緊順著臺階往下走,道歉,哄人,哀哀的說著軟話:我們再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第二天得到季宛回覆,秦霄以為誤會終於解除,這事過去了,可之後她發現季宛回消息回的更少了。

一整周秦霄都忙的腳不沾地,除去給甲方裝孫子就是面試來應聘的設計師和美工。

廟小門檻卻高,遇到與才華的,秦霄親自泡茶,跟人一聊就是好幾個小時,畢生所有心眼都用在怎麽把人留下,有時一整天都在面試,一個接著一個。

季宛偶爾回秦霄一兩句,語言上看起來沒任何情緒問題,只是用詞精妙,不曾逾越普通朋友的界限半步。

在秦霄的努力下,工作室很快招到一個她和薛嵐都很滿意的設計師,年紀輕輕已經拿下兩個業界認可度很高的獎,他女朋友正好是美工,兩人對薪酬待遇很滿意,雙雙加入工作室。

除他倆以外還招到個一口東北話,為人熱情的人事,工作室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晚上一起聚過餐後,秦霄讓代駕把車開到教師公寓樓下。

已經一周過去了,如果不看微信上季宛那幾句近乎敷衍的回覆,兩個人就已經分手斷聯了一樣。

秦霄頭靠在車窗邊吹風,從季宛這段時間的表現來看,房卡那事兒根本沒從她心裏過去。

她給自己道歉是因為怕失去這段關系,可道了歉她心裏還是憋屈,又不願直說。

她要人猜,要人捧著更多卑微的愛意來填補她心裏的洞。

但這個洞具體有多大?什麽時候又會塌出來一個?

未知。

秦霄這些天熬夜加上喝酒應酬,累的感覺在生死簿上閃了幾個來回,此刻閑下來整個人飄飄欲仙,魂兒還是不忘再擡頭看一眼教師公寓那盞未熄滅的燈。

電話接通,秦霄的聲音在夜色和酒精的浸染下有些低啞,“在幹嘛?”

手機裏傳出季宛溫軟的聲音:“剛在看書,這會兒正準備睡覺。”

沈默。

“……你嗓子怎麽了?感冒了麽?”季宛溫聲問。

一聽季宛關心自己,秦霄也就沒什麽負面情緒了,說著自己沒事,若有若思地看了眼手機,才九點多,“這麽早就睡?”

“嗯……最近睡得都比較早。”

季宛都說要睡了,秦霄自然也就沒什麽理由再說什麽,掛了電話後,透過車窗繼續看季宛那層的燈光。

一直都是亮的。

秦霄眼裏的光亮漸漸暗下去。

車裏的氣流緩慢而艱澀,愈發與黑暗凝固在一起,悶得人喘不上氣,良久,秦霄鼻息裏無奈的溢出一口氣,有些煩躁地撇開頭,手腕上的沈香珠剛好在大腿上硌了一下。

酒精作用下,頭腦和四肢越來越沈,濃重的疲憊也開始徹底吞沒秦霄。

可能是喝得有點多又到了晚上過於情緒化,秦霄就有種渾身往下墜的感覺,臨走秦霄才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在樓下呆坐快一個小時。

