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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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以前來放過一次七色燈……”我忽然說起了不相關的往事,他楞了一下,安靜下來,低下頭去默默的點燈,“幾歲我記不得了……我不是父親的正室夫人生的孩子,小時候,家裏兄弟三個,我常常是被忽視的那一個。”話都是這樣,一旦起了頭,後面說下去也順暢了,“我生母死的早,小時候我很親夫人,一直把她當母親看,她那時對我也很好……那年全家人一起來放燈,兩個哥哥都挺不屑一顧的,我卻期待了好久,那段時間夫人和父親正在冷戰中,兩個人互相不說話有一陣子了,兩個哥哥相互之間的關系一直都不好,我不太明白,但那時我希望家裏能和睦美滿……放燈的那天我就許了這樣的願望……不知道是不是我記錯了……”

我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腦海裏的印象太過清晰,清晰到我自己都錯覺那是自己過分在意而在後來強加在自己的記憶中的……

“燈放下去的一剎那……滿河的紙燈,映的漫天的星光都淡了……夫人和父親相視一笑,兩個哥哥也互相搭著肩膀笑著……好像在那一剎那,所有的隔閡矛盾都消失了,大家都很開心,那種喜悅的氣氛感染了所有人……我的願望在那一瞬間實現了。”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在生命裏很遙遠的一刻遙遠的喜悅重新回到心裏的一瞬間。那麽久以前的事,我卻記得這麽清楚,在那之前的生命和在那之後的生命好像不是屬於同一個人的,雖然明明一切不是以那一天為界限隔開的,可是記憶裏只有那一天,我也只能找到那一天,給一切劃下一個分界點。

“這個故事是悲劇還是喜劇,”優若喃喃的說,“如果是悲劇就不要說下去了……我已經夠倒黴的了,聽多了悲劇會壞運的。”

我瞥他一眼:“算不上喜劇,但也不是悲劇。”

他呼出一口氣,又似乎專心的低下頭去點燈了。

我好笑的看著他——他點的這麽慢,分明就是想聽完嘛……口是心非的家夥。

“嗯,後來我的才華漸漸展露……遠遠的超過了我的兩個哥哥……”他擡起頭來斜了我一眼,似乎在埋怨我自大,我情不自禁的解釋了一下,“不怪我……你知道的,有些人天生就……嗯,”他一直盯著我看……好吧,饒是我自信,被人用這麽直白的“我不相信”的眼神盯著……我說不下去了……

沈默了片刻,他低下頭去:“你繼續。”

小孩子行為。我心裏這樣想,但興致似乎仍舊很好。有些事多年都不曾想起,但一旦打開話匣子,好像什麽都記得很清楚。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來記得這麽清楚。

“總之,後來我的兩個哥哥和夫人關系終於好了……和我以前希望的一樣……不過他們都不再喜歡我了……我父親是一個……”我停頓了一下,考慮著形容詞,“很有野心的人。在他心裏,家族勝過一切,而我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繼承人,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才能大概只能保有家族祖業固守一方,但他卻堅信我可以給整個家族帶來從未有過的輝煌……他把他的夢想強加在我身上……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不是好的……”

優若忽然擡起頭,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我,我心裏有點詫異,他真的這麽感興趣?我本來以為他只是好玩的聽聽,放燈才是他的興趣所在……也許正因為這樣,我才能對他開口的這麽順暢……

“你……母親和兩個哥哥……”他似乎很猶豫。他知道我是七夜,那麽,他應該也知道夫人和我兩個哥哥後來的命運了。

我接過話來:“夫人後來不讓我再稱呼她為‘母親’了……後來……你應該也知道的,這些事並不是秘密,”我故作輕松的擺了一下手,“後來我父親病重,準備把家族傳給我……夫人和兩個哥哥密謀發動政變……誰想到父親早就布置好了,他真狠,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往事浮現在心頭,過去這麽多年了,仍舊觸目驚心。但即使是當年,我也早已經做到了不動聲色……不然——我心灰的閉上眼睛——我還能怎麽樣呢……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我睜開眼睛。

