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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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說,如柏是我哥,我應該早就見過他認識他。可惜他母親身份地位太低,在當時失寵後,就帶著他遷入了很偏僻的地方。後來的很多重要場合,他雖然也出場,但本來父王就有眾多的兒子,他打扮不出眾,身份又不夠高貴坐到上座去,我以前的確沒有註意到過他,甚至在一開始,壓根兒就不知道還有他這麽個人存在。而且不止是我,宮裏很多人也是這樣,大概因為他出生時本就沒受到多少重視,接著沒幾年後我就出生了,一下子奪去了所有風頭和註意,人的勢利眼本來就比風向標還準確,自然沒有多少人再去註意他這號子人了。

我就像是奪走了本屬於他的東西,我生命裏光華奪目的那些年,他是和母親相依為命默默無聞長大的。

不過生活的落魄和帝王的薄情並沒有消耗如柏母親的野心,這個女人在不被任何人關註的那些年裏,默默隱忍,吃盡了苦頭,卻硬是給了如柏最好的品格和才藝教育。也許她自己心裏很清楚,美貌易逝,這個唯一的兒子才會是她全部的機會。有時候,我會有些慶幸她是那樣一個野心勃勃又有一股子狠勁兒的女子,因為,若不是這樣,我的小哥哥如柏不會有那樣純粹的性情和心,也因為,若不是這樣,我也許一直都不會遇見如柏,沒有之後的那些事,人生裏的擦肩而過實在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也許,我們倆的命運都會被改寫。

那一年,我的母親已經不是最受寵的妃子,但我仍是整個雪國宮廷裏最高貴身份的人。討好獻媚的人絡繹不絕,父王對我的寬容和寵溺超過了一定限度,他已經開始讓我參與雪國之王才可以決定的一些政務。他的這些舉動讓很多人明裏暗裏的開始有了動作,我輕輕楚楚看在眼裏,心裏隱著一種燥,表面仍舊如常,只是有些失望似的,生活裏也越加不上心起來。

這個時候,如柏在他母親的精心設計下,仿佛無意間般的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我那時有個不太常去,但偶爾會去一次用來靜心的地方,因為那段時間裏雖然表面看著沒事,但我心裏很難做到以前那種靜了,於是去的多了些。

那個地方已經快出了布枝城,在城外陡峭的斷壁懸崖的內裏一側,一道絕壁相隔,一面是蔥郁美麗的山林和溪谷,另一面,像是忽然被一把參天的巨刀斬斷了,直直切開後留下的割面。因為這另一面如此陡峭危險,所以布枝城這邊較為和緩的山林和溪谷地也很少有人的足跡了。

我偶然間發現了這個地方,然後發現這裏根本不會有人來,就像小孩子無意間找到的秘密基地,我把這裏當做自己一個人的天地,心裏一煩就會跑過來。

開始可能無人發覺,但畢竟我在宮裏是個萬人矚目的角色,頻繁的出宮和頻繁的消失蹤跡讓人們議論紛紛起來,我母親和她背後的家族都開始擔心,詢問我到底去了哪裏。

我無法回答出這個問題,到這時,我才發現,繼承王位有多麽的重要……我若是想要那種隨心所欲的自由自在,這個王儲的游戲,我就非贏不可。只有站在眾人之上,掌握了絕對的權利,才能有資格論自由。

我有了爭權的心,雖然表面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裏已經開始對在背後支持但也是掌控著我的母親和家族產生了厭惡感。按理說,雖然我還是個孩子,但這種心情我隱藏的很小心,所有人中,甚至連和我最親近的人都沒有發覺,卻被如柏的母親察覺了。

她又不知通過什麽方法,找人跟蹤我得到了那個我用來釋放心理抑郁的地方。於是,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如柏被她母親一步一步“推”著“巧合的”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第一次見到如柏時,有一瞬間,我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山林中的精靈。

