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反應似乎在裴羽的意料之內。

裴羽也不聲張，斜睨了他一眼，只見曲暮垂著眼，十分認真仔細地擦著手頭的盤子。

但那盤子來來回回已經被他擦了三遍，曲暮卻仿佛無知無覺般，來回沿著盤底轉了好幾圈。

裴羽終於決定做個人。

於是他幹脆奪過曲暮手中的盤子，免得盤子葬送在人手裏。

曲暮有種被看穿的尷尬。

沒等他說點什麽，裴羽突然正經不少。他一想到路城小時候，就不由得感慨起來，“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路子那會，這麽高的小孩就站在我們家院子前面。”

裴羽在他的大腿處比劃了兩下，“我當時最先發現他，那會兒啊，他正盯著院子裏的那棵木棉樹盯得入神，穿著小西裝，背著個小書包，當時我第一反應就是哪家公子哥走丟了。”

裴羽說著說著笑起來，曲暮的狀態也放松不少，聽著他的描述仿佛小時候的路城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誰知道我走近一問，那小屁孩腳底抹油一樣，拽進**書包帶，邁著小短腿就跑出去。”

“噗呲——”曲暮一下子笑出來，“小短腿哈哈哈......”

“你是沒見過。”裴羽的眼神透著神氣，“後來路子來了好幾次，也不說話，但我老......寬哥總讓我別去打擾他，每次都會給他糖吃，漸漸地——”

“漸漸地，他就常來了？”曲暮忍不住插嘴。

“嗯。”裴羽嘆了口氣，“只不過我們後來才知道，這孩子打小就沒了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粘人，而且只粘親近的人。”

曲暮沈默著，除了心疼路城，裴羽的話也讓他不知道如何開口。

什麽叫做，只粘......親近的人？

裴羽笑了笑，“剛跟你說的，路子小時候總會勒緊自己的小書包，這個動作可愛吧？”

曲暮想象了一下，點了點頭，“可愛。”

“我們以前也覺得可愛，後來才知道，這是他不安時才會有的小動作，待在別人身邊時就不會。”

曲暮頓了下，抿了抿唇，“不安？”

“是啊，這孩子從小沒了媽，會不安很正常，”裴羽觀察著他的表情，“但長大後就少了，反正我是沒再見過了。”

曲暮幾乎想脫口而出說他見過，但話到嘴邊生生咽了回去。

先前他“打劫”路城那晚，他透過宿舍門洞想看路城回來了沒，無意間瞥到他拽著兩根書包帶。

當時他沒什麽感覺，現在想想——

原來他那時候讓路城不安了。

沈默了片刻，他問：“哥，那路城為什麽會跟你們這麽快熟起來啊？”

“大概......”裴羽想了想，一臉懷念，“是因為寬哥給他的糖吧。那老頭沒給他吃過糖，我還記得路子第一次見到糖時，小眼睛跟會放光似的，挺招人稀罕。”

糖嗎？

他突然意識到，路城跟他熟起來，好像也是因為——

他給了他兩顆糖。

“沒吃過......糖？”曲暮詫異地問。

“是啊，”裴羽哀嘆了聲，“要是可以，那老頭我見一次揍一次，好好的小孩都不會笑了。”

聽著這話，曲暮登時心底一咯噔。

他張了張口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廚房的磨砂門突然被推開。

曲暮和裴羽齊齊朝那邊望過去，就見路城站在門口。

兩人的表情都有些不對勁兒，路城動作頓了下，默默擡手敲了兩下門，“我......需要敲門嗎？”

“啊哈哈......”看到路城的那一剎那，裴羽心虛了一秒，趕緊招呼他進來，“當然不用，我跟小曲刷碗呢，你廁所上完了？”

路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嗯，還跟風哥聊了幾句。”

他說完徑直走向曲暮，接過他手中的洗碗布，“我來，野哥那邊快好了，出去看看嗎？”

“我來我來，你別沾手。”曲暮說著就要奪回那條布。

兩人搶了一輪，裴羽內心翻了白眼，終於看不下去了。

“哎呀，來什麽來，都快洗好了，你倆都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個兒不成問題。”

被打斷的倆人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麽地不對勁，於是只能訕笑起來。

“未未。”路城突然這麽喊他。

“嗯？！”曲暮瞳孔放大了幾分，臉一下子燒起來。

幹嘛呢？羽哥還在這呢！

“要不要先出去看看，”路城很滿意他的反應，“我想跟羽哥聊聊。”

“哦！”曲暮看著他突然柔下來的目光，頓時待不住了，連聲調都拔高了幾分，“好！正好我想看看野哥是怎麽操作的。”

想看個屁。

他根本看不懂。

他內心嘀咕著，根本連裴羽的表情都不敢看，幾乎是落荒而逃，卻也不忘將門帶上。

“未未？”