“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他,至少因為他我沒有被逼到要親自動手……我恐怕不得不親自動手吧……”我忽然的就笑了,我並不是不會笑,只是覺得沒必要,但此刻我想笑,很想笑,“他和我都清楚,他不是擔心我下不了手,我自己的野心甚至比他的還大,我想要那個位置,我當然想要那個位置!”我一手捂住臉,一手撐著地,我知道優若在看著我,但我現在不想看到他,“我的才能遠遠勝過他們所有人,他們憑什麽來跟我搶,那兩個大傻瓜……”我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冷靜了一下,嘆了口氣,“父親只是要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他自己背負汙垢和罵名,好讓我光明正大的繼承下家族來……他是那個血腥的暴君,而我是正統而高貴的繼承人,他不想我有任何的阻礙……我一直抵觸他的想法……他強加給我的家族和夢想……可是,其實我和他沒有什麽差別……只不過是他做了,而我沒做……其實我一直有個想法,要是那時候他沒有留下那一手,我也沒有反抗……我的兩個哥哥……夫人……你說他們會不會留下我一條命?”我沒有指望他真的回答,“我真的很想知道這個結果會是什麽……可惜……連賭一次的機會也沒有了……我不後悔……如果重來一次,我只會做正確的事。”

“正確的……”優若的聲音不易察覺的顫了一下,“是殺了他們嗎?”

我沒有回答他。

“你知道嗎,我甚至都沒有愧疚感,我心安理得的享受著他留給我的一切,真的是心安理得……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麽……是被他訓練的,還是我自己天生如此……呵,他果然沒有選錯人,我天生就和他一樣冷酷無情,是他最好的繼承人……他真是……”

我忽然說不下去了……優若仍舊看著我,我從他那雙明凈澄澈的眼睛中能看到自己在笑,不管開不開心,至少是在笑著的。

“你這種人……”他的眼睛撇開一點點,“果然還是蠻討厭的。”

我看住他。

他眼神忽地轉回來瞪我:“就是我最討厭的那一類人。”

我大笑起來。

他的眼睛澄明:“我和你正好相反……所以我大概更能理解你兩個哥哥的心情。”

“是嗎?”我放下一盞他點好的紙燈。

“不過……我沒有他們那麽壞心眼。”他說。

他的形容詞讓我覺得好笑,沒搭腔,我挑了一下,小心的拿起藍色那盞,不讓風把小小的火苗吹滅,這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像是黃昏臨夜前天空最後餘下的那一抹顏色。

第二盞。

“我也沒有夫人那樣為自己兒子著想的母親……”他說的很認真,我也不知道自己聽得專不專心,藍色的那盞燈在慢慢的淡出視線……這裏雖然明亮,從這裏往下游看去卻是漆黑一片,只剩下千千萬萬的小光點亮在黑夜之中……我想起夜降臨之前,最後所剩無幾的那一小片寧靜美好的天空……

“雖然你不是好人……”

我手下一滑,紫色那盞險些蠟燭那面落水,也不知道是不是運氣,它險險的搖了幾下,慢慢飄下去,光仍舊亮著。

第三盞。

“不過你兩個哥哥和夫人也不是好人。”他說的斬釘截鐵,我抗議——“餵,死者為大——”

他回了我一個白眼:“因為如果是好人……像我。”他指了一下自己。

我無語的看著他嚴肅認真的眼神。

第四盞。

他好像總有辦法讓我無話可說。

第五盞。

“我從來都沒有埋怨過我姐姐……”他笑了,唇邊弧度溫柔的一點點,他的笑很多,但只有這個看起來最幸福,“我很喜歡她……雖然她好像沒那麽喜歡我……嗯……”一絲可疑的紅色浮上他的雙頰,“家裏人對我沒有像對她那麽好……可我不覺得是他們的錯……本來就算是普通的家庭大概也會偏心的,比如父母會最喜歡最大或最小的孩子什麽的……”他歪歪腦袋,“這也不是父母自己能夠控制的啊……”

第六盞。

“如果我是你的哥哥……”

