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天帶著點悶熱，往常六點鐘的天依舊透亮。但今天不一樣，不僅悶熱萬分，天邊黑壓壓的烏雲低得像是要壓下來。

曲暮回去後發現他的山地車依舊停靠在停車亭裏，連位置都沒被挪動過。

他上前摸了摸它，發現上邊早就落了層灰，於是他就著這個角度往樓上望過去，裏邊依稀可見亮著盞燈，何躍華應該已經在家了。

他抿了下唇，沒有立馬上去，反倒從書包裏掏出一包紙巾，從水杯中倒出點水將紙巾打濕，慢吞吞地擦拭山地車上的灰。

等擦完約莫著時間才過去十分鐘，他掏出手機才發現，何躍華給他發了條信息，問他到了沒。

曲暮面無表情地將信息刪掉，拽了下書包帶，踏上窄小的樓梯。

房間門開了條縫，似乎在等人。他人還沒踏進去，就不知從哪飄來一陣飯香，隱隱約約還能聽到炒菜聲。

他往樓上望了一眼，還以為是誰家在做飯，沒想到推門而入時，擡眼就撞見何躍華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

何躍華身上系著圍裙，口中叼著根煙。看見曲暮出現在門口，他明顯一楞，反應過來後忙將菜放下，吐了口煙，“呦，回來了？”

“發給你的信息怎麽不回？”他笑起來滿口黃牙，咧著嘴巴笑得皮肉都在顫。

曲暮覺得他笑得很假。

他淡淡道：“沒看見。”

何躍華也不在意，就像是隨口一問，轉頭麻溜地將圍裙脫了，就招呼著曲暮：“回家了就別站在門口，快坐下吧，知道你今天回來，我特地做了一桌菜。”

曲暮沒動，皺著眉看著眼前那個坐在飯桌前吞雲吐霧的男人，“你叫我回來就為了這個？”

何躍華沈默了兩秒，起身就要去將他拉進來，卻被曲暮躲開了。

他一靠近自己，就迎面撲來一股難聞的二手煙味，曲暮不僅躲了，還皺了眉。

何躍華隨著他嫌惡的視線看過去，隨即明白過來，轉頭便將煙也掐了。

“你先坐下。”何躍華示意他坐到對面那個位置。

曲暮猶豫了兩秒，終於有了動作。他將門帶上，挑了個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兩人相顧無言數秒，桌上原本熱騰騰的飯菜白煙逐漸冒盡，似乎都在等彼此開口。

何躍華最先打破緘默，他也不拐彎抹角了，開門見山道：“你之前不是說十八了就跟我沒關系了嗎，可以，今天算是我們父子最後一頓飯，吃過這頓咱們正好斷個幹凈。”

曲暮擡眸看了他兩秒，沒想到他這麽幹脆。

他輕嗤了一聲，“何躍華，你是不是吃錯藥了？這麽好說話？”

“你——”何躍華被他激得差點發作，他強將那口氣咽下去，道：“今天叫你過來不是為了跟你吵，看在我給你做了一桌子菜的份上，給個面子，走個流程。”

曲暮原本想的就是當面跟他談談這件事，沒想到對方居然想的跟自己一樣。

正好，省得他開這個頭了。

曲暮垂眸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從小到大的記憶裏，何躍華從來都是沒有為他做過一頓飯，以至於他甚至有些懷疑這些是不是真的是他做的。

何躍華觀察了下他的神色，抄起筷子給他夾了塊魚肉，套近乎道：“以前啊，你媽可喜歡我做的這些菜了——”

“別提我媽。”曲暮打斷他。

何躍華筷子一頓，眼球骨碌了一周，“嘿”了一聲，硬生生將嘴邊的話給憋了回去。

曲暮瞥見他這樣子，深吸一口氣道：“我今天來，確實也是來跟你說這件事的。”

何躍華沒說話，聽他繼續說：“何躍華，飯就不吃了，斷絕關系不需要什麽儀式感，但今後，不管是關於我媽的，還是我的事，都希望你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曲暮覺得這些話已經算得上絕情了，於是他努了努嘴，看何躍華作何反應。

何躍華沈默了兩秒，習慣性地就從兜裏抽出一根煙準備點上，但他轉眼瞅見曲暮皺眉，他像在克制什麽似的，將煙重新放了回去。

何躍華顯然沒搭理他說的這頓飯不必吃了這樣的話，擡手便夾了只蝦給他。

曲暮有些看不懂他到底想幹嘛，正準備問出口，就聽何躍華突然道：“你能不能......最後叫我一聲爸？”

曲暮：“......”

他狐疑地看著何躍華，似乎在思考眼前坐著的這個人究竟是不是何躍華。

何躍華輕嘆了口氣，給自己倒了杯酒，在曲暮赤.裸.裸的視線下仰頭飲盡。空酒杯跟桌面碰出一聲輕響，何躍華一臉愁悶道：“我對不起你和你媽，但我只有你這麽一個孩子，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曲暮：“......”