蔥郁繁茂到遮蓋住天宇的碧綠色,腳步穿過層層的阻隔,破碎的枝葉留在了衣角和發梢上,一縷縷從如同華蓋的枝椏間逃逸出來般的陽光,盛放在那一襲白衣勝雪上。

如同,白日裏的月光。

蒼蘭色的,微涼,晶瑩的白色細末浮動在空氣中,像是月光邊微微閃動的星粒。

一舞上玄月,我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做不屬於人間的絕色。

我看入了迷,哪怕心裏有猜測這會不會又是宮廷那些閑人裏的某一個無聊的陰謀,卻忍不住想放任自己沈溺其中,那時,我並沒有想過,我到底是因為那一舞的清淡艷色而入了迷,還是迷上了那個在山林間幽靜靈動的人。

如柏是那種潔白到不染纖塵的人,本來也許我會覺得無趣,但他出現的太突然,且因為那一舞太過驚艷,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很快知道了他的身份,以及認識了他的母親,那個在他背後的謀劃者。這女子很美,美到動人心魄,特別是一雙眼睛,簡直天下無雙。這還不是最關鍵的,她最強的武器不是她的美貌,而是一種天生的嫵媚,這種某些女人特有的,無法從表面看出來,卻潛移默化的天生對男子的吸引力,才是最致命的。

她的美艷,勝過我的母親和宮裏其他的女人許多,難怪一早就被宮裏的女人們合力排擠,失了寵後仍舊被人打壓,一直到遷居到父王再也不會問津的角落才被人放過。

論外貌,如柏其實是不如她的,除了那雙有些相似卻只有其形遜色其韻的眼睛,他和她並沒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那一曲上玄月舞,應該是她教給如柏的,這支舞並不算出名,但不知為何關於月氏有個傳言——天下聞名的九碧琉璃艷冠群芳,但月氏的起名,卻是月舞,而月舞中,以上玄月最難,倒不是舞姿動作不好習得,而是月舞的韻味,在極致的清中跳出極致的華貴和魅惑,對舞者本人的氣質和影響力有很苛刻的要求。而月氏是以美色聞名的家族,沒有功利心和心機,必然無法在後宮爭鬥中立足,被專門這樣訓練出來的女子,魅力自不必說,但怎麽可能還保持有那骨子裏的清氣?所以後來能跳這支舞的人越來越少,幾近失傳,幾乎再沒有人見識過。但一個奇怪的傳言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不脛而走——九碧琉璃,一朝後宮寵冠足矣,而若可習得上玄月,可成傾國傾城之勢。

從那以後,月氏無數人練習上玄月,但月舞動作簡單,比不上九碧琉璃的華美耀眼,學來雖然容易,卻沒有人跳出來能做到評價高過九碧琉璃舞,於是慢慢也有人說,也許那只是一個傳言,上玄月,終究還是比不上九碧琉璃的。

我沒有見過九碧琉璃,也沒有見過其他人的上玄月,那時,如柏的舞,其實不見得有多麽好,作為一個舞者,如柏並不出色,若不是仗著少年纖細美好的骨骼形態,這舞由他來跳,甚至有些突兀吧。所以後來過去很多年,我見過了蝶舞的九碧琉璃,見過了優若的上玄月舞後,我很驚訝的想,那個時候,驚艷了我的,到底是如柏那略微生澀卻很自然美麗的舞姿,還是那個如林中精靈的人毫無介懷自由自在的模樣帶給我了一瞬的靜謐的感動呢?

人和人有些時候是需要緣分的。如果如柏早些時候出現,我不會註意到他,如果他晚些時候出現,我大概會防備他……但他出現的剛剛好,在我最寂寞的時候,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於是那一天的他,完好無損的存在於我的記憶中了。

此去經年,我居然沒有一天不在想念那一天,偶爾午夜夢回,我在涼夜裏睜開眼睛,才恍然那一天已經逝去了很久很久,在後來,我學會了忘記,學會了釋放和療傷,學會了怎麽做一個可以掌控自己生活和想法的帝王,甚至學會了不再有孤獨感……但我總是在下意識的、偶爾走神的時候想起那一天,那個人——即使後來發生的很多事讓那一天純粹的美好和回憶全部都面目全非——

也許很多人都發現了,我其實恍惚的時候比真正專心的時候要多得多,但我是帝王,他們不會有意見,也不敢有意見。

今夕斬土相扶持,他年橫空連理枝;無那風狂花落盡,紅謝心亡兩不知!

