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白與幸運兒約在中央大廳公會區見面。

雖說一開始李小白只是想知道幸運兒突如其來找他究竟有什麽事,在他的想法中，一切問題都可以通過不見面的方式發送信息來進行交流。

但意外的是，對他敵意很高的幸運兒卻在只言片語中顯得平靜到異常,甚至堪堪提起叫他見面談的要求也很難拒絕，所以目前,他們兩個人正一派平和地對面相坐,中間是一張窄窄的桌子。

“喬安和你一起離開新手村之後,直接就來了這裏。”

“幸運兒”邢天堯，並非普遍的亞洲外貌,而是和伊文比較類似，外形上帶著明顯的混血特征，最典型的就是他那直白的金發碧眼，色調看起來倒是明朗，可他的神色卻始終帶了點陰郁。

“公會區……”

他的眼皮下方耷拉出一大片陰影,仿佛已經失眠良久，眼白也看上去頗為渾濁,還蔓延著不容忽視的紅血絲,表情也有些恍惚,兀自喃喃自語起來：

“喬安從一開始就沒認為我可以和他組隊,就像是待在他認為無趣的低級副本中的調劑,才會隨手帶我下副本……”

“……呃,你叫我出來應該不是為了感慨這些的吧。”

李小白的臉上浮出一絲尷尬,隨後又勉強收斂起來,頗為禮貌地接過了邢天堯的話頭：

“不過關於你剛剛說的話，我有不同的看法。”

“你當然不會有這種感覺。”

邢天堯這才提起了一點憤怒，怒目瞪了他一眼：

“你是被選中的那個！你甚至得到了我為之努力的成就！我本來以為當我得到‘歐皇’成就之後就能被歸入更有用的分類裏，我可以跟著他一起進入七級鬼蜮！所有人都知道,更高級的副本才會存在脫離這裏的渠道，但是你才是被幸運祝福的那個——”

“——幸運可從來都不是什麽祝福。”

李小白的神色帶了點微妙，或者說是被驗證了的早有預料的感慨，語氣也飄忽起來。

“一切優待早就標好了價碼，賦予我們的幸運只是一種詛咒。”

在聯賽過程中，倒是沒有誰會特殊主動來給他科普大量屬於高級頂尖玩家才能了解的隱秘知識，但很多事也沒有人會瞞著他，大家全都自顧自地互相交流，只有他對一切都一竅不通，只能從別人的對話中摸索出會令人心驚膽戰的線索。

天賦的升級算不得好事，侵蝕的嚴重性大家都心照不宣，服務器之間的敵對是在爭搶存活時長，以及根本無解的規則——“歐皇”必死。

“我所反駁你剛剛說的話，因為我有不同的看法。”

李小白平靜地說：

“並不是我才是被選中的，在喬安和你一同行動的時候，你也屬於‘被選中’的範疇中，只不過你在當時所表現出的幸運，可能是需要時間成長的類型。”

喬安選隊友的標準簡直不需要猜測，因為這根本就擺在了桌面上，他要足夠強大能派上用場的隊友，不需要花費太多心思培養，也不需要時刻擔憂其生存率，他很著急，所以他沒有從頭培養一個歐皇苗子的時間，他直接就需要一個接近成熟的“歐皇”。

對比之下，“幸運兒”邢天堯的幸運值自然合格，只要有足夠的時間堆砌，“歐皇”這個成就也會在時間累計中逐漸獲得，可喬安連在系統監視下行動都需要倒退為更年幼的等級，他又哪裏有時間培養一個穩紮穩打的“歐皇”？

與其說是李小白足夠幸運，才在這個檔口成為“歐皇”，並且加入到最前列的隊伍中，倒不如說，其實是因為無限接近於“必死”，他才在詛咒的幸運中擁有了“必死”的資格。

但實際情況即便如此，這些覆雜的情報也不可能在聊聊幾句話中就透露給邢天堯，所以李小白的話在對方聽起來，其實更接近於一種諷刺。

“你的幸運值或許的確比我高，但這種高傲也未免出現的太早了。”

邢天堯咬著牙將手掌攥緊，然後再松開，再攥緊再松開，就這麽來來回回展示了好幾次的心裏鬥爭，才終於平定下情緒，長出一口氣，提起了他將李小白叫出來的本意。

“我在聯賽過程中覺醒了與幸運無關的二級天賦，是預知。”