他這是......轉性了？

曲暮遲疑了片刻，在他臉上掃視了一圈，接著見他又仰頭喝了杯酒。

曲暮抿了抿嘴，終究沒喊出口，約莫兩秒之後，他動了下筷子，將碗裏的魚給吃了。

何躍華依舊在悶頭喝酒，曲暮不作聲，只是將碗裏的東西全部吃完，就不再有動作了。

“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媽......”何躍華邊喝邊嘟囔著，斷斷續續重覆這兩句話。

曲暮待了一會，實在看不下去，抓著書包起身，朝門邊走去，只扔下一句：“對不起什麽的不用再說了，以後別來找我們就行。”

他手擰著門把，扭頭又看了眼何躍華，“我們......”

但他話還沒說完整，突然覺得何躍華的身影左右晃蕩了兩下，接著逐漸模糊起來。

“沒關系了......”

後邊的話，曲暮卻說越小聲，直到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他才覺得有些不對勁。他連忙扶住墻面，瞪大了眼睛，猛地甩了好幾下頭，強行使眼前清明起來，但他所做的一切根本只是徒勞，半點作用都沒有。

“何躍華，你......”

他還沒說完，身體便逐漸癱軟下去，整個人倚著墻面癱倒在地上。

閉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看到了何躍華模模糊糊的身影，左右搖晃地朝他走來，直至他失去了意識......

曲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模模糊糊有點意識時，時間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麽久。

他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但那些夢零零碎碎，完全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就像是置身於混沌中，整個腦袋又昏又沈。

屋內的光線有些刺眼，惹得只能瞇著一道眼縫。

突然，他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面，整個人瞬間清醒，翻身坐了起來。

坐起來才後知後覺發現，他居然在自己的房間裏，何躍華沒把他怎麽樣，只是將他丟在自己床上。

為什麽？

他目光一凝聚，突然發現房間裏原本門上的那道鐵鎖不見了！

他立馬起身，就想沖出去質問何躍華。但當他剛擰開門上的把手，打開一道門縫後，卻發現，門外多了一道鐵鎖，無論他怎麽扯都啦不開門。

曲暮：“......”

操。

“何躍華！何躍華！你放我出去！”他連拍了好幾下房間門，透過門縫喊道。

但他喊了兩分鐘，發現無人回應，家裏安靜得像沒住過人一樣，仿佛在失去意識前的那一縷燈火只是錯覺。

對，昏迷前！

曲暮突然想到想到什麽，回頭找自己的手機。他找了好久，直到差點以為手機被何躍華拿走才在書包底下找到。

他解鎖一看，楞怔了幾秒。

現在已經是5號的下午一點，他是昨天來找何躍華的，也就是說......他昏迷了將近二十個小時。

壞了......路城找不到他會著急。

這麽一想，他就發現多了十幾個未接電話。

他心底一緊，連忙點進去，慌亂地從上往下翻，卻發現全是曲嵐給他打過來的。

“......”

他臉色略顯蒼白，幾乎在同一瞬間給曲嵐回撥了過去。

那頭很快便通了，接電話的人卻不是曲嵐。

外婆焦急的聲音傳來，“餵，是未未嗎？未未啊？是未未嗎？”

曲暮心底忐忑不安，將耳朵緊緊貼著手機，狂點頭，“是是是，外婆，是我是我，媽媽呢？”

“你沒事吧？”外婆不答反問。

“我沒事的外婆，媽媽呢？”一種不好的預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一旁還在“那就好那就好”說個不停的外婆突然停頓了兩秒，變得支支吾吾起來，“嵐嵐啊，嵐嵐出去了，還沒回來呢......”

曲暮：“......”

曲暮：“是不是何躍華去找你們了？他跟你們說了什麽？”

他能想到的只有這個理由，要不然外婆不會問他有沒有事。

外婆沈默了片刻，“他來過。”

“嵐嵐她......病又犯了，現在正跟瑟，瑟什麽小姐在咨詢室裏面，我在外頭等著呢......”

外婆的語氣有些為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再說點什麽。

“媽媽怎麽樣？”曲暮一聽，突然著急起來，“何躍華怎麽找到你們的？是不是跟你們說我被他迷.暈了？”

“什麽？你被他迷.暈了”外婆像是積著一口氣，“那你現在在哪？我的未未呦，到底發生了什麽？”

原來不是，現在輪曲暮疑惑了，那媽媽為什麽會犯病？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將整件事跟外婆說了。

外婆：“那何躍華有沒有將你怎麽樣？你等著，外婆馬上過去！”

曲暮忙打斷她，“別，外婆，我現在沒事了，已經在學校了，何躍華沒把我怎麽樣。”

外婆的語調高了不少：“在學校？那你那些同學......”

“我同學怎麽了？”曲暮下意識問出口，卻突然發現不對勁，不確定地問：“外婆，何躍華......到底說了什麽？”

外婆安靜了幾秒才道：“他跑來說......你和小城那孩子的事......”

僅僅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足以讓曲暮說不出話。後面他不知道自己敷衍了幾句什麽，接著把電話掛斷。

掛斷的那個瞬間，他只有兩個想法——

何躍華知道他和路城的事。

曲嵐被這件事氣得犯病。

那路城呢？

他猛地回過神來，翻開微信，但就在界面投入眼球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徹底懵了，頭腦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置頂的兩個微信號都沒了。

路城的兩個微信號都被人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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