擡眼一瞧,燈依然沒熄。

“艹……”秦霄自嘲地低罵一聲,不再擡眼看。

次日上午秦霄去上專業課,進教室看到季宛已經和其他人坐在第一排,自己到後排癱著。

季宛回頭看她一眼,接著秦霄手裏的手機一震。

季宛:【忙完啦?】

秦霄回了個嗯之後,郁郁地看著季宛的背影,季宛低著頭,似乎還在打字。

季宛:【你這學上的,你都不擔心延畢麽?】

秦霄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耷拉著眼皮,【無所謂。】

季宛:【行吧。】

之後兩人就再沒說話,課間也沒碰面,直到下課後,季宛才回頭看向秦霄,從第一排的逆著往外湧的人群走過來。

秦霄癱在椅子上靜靜瞧著在人群中小心逆行的季宛,那張臉白皙立體,翹鼻櫻唇,宛如人海中一顆耀眼明珠,像女媧親手雕琢的某種天降物種,隱隱帶圈聖光。

分明是極美的畫面,足以讓人心弦一動,但秦霄臉上沒什麽表情。

這種感覺就好像有人在訓一只狗,伸手給它點甜頭,反手又一鞭子抽的它皮開肉綻。

一回又一回,直到它看到明明喜歡的東西也學會忍耐。

也許之後還能吃到,但主動權徹底讓渡出去,再由不得它。

秦霄現在就覺得自己像只狗,正處於又挨過鞭子疼勁還沒過,甜頭又送到嘴邊的時候。

季宛走到秦霄身邊,秦霄沒起身,桌上的書也沒收。

季宛疑惑:“走啊,不餓嗎?”

秦霄點點頭起身,碎發垂下來略遮眉目,叫人看不清神情,隨手把書夾在指間往外走,“還記得我長什麽樣,不錯。”

季宛不緊不慢地跟身邊,開玩笑的語氣:“這才幾天,不至於。”

一路上秦霄不怎麽主動說話,季宛也似乎沒察覺到什麽,飯間還是像往常一樣輕松的隨便聊著,秦霄吃的是食不知味。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也許季宛是在感情裏過分成熟的類型,已經脫離了你儂我儂的淺層需求,也許季宛這個人的感情跟高海拔懸崖上的稀有植物一樣,是自己太幼稚才總想膩在一起。

出於試探,秦霄拿起手機找出一個景點的資料,“這裏你想去麽?”

季宛接過手機看的挺仔細,“可以啊,《大話西游》的拍攝地麽,我沒去過,你去過嗎?”

季宛答應了,秦霄心口忽然放松,看來還是自己想太多,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秦霄手臂上傳來細微柔軟的拉扯感,是季宛主動挽住她。

路上沒走幾步就碰到認識的老師和同學,但季宛看起來毫不在意,兩眼坦蕩,倒是有的人多看她倆好幾眼,似乎在疑惑她們兩個居然會做朋友。

一時間秦霄的心也像被這麽細微柔軟的拉扯住,情緒漸漸高漲起來,跟季宛從西游記聊到一本外國學者寫的清朝民間關於鬼神的書,好好的歷史讀物讓秦霄講得像鬼故事,大中午聽的季宛直縮脖子。

進宿舍後只有她們兩個人,一關上門,密閉空間,兩個人的笑聲都莫名降低。

秦霄把書放回自己的書櫃裏,在自己椅子上坐下,拉來個椅子在旁邊。

季宛沒坐,而是靠書桌站著,環顧四周,眼神若有所思地停留在秦霄正對面那張沒有床簾的床上,床邊坐著一只毛絨小熊,沈默片刻,“那是學妹的床吧?”

秦霄應聲,季宛低頭看秦霄,表情有些覆雜,“她……平時穿衣服都當你面麽?”

嘩一下子白花花一大片還打著馬賽克的畫面頓時出現在秦霄腦海裏,秦霄支吾了兩聲,隨口搪塞:“這個我沒註意。”

季宛狐疑地瞄她一眼。

秦霄轉移話題:“你睡午覺麽?”

季宛不大自然地撇開視線,“不怎麽睡,你要睡去睡吧,我看會兒書。”

秦霄看到季宛看向自己的書櫃,目光在書封上巡回,似乎在找感興趣的書,午後的陽光從陽臺傾瀉進來,秦霄懶懶地靠在椅背上,“就問問你,你要是睡我就陪你躺會兒。”

季宛的後背肉眼可見的一僵,伸手從書櫃上拿出一本《漫步隨想錄》,聲音亦是像隱隱繃著根弦,“……最近中午都不是很困。”

秦霄把季宛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眼裏愈發沈郁,淡聲開口:“因為睡的早是吧?”