他語氣低沈道：

“因為沒了這一種在已優勢方加成的增幅，我就更沒了進入七級鬼蜮的資格，但是因為不太甘心，所以我試圖通過它獲得一些可能有關於七級鬼蜮的信息。”

這麽說著，邢天堯像是有些坐立不安一般，用指甲抓了抓光滑的桌面，無知無覺制造出了一種很刺耳的噪聲。

李小白也猛然想起，幸運兒之所以能把他叫出來，就是因為在聊天界面中提起了他無法視而不見的——

“——我看見了喬安的死亡。”

邢天堯焦躁地用指甲摳著手指上的表皮，言語間也開始沒了什麽章法，近乎喃喃自語道：

“只有一個閃過去的畫面，那絕對是喬安的臉，不過眼睛是純金色的，瞳孔已經徹底擴散了……我想再次預知卻什麽都做不到，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攪亂我想窺探的時間——喬安怎麽會死呢，喬安不能死啊，一百級是給玩家的枷鎖，他是唯一還能在限定等級內突破實力屏障的玩家，離開這裏的方法要靠他去尋找，他不能死不能死……”

“……”

李小白的表情也看不太清，他的前發似乎有點偏長了，徹底垂下來的時候會擋住大半的眼睛，根本無法從眼神中窺探他的想法。

“那你為什麽要告訴我呢？”

聽不出情緒的聲音緩慢響起。

“可以告訴諸葛，告訴屠本者，告訴第一位，甚至是告訴喬安自己……這些都比告訴我要有用吧？”

“因為你才是‘歐皇’！”

邢天堯似乎有些情緒激動，語氣急促：

“要對抗‘歐皇’，只有‘歐皇’才不會被無著落的幸運所影響，高危副本異變的信息會被系統留存，玩家實況可以通過積分兌換獲取觀看權限，我看過喬安以前副本異變的實況，囊括當時所有存活玩家的實況，也就知道他的固定隊友長什麽樣——”

邢天堯急促地喘了口氣，然後雙目圓睜，神色怖然，連嘴唇也在昭示著內心的慌亂，聲調尖銳道：

“人死前最後看見的景象會凝固在虹膜上——我看見了，那是屬於‘季花枝’的臉！”

——

七級鬼蜮的鑰匙碎片已經集齊了。

“坐標在我這裏，如果進入七級鬼蜮的必要條件已經滿足，定位時只需要輸入準確坐標，配合你拼合完畢的鑰匙，一切就可以順理成章接軌。”

季寒枝面無表情地說：

“不過，拼合鑰匙碎片並不是什麽過分重要的事，我會疑惑你為何不在其他人面前顯露過程……你在警惕誰？”

“拼合碎片自然不是什麽大事。”

喬安沒直接回答季寒枝的問題，而是自顧自在掌心裏托了一小堆無規則的零件，百無聊賴地拋了拋，價值難以估量的東西就這麽被隨手拋棄接住，旁人看了估計都會心臟驟停——可惜當前這片空間的兩個人都不能算的上什麽正常人。

“鑰匙碎片”碰撞起來有種清脆的金屬聲響，但觀看各“碎片”的形狀，卻怎麽看怎麽和“鑰匙”不太沾邊，倒不如說，像是什麽小型手工擺件等待拼湊的零件。

拼合碎片似乎也格外簡單，沒有太高的技術含量，甚至空氣中都沒出現什麽特殊的能量波動，完全就像是一把凡鐵在拼接卯鍥，毫無特殊而言。

“至於我在警惕誰……可能除了你們倆之外的所有人？畢竟，上一次進七級鬼蜮，我也只在季花枝面前拼了鑰匙碎片。”

喬安的語調平靜，手上動作倒是熟練，堪堪幾下就已經拼合出了大致的骨架，能從輪廓上隱約辨認出這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而當辨認出“七級鬼蜮鑰匙”究竟是什麽之後，連季寒枝的面上也隱隱出現了一絲情緒波動，眉角微不可察地蹙起了一點。

“拼合碎片當然不重要，但是當碎片拼合完畢，我卻沒把握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鑰匙’的模樣。”

拼合完畢，喬安靜靜地用掌心托著“鑰匙”，和季寒枝外緣一圈金環的瞳仁對視。

“因為它的外表……實在是讓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

分辨不出材質的兩圈交叉金屬外環，仿佛橫亙星球的環狀帶，散發著星星點點的瑰麗色澤，剔透脆弱的透明外殼，以及如同流淌星辰的虛幻細沙——

赫然是一只小巧精致，卻令人異常眼熟的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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