如柏很喜歡念這個,念的時候,還特別喜歡挑城外十裏桃花林花繁正盛的時刻。

我總是喜歡開他玩笑的接一句“可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然後看著他微微臉紅的樣子,臉頰就像是被桃花暈染上了顏色,有點兒像是他的臉上忽然也花開了一般。

如柏年紀比我大不少,個子自然也比我高很多,加上我是娃娃臉,顯得又格外小一些。但和他在一起時,因為他過於單純的個性,有時候我倒覺得自己像哥哥多一些。

我從小就是個小大人,沒人把我當孩子看過,我自己也從來以大人甚至超越某些大人的心智來要求自己,但是跟如柏在一起時,我會很自覺的把自己當一個符合實際年齡的小孩看,對他撒嬌,提很多任性的要求,偶爾欺負一下他然後嘲笑他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

不知道為什麽,我很喜歡他拿我沒辦法時的那種表情。說實在的,長這麽大,我還沒遇到過能拿我有辦法的人呢,但同樣是被我整的無可奈何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比起其他人驚懼或者低微的咬牙切齒的模樣,如柏的無奈裏,好像多了一絲寵溺。就像一個正常的哥哥對頑皮淘氣的弟弟的心情,他沒有對這個性格奇特地位特殊的弟弟害怕或者嫉妒,他好像忘記了我那尊貴的高高在上的身份,只是單純的把我當一個弟弟來看待。

這種待遇對我而言是從未體驗過的新奇,不是被仰視,而是一個和我平視甚至有時被我惹得生氣時會毫無顧忌的一拳頭敲在我腦袋上的人。我這顆尊貴的腦袋從未被人這麽對待過,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對這件事興趣不減,我居然傻到故意去做了很多事好惹他生氣出拳頭。

這樣說來,其實也許我也不是個完全不可接近的人,至少的,最開始,絕對不是。因為像如柏這樣好心又單純的人,就會說他覺得我雖然頑劣了一些,但倒也不是特別的惹人厭。至於後來我為什麽變成了那樣,連自己的親妹妹站在自己面前一臉絕望的說“你沒有心”,也許,是命運在其中默默的牽著線吧……不過,我並不在乎。

我跟他來往的多了,宮裏的閑話也多了起來,本來,皇宮這樣的地方,就是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的,以前對如柏母子不屑一顧的人,因為我的關系,倒是開始和他們來往起來。如柏自己毫無知覺,他母親卻利用這個機會開始培植起自己的勢力。

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我母後則大驚失色如臨大敵,等到那女子利用這個機會忽然宣布有了身孕,我母後終於大驚失色,聽聞擔憂嫉恨的好幾個晚上沒睡覺。

真是個聰明又隱忍的女人,和如柏一起去看他母後的時候,我這麽想著。她一直瞞到肚子已經大到再也無法隱瞞了,這期間,不止是我,連如柏都一無所知。

如柏為自己馬上就要有個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而興奮著,他不再來找我,反而經常留在母親的宮裏。我只好去找他,宮裏人都以為是我在罩著,雖然又妒又恨,卻沒人敢來動手。

我每次去找如柏,都是不經通報直接入內,於是,經常性的,我看到他黑色的腦袋貼在那女人圓滾滾的肚皮上,嘴裏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什麽,眼睛笑成了一條細縫,這樣的他,顯得很是憨厚的模樣,哪還有半點兒當日我們相遇時的靈秀。

開始,我沒什麽感覺,過了一陣子,他總是這樣,為了那個還未出生的家夥放我的鴿子,他母親千方百計的想把他支使到我身邊來,他也總是一臉傻氣的表示他更願意陪未出生的小妹妹。