我的手一顫。

第七盞落進水裏,熄滅了。

他一副“這你都能手滑失誤”的表情看著我,迅速低下頭點上一盞,遞給我。

是藍色的。

我搖搖頭,“不用了。”

童戰那家夥真是,其他的東西都準備的這麽全,為什麽只有七色燈只有十四只?好吧,明天找他茬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優若的手沒動:“沒關系。我打聽過了,只要是七只就行,顏色重覆了也沒關系,有些人還會根據喜好放七盞一個顏色的呢。”

額……誰在跟你說這個……

我瞪他,他瞪我。好一會兒,他恍然大悟似的睜大眼睛,“哦,你是說我的會不夠……”他認真的想了一下,忽地一笑,“沒關系,先實現你的願望好了……反正我還是要回去的……再多放幾次燈,我也還是要回去……”

我還是沒接那燈……雖然他這麽說,但是看他之前期待的樣子……切,讓心心念念的小孩子希望落空這種如同過年不給壓歲錢這麽不上道的事情本大爺才不會做呢……

他嘴一撇,執拗的扳過我的手,把那盞燈放上:“男子漢大丈夫說做就做扭扭捏捏的幹什麽啊,別做作的和娘們兒似的。”

這次我很確定,我真的怒了。

沒幾個男人會喜歡聽到別人說他像女人,何況……我真的非常非常的生氣——不管從哪個角度哪個層面——更不用說他還穿著女裝呢——來看我都確定肯定他比我更像女人!

“我剛剛想說,”我正欲發作,他忽然扭過頭去不看我,“如果我是你的哥哥……”我停了下來,他也莫名其妙的停了一下,然後那麽突然的,他轉首對我一笑。

“我想我是喜歡你的。”

第七盞。

藍色的。

最喜歡的藍色。

黃昏臨夜前的最後一抹餘色。

夜來之前,最後所剩無幾的那一小片寧靜美好的天空……也就是……變成七夜這個身份前最後保留的那個自己。

“哎哎,願望會實現的吧……”他興奮道,“你許的什麽願望,不要小器啊,透漏一下啦。”

“你看我為了實現你的願望都舍棄自己的願望了啦~我現在可是很失落的,快點安慰一下我啊。”他孩子氣的嘟著嘴,語氣和行為完全不像他自己形容的那樣。

過了好一會我才艱難的抽動了一下嘴角,擠出一句話來:“我……”他滿臉期待的看著我,“忘記許願了……”

他對著我眨了眨眼睛。

“不是吧——”他的反應大的出乎我的意料,我目瞪口呆的看著他當真去旁邊錘了半天地。

雖然有點不地道……但是……

哈哈,今夜終於讓他露出了一次這樣的表情……我心滿意足了。

“給我跳支舞吧。”我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忽然說道。

“啊……”

“你應該會的吧……淺谷月氏的優若……”他因為我的話收起了笑容。這一夜,他的臉色第一次這樣冰冷。

“淺谷月氏,上玄月舞,艷冠天下。”我沒有在意他的冷臉,把滿地被他擺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往自己這邊一收,劃清界限,小心的防著他突然來搶,“如果你還想放煙火,就給我跳支舞。”

他眼裏閃過一絲驚訝,然後他笑了……嗯,還是笑得時候好看一些。

“你果然該被時代淘汰了,消息都是錯的……”他站起來,高高在上的俯視著我,“艷冠天下的那是九碧琉璃……上玄月舞……是以淡見長的……”

我驚訝的仰頭看著他……我從來都是俯視別人的那個人……不過這樣的感覺,原來並不是特別讓人討厭。

“那……”我考慮了一下,“你想跳什麽就跳什麽好了。”舉起酒壺晃了晃,“一支舞換一樣東西,怎麽樣?”

