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現在去哪兒？”

諸葛三百問。

“最終關卡的所在地。”

喬安的表情讓人看不出想法,只勉強能感覺出他略微有點心不在焉，但仍舊還是頗為詳細地回答了。

“中心區域的最後百分之一如何推進並不給予提示，不過根據以前我和季花枝推完的通關度判斷,打滿通關度百分之百其實並不需要與不清楚底細的boss對抗，開荒對於玩家的要求還沒那麽苛刻,只要激活最終關卡——”

只要激活最終關卡,最後僅剩的百分之一通關度便會走到終點,即時達到副本登出條件，無論是仍舊被困在時空漩渦中的李小白，還是外圍區域處於冰封狀況的季寒枝與其他人，都會成功脫困。

……除了季花枝。

所有人都會活著出去，除了季花枝。

“那我們可能需要抓緊時間。”

諸葛三百可能並不清楚喬安的提議後隱藏了什麽想法，或許也是些其它摸不清楚的影響令他只能將註意力集中在眼前這件事上,皺著眉分析道：

“喬安,你的天賦目前已經透支，我能覆刻的水平也極其有限，所以我們不能在除主線之外再耗費再多的精力，最後的百分之一通關度才是重中之重,畢竟在這種耗費下,我們也拿不出再度扭轉局勢的手段——”

說到這裏，他突然頓了一下,隨後面色毫無異樣地問了一句：

“如果還有底牌的話，也該全都拿出來了，對吧？”

“……”

——這種對比之下稍顯拙劣的掩飾和試探,別說是以諸葛三百或羔羊的智商講不出這種話，就連李小白都不至於做得這麽明顯，仿佛剛獲得思考能力還沒太久,簡直和陳池仁同屬一條賽道。

喬安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用餘光虛虛地瞄著他，目光帶上了思索，唇角微微一動，似乎是剛想回答什麽。

但還沒等說出一句話，他的視線就猛然間一凝。

不只是喬安，“諸葛三百”也瞬間察覺到了空間中猛然洶湧掀起的波動，目光所及平穩無事，但身體上的汗毛豎起，連同頭皮一起發麻，是屬於這具身體針對危險感知的本能反射——發生了什麽？

空間隱隱約約產生了扭曲，視線透過的空氣都像是存在熱氣流一般在搖晃，冥冥中像是感受到什麽看不見的巨大漩渦在凝集，時空的波動跳躍扭曲且雜亂無章，最後在猛然的一瞬間歸為一個奇點。

——然後吐出了李小白。

“……”

在兩人沈默的註視下，黑發黑眸的年輕玩家跌跌撞撞從“虛無”中栽出，差點一個趔趄把自己摔在地上，註意到自己視野變換中出現了熟悉的身影後，甚至都沒來得及註意周身究竟來到了什麽環境，只下意識猛然擡眼，表情也是罕見的離奇古怪，像是習慣露出無辜的神色，卻又在還沒收斂幹凈的陰森下顯得兩相交叉，融合得不明不白，看起來讓人心裏格外陰惻惻，直透寒意。

李小白蹙著眉匆匆忙忙凝重開口：

“喬安，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

喬安和諸葛三百一時間都沒開口，兩人似乎是對視了一眼，隨後視線同時微妙起來，集中在了李小白的臉上。

陰翳，黑沈，冰冷，殺意，戾氣……用這一類更為偏向負面的詞藻形容李小白此刻的眉宇間殘存的東西似乎更加貼切，比起這家夥一直以來怯懦忐忑的純良態度完全不同，剛剛從時空漩渦中脫離出來的李小白，比起平常幾乎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過鑒於這家夥其實以前也隱隱透露過一丟丟白切黑的前科，可能他這回屬於被逼到了某種程度，所導致的難得的真面目暴露吧。

“……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李小白對於視線的感知同樣很敏銳，在發現對面看過來的眼神有點不太對勁之後，原本準備脫口而出類似於“臣要揭發季花枝心懷不軌包藏禍心罪不容誅”的告狀便也被打斷，直接噎了回去，眼神略微有點茫然。