我第一次明白什麽叫生氣,同時,我還有生以來第一次嘗到了嫉妒的滋味。

都說人不理智的時候容易犯傻,且那時做的事說的氣話通通做不了準……我也不是想找借口,只不過那時,我的確辦了件錯事。

我那時被嫉妒沖昏了頭,自己一貫都被所有人放在第一位的位置上,忽然有一個還未成形的小東西不費吹灰之力的勝過了自己,心裏的惱恨多過了理智。我派人去查如柏的母親,不是想給她使絆子,我是想找個把柄將來找機會讓這孩子一出生就毫無地位可言。愛屋及烏這種事對我可不適用,何況,我對如柏,是占有欲和爭勝心強過其他感情的。

因為被自己的小心眼弄昏了頭,一時視線蒙蔽,我居然在經常見到如柏母親的情形下,沒有發現她那時的情緒裏有一種很不尋常的焦躁和驚懼。我因為有自己的目的,想當然的就把那當成是孕婦都有的自然表現了。

我那邊查她的事催的很緊,且我認為也不是大事,所以並沒有註意要隱藏行跡。卻讓她在不知道我的真實目的的情況下,如驚弓之鳥般的以為被我窺探到了什麽。我這邊還屁大的事兒都沒查到,如柏忽然有一天一臉怒氣的沖進我的宮裏,我正歪躺著看樂譜,正想打招呼,他二話不說沖上來揪住我的衣領把我提了起來。

我說了,那時我還小,個子比他矮很多,我被直接提的腳懸空起來。我沒想到除了敲腦袋,他還有新招,一時只是新奇的睜大了眼睛。

他像是真的氣著了,半天都瞪著我說不出話來,我從未見過他這樣子,我的小哥哥如柏,無論對誰,哪怕不是我這個天潢貴胄的未來的王,對哪怕一個平民小百姓,也是笑容可掬關懷備至的。

能讓他氣成這樣子,我忽然覺得自己也挺有本事的。

“你……”了好半天,如柏終於嘆出一口氣來,“不怪你……”

我頓時更加迷茫了,想來想去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天理不容的惡行,更不知道自己又無意做了什麽善事接著被原諒了。

但是如柏沒有回答我的疑問,他像是忽然沒了力氣,放開我,又嘆了口氣,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的眼線很多,且在這個是非之地的宮裏,本來就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我很快就聽說,如柏的母親莫名其妙失蹤了,再過幾天,一個震驚的消息傳遍後宮——她是偷偷潛逃出宮了,還有,她懷的孩子,並不是我父王的骨肉。

其實這兩個消息,我本來都心存疑惑,首先,她懷孕,正當春風得意,潛逃出宮沒有理由,第二個,這種野心勃勃不惜用自己的兒子來討好當權者的女人,怎麽會傻到為不是我父王的人懷孩子?

可是接著,我想到她自從懷孕以後那種不安的神色,還有如柏跑到我宮裏來生氣的理由……如果以上這兩條傳言都是真的,那麽,就是我明裏暗裏的調查不小心刺中了她的心事,她害怕的潛逃了。

如柏並沒有因為這件事和我絕交,似乎他也不是那麽生我的氣,仍舊和我來往,但那之後,他整個人微妙的變了一些,大多數時候他都像很沒精神,眼睛也再不如過去那般清澈明朗了。

不過,我並不後悔自己的作為。無論如柏在我心中的地位如何,那個女人,背叛了我父王,背叛了雪國的皇權,我都不會容她和她肚子裏的那個孩子。

那個女人後來的命運是什麽我一直也不清楚,那個她出軌的男人是誰我也不知道。我不關心,而如柏浪費了好多時間在很多年裏一直不放棄的追查著,可惜,他沒有實權,會真的為他做事的人少之又少,這一點他一直都不明白,他一直天真的以為他可以憑借自己待他人的真誠和努力得到他人的真心相交相助……這個傻瓜,他一直都沒弄明白……天下皆為利來皆為利往,他的真誠和善良,只能去征服比他更真誠和善良的人,可這世上比他還單純的傻子,大概不存在。

發生的這件事,本來於我的人生,不過是一件毫無價值的小事,但因為這件事對如柏來說很重要,於是對我也有了些分量。

這件事是如柏人生的一個重大的轉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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