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斷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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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今年冬天最後一場雪了。天氣已經開始暖了起來,很多花兒都開了,這場雪卻很不合時宜的忽如一夜雪花飄,千家萬戶白雪沾。讓人意外的是,本以為是餘雪,只會落一落意思一下,沒想到卻實成的下了個一腳踩進去沒到腳腕處那麽厚。

整個冬季,主子都睡得很多。偏偏雪國的冬季特別的漫長,我有一種他和動物一樣冬眠了的感覺。他睡著時,我們下人不敢叫,只有雪王來的時候,才能試圖一叫,但叫不叫的醒,是個大問題。況且,大多數時候,雪王反而會對我們做個下去的手勢,他也不叫他起來,室內靜謐到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偷偷從窗子縫裏瞧一下,發現主子仍舊睡著,雪王要麽坐在他旁邊捧了本書在翻,要麽,就是抱著裹得球一般的主子,和衣而臥。

主子似乎特別的不喜歡雪,每次下雪,有人興奮的在院子裏鬧,他只是笑笑,從不參與。等到雪化時天氣轉涼,他似乎比別人都格外怕冷一些,屋裏點了多少暖爐都不管用,他的手仍舊冰冷。偏偏他最喜歡坐的位置是窗前,且無論多冷,一定要開窗。裹著過於厚重的衣襖,他望著窗外出神。

有時候我也會好奇,主子到底在看些什麽東西。我曾試著悄悄站在他身後,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雪國的冬天太漫長,雪總也不化的樣子,望出去,似乎無論有沒有落雪,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試了好幾次都實在不明白主子的心境,我也就放棄了。本來,我會對他產生特別的興趣,不是因為他本人,而是因為他是雪王放在心裏的人。

主子的性子很悶很靜,如果雪王不來,他呆坐著一整天一動不動都是常有的事。

我開始產生了懷疑,雪王到底愛上了他什麽呢……

主子的確很美,一種不同於女子也不同於男子,不分性別的美。特別是那雙眼睛,有的時候,會讓人驚艷。可是大多數時候,那雙眼睛都是沒有神采的,一個木頭美人,我不懂,雪王這樣的人,怎麽會愛上一個已經死去一般的人……他和宮裏那些普通的人偶並沒有多少區別,甚至,還不如宮裏那些普通的人偶。至少那些人偶,哪怕卑微,還有著想要生存下去的欲望和在意的東西,而他,真的,像是死人似的。

我開始去打聽些關於主子過去的謠言。這些我以前從來都不在意的,因為謠言虛假和杜撰的成分太多了,但現在我很想知道,他過去是個怎樣的人,或者說,他和雪王之間發生過什麽,有怎樣的過往,讓他們以這樣奇異的方式相愛又相離著。

結果卻讓我很失望,他過去和雪王並沒有特別的交集,但後來我無意間卻知道了一個關鍵人物,雪王的哥哥,如柏。

那是最後一場落雪後不久,雪王第一次對主子撒嬌,主子耐不住他的軟磨硬泡,終於跟著他出了門。

本來雪王那天不想帶著任何人的,但主子身子正不大見好,負累的藥物衣服要帶好幾個大包,兩個人騎馬馱著包袱顯而易見十分的不方便又不好看。於是一輛馬車隨行,主子還順便帶上了我。

自入宮以來,我從未出過宮。一路上,我興奮的差點不能自己,左看右看,我實在壓抑不住心中的興奮和好奇,整個路上意外的大膽和多話起來。倒是那兩個人,一個抱了手爐縮在窗子邊,淺淺笑著望著窗外,一個幹脆閉上了眼睛閉目養神。

到了目的地,我一下車,就被周圍的景象迷住了。絕壁之上,落雪覆蓋了全部的痕跡,一叢叢枯枝,也不知道是什麽植被,多得像是一片林子,光禿禿的枝幹上全都落滿了雪。有一種森然肅殺的感覺,卻又像是與世隔絕的寂寞,無人問津,也不關心塵世的喜怒哀樂。

“這是什麽樹?”主子皺眉,似乎這種蕭條的景象,讓他有點兒心生不快。

“桃花。”雪王淡淡道。

我沒想到會是這麽美麗的一個答案,和四周荒涼的景象實在是不匹配。真是難以想象,眼前這種冷寂,有一天會成為十裏桃花繁覆似錦如雲的濃艷。而且,也許因為這裏是絕壁邊上,陽光稀少,又沒有人氣,比別處更冷了一些,宮裏的有些花都開了,這邊卻連芽都沒冒出來一點。

主子上前,伸出手摸了摸一株桃花樹,忽然,他轉首,瞪著雪王:“這桃花都是死的!”