不過他的茫然其實也只持續了兩秒鐘，李小白緊接著就意識到了什麽，面色突變，隨後唰地轉過身，背對著二人，舉起手一頓粗魯地猛搓臉，直到臉皮都被揉搓到發紅，才磨磨蹭蹭轉了回來。

重新恢覆了忐忑猶豫怯懦無害的李小白仿佛剛剛無事發生，黑溜溜的眼睛純良又無辜，眼神清澈到頭腦空空，遲疑看向諸葛三百：

“……那，那個，喬安，諸葛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喬安：“……”

李小白，多少有點沒必要，早就知道你是白切黑了。

“在你被時空漩渦拖拽進去的時候。”

喬安微妙地頓了一下，不過還是給他留足了面子，沒提什麽其它的東西，面色自然回答道：

“諸葛穿過了連同中心區域與外圍區域的通道。”

然而剛聽到這裏，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李小白原本擠在嘴邊的話突然就咽了下去。

他本該快點告訴喬安，你費盡心思要救的季花枝實則心懷鬼胎，所謂的前任歐皇早已成為副本的一部分，對你懷抱著被扭曲了的濃烈惡意。但是此時此刻，卻沒來由地有種警惕。

——什麽都別說。

他與在季花枝的賭局中贏得了一句真話，只要就這麽說出來，喬安說不定有可能會放棄這種難度被點滿的打算……但是在他看見諸葛三百的時候，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的奇怪預感，讓他莫名其妙就住了嘴。

像是當初在公會聯賽空間中剛覺醒二級天賦一樣，情緒幾乎是順著眼睛邊緣一圈細細的金環被抽走剝離，原本看著安全感滿滿的大佬隊友們給他帶來的感覺也帶上了古怪的危機和敵意，像是彼此狩獵的天敵，僅僅依靠直覺，就能察覺到對方的威脅……和屬於天賦食物鏈上層帶來的威壓。

諸葛三百原本並沒有的，天賦帶來的威壓。

“很重要的事？”

“諸葛三百”提起了他最開始說的話，順理成章開口問道：

“是什麽？”

“……”

李小白先不著痕跡沈默了一瞬，隨後面無異色吞下了原本想說的話，轉而回答道：

“時空漩渦可以抵消必死規則。”

他說。

“其它就沒什麽了。”

——

西部服務器。

“沒有呼吸了。”

屏退其他公會成員的室內，“教授”慢條斯理整理著雙手嚴絲合縫貼合的白色乳膠手套，用輕描淡寫的聲音陳述道：

“所有生理機能完全終止，腦電波也探查不到，比起判斷我們的會長究竟是不是靈魂脫離，倒不如說——”

他把尾音拉出了一個略有點嘲諷的弧度，金絲邊的鏡框將白熾燈的光線折射出去，慢條斯理說。

“——倒不如說，更可能是他試圖取而代之的目標，已經將‘上帝的羔羊’反殺了。”

“教授”的話音還沒落下，性情暴躁的奶媽拉斐爾就猛地一拳揮了過去，而“教授”也絲毫沒打算躲，結結實實接住了這一拳頭，在臉側腫脹起來後也沒露出憤怒的神色，甚至還低低地悶笑了兩聲。

“有什麽可奇怪的，這本就是幾率最高的可能性，如果喬就這麽輕易被奪取了身體，又怎麽會讓我們此刻聚在這裏，束手無策地看著會長的屍體？”

在他示意其他人看向的地方，長條會議桌的首座，一個人影覆著純色的白袍，悄無聲息“端坐”在位子上，深褐的皮膚已然失去了生機的光澤，枯槁到猶如沒有生命的樹皮，半睜的眼睛也仿佛渾濁的塑料珠子，金色大圈環繞著僅剩那一丁點銀色，一動不動地凝固著，死氣沈沈。

“閉嘴，‘教授’。”

加百列隱隱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會長的排名還在。”

“這能證明什麽嗎？喬可以封鎖七級鬼蜮的時空，這種狀況下就算別人都死絕了，他們的排名也還會掛在榜上，讓毫不知情的菜鳥們崇拜敬仰。”