裴羽幾乎在門關上的同一時間就發出這聲詭異的疑問，裏頭飽含了八卦的意味。

路城嘴角上挑，揀了個盤子來擦，無奈地拖長了音：“哥。”

這孩子是他們幾個看著長大的，一點細微的表情就能讓人覺察到他的心事。

裴羽不逗他了，垂頭笑了兩聲，“怎麽著？你風哥找你談話了？”

“嗯。”路城應完就納悶了，“不是，你們怎麽看出來的？”

他很明顯麽？

裴羽“嘁”了一聲，“你有啥事不都寫臉上？”

“是嗎？”路城顯然不信。

“那可不？”裴羽頓了下，“不過你真想好了？別是我們影響了你——”

裴羽還沒說完，就被路城打斷了，“沒有，是我自己，我很喜歡他。”

“只是剛好，喜歡一個叫做曲暮的男孩而已。”

這話許恒風剛才也問過他，他回的也是這兩句，一字未差，毫不猶豫。

從猜測到確認，再到聽到路城親口承認，也不過才經歷了一兩個小時而已。

但就是這短短的兩個小時，卻讓裴羽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那個不會笑的小孩，如今不僅長大了，還遇到了能讓他笑的人。

他懷著一種老父親的心態，“你想好就好，只是別讓那老頭知道，反正哥這兒......只要你需要，完全不需要顧慮什麽，我們會幫你的。”

路城沈默了兩秒，末了對裴羽微微一笑，“謝謝哥。”

“他管不了我。”他想了會，又添了一句。

路城脾氣倔，這他知道，裴羽不好說什麽，於是他換了個話題，“那，你倆在一塊兒了？”

“......”路城抿了抿唇，“沒，他不知道。”

“什麽？”裴羽一聽忙停下手頭的動作，“他不知道？”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中拔高了不少，以至於他話剛說出口，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路城：“......”

你聲音再大點，他就知道了。

“不是，”裴羽壓低了聲音，“他怎麽會不知道呢？我還以為你倆處一塊兒了。”

“......沒。”路城眼尾耷拉下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男生。”

“所以你不敢問？”裴羽琢磨完，一語道破他的心思。

路城：“嗯。”

“哎，也是，想當年我也憋了好久。”裴羽有點感同身受，“不過——”

裴羽剛拍了下路城的肩，就聽見廚房外傳來曲暮的聲兒，他幾乎是小跑過來，推開門時臉上洋溢著興奮，“路城！野哥找著人了！”

“好，這就來。”路城撒了手中的布，“哥，你自己洗吧。”

那布被塞到裴羽手中，他懵了片刻，直到兩人走出廚房，才輕笑了一聲。

“這小沒良心的。”

他吐槽完才想起來自己沒說完的話，一激靈想跑出去說完。但他轉念一想，曲暮現在就在他旁邊。

算了。

他掏出手機，發過去信息——

不過，哥覺得你有戲。

冉在野一通操作把對面斬麻了。

前邊操作倒是挺順利，但在追蹤到對方IP後，對方似乎搬來了救兵，三番兩次給冉在野設防，耽誤了一會功夫。

對面菜了點，三兩下就招架不住了，虛擬IP被破，真正的IP定位在了三中附近的一家名作“黑巷”的網吧。

“三中？”路城覺得這學校名兒有點耳熟。

“這網吧我知道，他們老板我接觸過，或許可以問問。”許恒風掏出手機，似乎在找聯系方式。

“為什麽會是三中？”曲暮有點想不通，“那些照片不是在我們學校拍的嗎？難不成那人特地跑到三中那邊去上網？”

三中和一中一個在西，一個在東，距離相差了一整條平交路。

路城思索片刻，“會不會他家住那？”

曲暮搖了搖頭，“不知道。”

兩人猜測了半天，只聽許恒風打了個響指，“找到了。”

冉在野湊過去看，“你怎麽有聯系方式？男的女的？”

許恒風幹脆把手機丟到他手裏，讓他自己看，解釋道：“當然是女老板，這個是工作微信嘛，上次幫了她個小忙，說什麽都要加微信，我推辭不了，就加了。”

“反正也沒聊天。”許恒風看冉在野還去翻人家的朋友圈，忍不住想笑，只能低聲安撫道：“晚點再說好不好？”

冉在野聽他的聲音聽得耳朵有點癢，擡眸看了他一眼，見兩人確實沒聊天，於是點了點頭，把手機還給他。

“算了，我們現在走一趟，”冉在野收拾起了筆記本，“當面問比較清楚。”

曲暮和路城對視了一眼，覺得這話沒毛病，於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唯獨許恒風忍不住彎了下眉眼，笑著搖了搖頭。

放著電話不打，非要繞遠路，他自然知道是為什麽。

於是幾人跟裴羽和齊文寬告別，坐著冉在野的車前往“黑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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