“九碧琉璃和上玄月舞都是千金不換的……”原來他心裏也有家族榮譽感這種東西啊,我驚奇的發現他臉色不善,莫非……踩到貓尾巴了……

“其實九碧琉璃我以前看過一次……”我摸了摸下巴,“以前……那誰……我父親想讓我和……喔,名字我記不得了,你知道的吧,就是現在‘雪王’斯多含的妻子……喔,她家和我父親想讓我們成婚……所以那時看過一次……我沒覺得有什麽特別的啊……而且那次婚事也沒成……”

他看了我一眼。

“雪王的妻子……是我的姐姐。”

哎……

我決定暫時不說話了。

他的嘴角掛了一抹笑:“原來你就是那個美色在前而不為所動的正人君子?”他的神色有點奇怪,“那是我姐姐出道以來第一次失利……恐怕至今也是唯一一次失利……”

我被他看得有點坐不住了。那件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我努力的想了一下,月氏是靠女色依附周旋於四大國之間的一個小家族,只因為月氏的女子實在漂亮,所以家族天下聞名。那時好像月氏得罪了德秀莊的紫國,不得已向我們晚城求救。當時父親也挺想促成這門婚事,不是月氏的實力強,而是能娶到月氏的女子,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幾乎算的上一種榮耀,一種展示品,就好像富人收集最貴的名畫來標示自己有錢一樣,不一定是愛那畫,也不一定是那畫真的值得這個價,不過是一種炫耀,向所有人的。

可是我實在沒覺得那女子有什麽特別的……考慮來考慮去……我覺得要娶的話還是要自己喜歡的,何況和月氏聯姻除了作為“擺設”外實在對晚城沒什麽幫助……我就拒絕了。

心裏汗了一下,我勉強做出一個笑臉:“你姐姐挺漂亮……只是我那時……嗯,還沒有成婚的打算……”

“她那時氣的不行……”

噗嗤一聲,他側過頭去,但整個肩膀都在顫動。

我搖搖頭——真是不地道啊,剛剛還口口聲聲說喜歡姐姐,這會兒至於笑成這個樣子嗎?

“不過多虧了你,”他勉強止住笑,“她最後嫁給了雪王。他正是她想嫁的那種人。雪王的名聲雖然不太好……”難為他替他姐姐解釋了這麽多,其實我都不記得她的樣子了,不會很漂亮吧,我想,印象中我覺得遠遠不如眼前的這個清麗中略帶嫵媚的男子,可他解釋的很認真,“他們很適合對方。”

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他有些話沒有說出來。當然這只是一種感覺,我並不確定。

“你怎麽知道我是月氏的?”他忽然又問。

我當然不會傻到告訴他剛剛童戰對我遙遙敬酒的那個杯子上刻了一個不小的月字……加上各種原因,其實很容易猜的……

但我此刻忽然不想知道他是誰。就像他醉酒那時說的,他只是優若……

“你猜到我是誰了嗎?”他歪著頭看著我,眼睛很清澈。

真的是太好猜了……月氏……男子……淺谷月氏艷名滿天下的女子為數不少,但男子……僅此一個。

“你的原名是優若?”我問,“真的名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點了點頭。

我嘆了口氣:“那我就猜你是優若吧……”

有一種光盛放在他眼睛裏,他本來就有一雙盛極的眸子,那一刻,像是空氣裏所有的東西都隨著他的雙眸流動了起來。

我承認那一刻我看呆了。

為了掩飾尷尬,我咳嗽一聲:“那個,什麽時候開始跳舞?”

他不滿:“你不能用好聽一點的說法嗎?”

“不管換成什麽說法不都是一個事兒嗎?”我問。

他咬了下嘴唇:“我的九碧琉璃舞一直都不如姐姐……你既然說她的也不過如此……”頓了一下,他忽地笑了,“雖然對牛彈琴有點可惜,不過還是再便宜你一次好了,”他動手解下剛剛挽上去的裙子,接著我眼前一花,他摘了束發的玉簪,黑發倏地散下來,明亮的光中只看到那獵獵舞動的發,每一絲都像是帶著生命力的,像是燃燒著,精靈似得跳動著得火焰。

“等——”我急忙叫,“我點的是上玄月——”

他展顏一笑:“雖然城主的欣賞水品有限,但我不介意免費為晚城留下這一色九碧琉璃……”從發絲開始舞動的那一刻起,整個世界仿佛都消失了,他往河岸的空地上走了幾步,對我回眸一笑,“我會讓整個晚城都記住這一夜……”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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