“教授”臉上露出一摸古怪的笑容，像是壓抑不住心中扭曲的激動，才勉強在臉龐上迸裂出來，乍一看格外瘆人。

“喬的排名不在，可我們都不意外他還活著，‘羔羊’又有哪裏特殊，可以和喬相提並論？”

滿級的實力，還是陰狠的手段？

這些都是普通玩家都有渠道成為的可能性，“羔羊”即便已經爬到了西部服務器的金字塔尖，卻也避免不了仍舊屬於“凡人”的範疇——所有人都是一樣的，都是被系統圈養的豬玀，被扣在瓦罐裏自相殘殺的蠱蟲。

“羔羊”又怎麽才能只憑借區區不清不楚的預言，就滿懷自信地認為他能奪取有潛力打破滿級實力壁壘的喬安的身體？

“都安靜。”

“格莫瑞”則用指尖卷著頭發，慣常掛著嬌艷笑容的臉龐罕見冷了下來，用冷漠的語氣開口：

“會長的身體還沒褪色，我們等著就行了。”

“教授”轉過頭，目光詭異地盯著她看了幾秒鐘，隨後再度直勾勾看向首座上的“屍體”，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像是看見了什麽天大的樂子，冷靜自持全都被想要捧腹大笑的沖動給徹底擊潰，連聲音都帶上了即將要嗤笑出聲的趨勢：

“不是玩笑？認真的？我真的要笑出聲了。”

“教授”是被“羔羊”最後招攬的玩家，本不應該身處如此核心的位置，但因為天賦的特殊性，以及本身針對未知的恐怖探索欲和才能，使得他破格在短時間內便擠進了第一公會的核心隊伍班底。

但即便如此，有些更為深層次的東西，也不會有人透露給他。

就比方他此刻神色驚異，說不出啼笑皆非還是意外感慨，一切雜糅的表情扭曲地凝固在臉上，保持這種詭異神色所推測出的東西。

囊括他所知道的情報，即“羔羊”的預言類天賦並不屬於他，且其擁有搶奪其他玩家身體以及天賦的能力，對於自身侵蝕程度越發嚴重而毫不急躁，由此判斷，“羔羊”現在所使用的軀體，也多半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某個預言類天賦的倒黴玩家。

而恰巧，幾年前就曾經活躍過這麽一個人，在“羔羊”崛起的前一陣突兀銷聲匿跡。

羔羊搶奪了該玩家的軀體，天賦，對於已經屬於自己的嚴重天賦侵蝕不甚在意，因為他已經有了新的目標——優秀的身體數值，強大的天賦，無與倫比的成長潛力。

但高收益同樣對應著高風險，羔羊不曾考慮過，一旦他搶奪喬的身體失敗，自己將會面臨什麽嗎？

喬可從來都不是可以被輕視的敵手，所以，“羔羊”的失敗也並不令人意外，但“格莫瑞”的說法卻很值得令人推敲。

“格莫瑞”所說的，“羔羊”的身體還沒褪色。

“羔羊”奪取的這具軀體屬於白種人，倘若是因靈魂導致的膚色變更倒是有跡可循，但卻應該在“羔羊”的靈魂離體瞬間變消退，他所選擇穿透七級鬼蜮的壁壘試圖搶奪喬安軀體的時候，就應該有所彰顯，所以這個說法並不成立。

那麽，另一個可能似乎就顯而易見了。

——由天賦所導致的“同化”。

“羔羊”本是非裔，假如他選擇應對天賦侵蝕的方向為“同化”，那麽就該有逐漸被羽翼漸豐的天賦所取代的趨勢，玩家的靈魂脆弱無比，無法影響使用軀殼的外在，但是帶有“同化”性質的天賦卻可以。

只有當天賦也徹底消亡，“羔羊”的軀體才會徹底褪色，變成幾年前那位預言系天賦白種人的屍體模樣。

而“格莫瑞”的話代表了什麽？

這些被認定為“核心”的隊員，知曉且默認了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實。

“羔羊”或許死了，但是他的天賦……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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