“嗯。”

你他媽昨天淩晨一點半關的燈。

一股戾氣頂上心口,硬得像根刺,秦霄撇開頭不看季宛。

這本書沒有圖書館的標,應該是秦霄自己買的,季宛細細看著目錄,她一直覺得秦霄看書看的偏,“你為什麽不買代表作?”

秦霄語氣煩躁清冷:“對他的成就沒興趣,就想看看他臨死前在想什麽。”

季宛全當秦霄的情緒是因為不喜歡盧梭,仍平靜地自顧自翻頁,半晌,隨口問:“他在想什麽?”

秦霄沒什麽好氣,“想不屬於他的女人,想他這輩子還沒真正活過就他媽要死了。”

不知道是秦霄這句話的內容還是語氣震動到季宛,季宛翻書的手一頓,視線似是凝在書上,又似是在走神,紅唇緊抿,人僵的像灌了鉛,連同禁錮的還有宿舍裏的氣流,仿佛一切都變成深灰色,凝滯不動。

秦霄自然是受不了這樣的氛圍,率先起身,到床邊脫掉鞋,準備上床睡覺,再杵季宛旁邊她就要把自己氣死了。

一只腳都踩到梯子準備往床上蹦了,秦霄又覺得背後過於安靜,側目看了一眼。

季宛仍停留在那一頁,脊梁僵直,顯得形單影只。

秦霄心裏嘆了口氣,穿上拖鞋又回到季宛身邊。

季宛垂著眼,神情有些悲愴,在秦霄安靜的註視下,兩只手再也拿不住這本明明又輕又薄的書,緩緩放在桌上,紅唇輕啟,聲音細不可聞,“……這樣的人臨終前都不能自我和解,普通人更不可能。”

想必她這狀態什麽也聽不進去,秦霄擡腳剛要回床,季宛又輕聲開口,話裏帶些自嘲地力度,聲音稍高了些,“我這樣的人沒法給其他人提供價值。”

季宛繼續道:“只適合自己待著。”

秦霄止住腳步,湊近些對上季宛的眼睛,在她眼中梭巡:“是麽?”

秦霄感覺悲傷的季宛頭上長出來一個燈牌,【哄我,立刻】

季宛輕輕苦笑,“是啊,就像一個人住在山林裏的老巫婆,誰敢來就把誰殺掉。”

秦霄靠的太近,兩個人的鼻尖馬上就要碰到一起,季宛往後退,卻被攬住腰錮在原地。

這次鼻尖錯開,兩個人的唇卻欲觸未觸,可秦霄眼裏依然是平靜的,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往日的欲望,竟看上去像沒有一絲感情,只是仍問:“是麽?”

季宛嘴唇微抖,紅了眼眶,“是。”

……

靜到落針可聞,兩人之間纏繞著密不透風的磁場,眼神交融眼神,意志對峙意志。

季宛看了就想逃,腰後那只手如同枷鎖,卻又是半開的,帶著一種強勢者的傲慢:籠門沒鎖,你要不要自投羅網?

目光微落,秦霄的唇近在分毫。

似被什麽裹挾,也許是因為眼前人,也許是因為某些死後才身披榮光的文人,有什麽外來的情緒混雜成濃重的悲愴,緊緊逼迫著季宛。

腦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是心理咨詢師對她說過的話。

‘你不是喜歡孤獨,你是習慣孤獨,人們很容易把習慣的生活誤以為是喜歡……’

是這樣麽?

季宛貼上去問秦霄,熟稔地溫軟一經接觸,整個世界就只剩下盲目。

秦霄由淺入深,將這個疑問延長到沒有邊際,季宛逐漸在熱烈而湍急的河流中忘記初心,也失去自己。

回過神的片刻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季宛都不清楚是怎麽開始的,很快又被動物般的本能拉回夢境,失去清醒,只覺一會兒被抵在桌子上,一會兒又雙雙滾上一張沒有被褥的下鋪。

耳邊是木板的吱呀聲,唯一的理智就是咬緊唇瓣不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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