“嗯。”雪王輕輕一笑,“它們本來都在城外的,七年前被我一把火燒的差不多了,勉強救下來這些,種在這裏,卻不適應環境,都沒活成。”

我唯唯諾諾退後幾步,給這兩人讓出獨處的空間來。但事實上,他們都有那種旁若無人的能力,我在或者不在,對他們來說並沒有區別,所以我沒有走開,只是靜靜站在一旁。我想起城外那如蔭的松柏,雪王說的那一場大火我記著一點兒,宮裏似乎議論了一陣子,那場大火中,雪王殺了自己的最後一個兄弟,宮裏的人雖然八卦,但畢竟都是在宮裏混了這麽多年的,什麽事該議論什麽事不該說他們都有數,所以對於這件事,他們大多諱莫如深,我當時還小,不怎麽關心,很快就把這件事忘掉了。

主子的手指摩挲著桃花枝:“你把死物種在這裏是什麽道理?”

“嗯。”雪王靜靜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想讓你看一看……”

主子沒說話,他凝視著枯枝,好一會兒,他忽然回眸一笑:“這裏埋葬的,是你最後的良心嗎?”

雪王的神色一窒,一時之間,我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一貫鎮定自若的他,表情裏居然出現了一絲焦急。

但是主子立刻把頭轉回去了:“那場大火我有聽說,你殺了你最後一個親兄弟……斯多含,你是想提醒我,你的良心在那時就已經消磨殆盡,不要對你抱有任何期待嗎?”

“傾城……”

“放心。”主子笑出了聲,“你是多此一舉了,我本來……就不抱任何期待的……”

雪王的神情忽然變得很冷,冷的像這裏終年不見天日的陳雪。

沙沙幾聲,他忽的大步上前,一把扯住主子的後衣領——我尖叫一聲——用力把主子灌在了雪地上。

這一扯一摔之下,主子戴著的帽子掉了,黑發散了一地,鋪開在雪中,黑白分明。

他的瞳仁也是一般的黑白分明,靜靜的,不動聲色的,望著上方的雪王。

相較於他的平靜,雪王喘著粗氣,一貫蒼白的面容潮紅一片,我聽到了他恨恨的磨牙聲。

我第一次見到雪王生氣……會那樣溫暖笑著的雪王,居然會,動怒……他殺人、發火時甚至都是帶著一種清冷的高貴的,我從未見過他蒼白的面容變成這種不自然的紅色,一時之間,我嚇的不敢動彈。

主子卻仍舊很平靜,他很輕的勾了下唇角,凝視著雪王,他緩緩的,擡起一只手,撫上雪王的側臉:“真奇怪……連這樣都不解氣……含,我笑出來了嗎……”

雪王似乎一僵,看著主子,不動了。半天,他搖搖頭,“沒有。你沒笑。”

“沒笑啊……”主子喃喃自語著,“斯多含,我真恨你啊……我恨你,斯多含……”

主子的眼睛忽然變得空洞,聲音也像是空空茫茫的,寂靜的空谷雪地間,只有他空茫的回聲。

我忽然之間覺得好難過,說不清是為什麽,說不清是為了主子還是為了雪王。因為空洞,主子的話裏有一種比包含著感情更殘忍的東西。

雪王的神情卻恢覆了常態,面色蒼白如紙,眼角的淚痣像是凝著光——我這才註意到,不知道什麽時候,一縷陽光射進了幽暗的絕壁斷谷——在這一縷光芒中,雪王俯下身,輕輕吻了一下主子的額角。在額角處頓了一下後,他慢慢往下,鼻梁,臉頰,唇角,下巴……

很慢很慢,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慢很緩和,像是某個莊重的儀式,像是祭奠什麽逝去的東西。

最後,他擡起身,光芒在他身後,我看到他的眼角的淚痣一閃——“這樣就好……所有的罪孽我來承擔……”

主子一直睜著眼睛,黑白分明的瞳仁望著上方的他。

“你……這樣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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