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END永遠是我的寶貝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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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醫生還是工程師,都是資歷越深、經驗越多越好。兩人退休後,單位都對他們進行了返聘,陳竹青以太過操勞為由拒絕了,舒安選擇繼續回到醫院任職。

醫生工作的時間越長,研究的領域越深,也越窄。

舒安致力於腫瘤治療。

最高峰時,一天排了六場手術。

在手術臺上一站就是大半天,陳竹青勸她不要這麽拼了,可信任舒安的患者很多,有的甚至專程坐火車來筇洲,掛她的專家門診。

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繼續工作,一直到下肢出現靜脈曲張的癥狀,沒辦法站手術臺,才退休回家。

病患私下都有小群,跟舒安常有聯系。

聽說她有靜脈曲張的毛病,幫她找了不少偏方,還有運動治療的方法,也有一些熟識的病人提著東西去家裏看望她。

一來二去,門診從醫院挪到了家裏。

偶爾會有病人帶家屬來找舒安診斷。

有的人去醫院拍了片子,覺得不放心又來問舒安。

陳竹青端著兩杯熱茶送上樓,“要不要休息一下?”

病人看了眼時間,這才意識到在舒安房裏已經待了快兩小時,她起身向陳竹青道謝,又朝舒安鞠躬道謝,提著包下樓離開。

陳竹青從旁邊拿來一條長圍脖披到她肩上,“我們把房間搬到一樓吧?每天這樣上下樓梯對你來說是不是不方便?”

舒安應了聲‘嗯’。

周末,陳竹青找來江斌,讓他幫著收拾一樓的客房。

這裏原來是給舒平住的,他離開後就一直空著。

舒夢欣也回來幫忙。

陳竹青把她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有時間你勸勸姑姑,別讓她再看病了。今年筇洲不是又建了兩家醫院,這麽多醫生還缺她一個嗎?”

“有經驗的醫生少嘛。”舒夢欣理解陳竹青的擔心,連聲應下。

而後,她上樓幫舒安收拾細軟時,把這事跟她說了。

舒安嘆氣,“姑父讓你來說的?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但我有分寸。我就是放不下這些事,工作這麽多年,一下子賦閑了,感覺怪怪的。”

舒夢欣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醫療問答平臺。

她在上面給舒安註冊了一個賬號,並教她使用,“姑姑,你可以在上面回答一些簡單的問題,這樣也能幫到一些人。至於那些病人,就別讓他們來家裏了。姑父愛幹凈,家裏每次來人,他都要打掃好幾遍。”

舒安不愛走動,一直待在樓上,都沒註意到陳竹青在樓下打掃衛生有多辛苦,聽舒夢欣這麽一說,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點頭,“嗯。我知道了。”

**

舒安走的那年是一個暖冬。

筇洲電視臺在播氣象預報,“今年氣溫同比往年偏高,街心公園新春主題花卉展於明日開幕……”

舒安一直很怕冷,即使是現在屋裏開著暖風機,陳竹青還是從旁邊拿來一件毛毯,壓在她腿上,“要是覺得冷,就自己披上。”

“明天我帶你去花卉展走走?”陳竹青攏著她的手,一點點搓熱。

舒安身子虛,再加上有靜脈曲張的毛病,現在基本靠輪椅出行。

街心公園離家有好幾站,不太方便,倒是小區離海灣公園很近,出門左轉就到。

她捏住陳竹青的手:“我想去海邊走走。”

海邊風大,陳竹青有些猶豫。

舒安握著他的手加緊力道,柔軟的聲音染上一股嬌勁,“想去。”

“行吧。”對於她的示弱,陳竹青向來沒辦法,笑著答應了。



次日午後,是一天最暖和的時候,陳竹青推著舒安出門。

雖然是周末,但大家都被花卉展吸引,海灣公園人很少。

陳竹青推著她沿著白色的石頭圍欄走。

舒安心情很好,看到前面有對年輕的小情侶在玩鬧,突發奇想地想要陳竹青背她。

由於工作需要,陳竹青一直有鍛煉,力氣不小,即使是退休後,他也每天堅持去晨練。

舒安很輕,他一背就起來了。

不過,畢竟年紀在那擺著,他沒猶豫像年輕時候那樣猛地起身,結果眼前黑了幾秒,腦袋也一陣暈,還好兩次深呼吸,及時調整好狀態。

舒安抓牢他的背,擔憂的問:“對不起。是不是很為難?那放我下來吧。”

“才不是。就是起來得著急了。”陳竹青輕笑一聲,兩手抓緊她的腿,以防她掉下去,“你看我現在不是走得好好的?”

因為還有個輪椅拖後腿。

陳竹青沒法走遠,背著她來回走了十幾米,哄到舒安笑開,就把她放回輪椅上了。

這幾年,舒安身子不好,哪都去不了。

而梁飛燕和向文傑從退休後,就滿世界旅游,從國|內玩到國|外,又從國|外游回來。有自駕游,也有跟團游,什麽形式的都有。

陳竹青這輩子沒什麽遺憾,唯一後悔的事,就是沒聽舒平的趁還有餘力去考個駕照。

如果他現在有駕照,就可以帶舒安出去玩了。

舒安看出他的心思,擡起手落在他手背輕輕拍了拍,“現在這樣就很好。”



對自己的身體狀況,舒安很了解,尤其是到這種時候,她越發敏感。

每天晚上,她總是在陳竹青睡著後,悄悄睜眼,仔細地看他。

他臉上的每一處,她都覺得看不夠,都想記到心裏。

陳竹青其實也知道,只是一直在裝睡。

今天,他也有種奇怪的預感。

具體什麽感覺形容不出來,就是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即使是抱著她的時候,還是有種悵然若失的惆悵。

時間還早,舒安沒什麽睡意。

她從床上坐起,靠在床頭,又從床頭櫃裏拿出相冊,要陳竹青給她講過去的事。

這是她最喜歡的哄睡節目。

陳竹青的聲音低沈有磁性,他的懷抱溫暖、安全感極強,在熟悉的味道裏,她鼻尖微微發紅,像小兔子一樣輕顫,抽嗒兩下,發出嬌弱的鼻音。

陳竹青以為她是要擤鼻涕,從旁邊抽來幾張面紙。

舒安扭頭躲開,自己拿過面紙抹眼淚。

陳竹青翻到的正好是丁玉芬的相片。

去年丁玉芬和王政委相繼離開。

陳竹青本不想讓她去參加葬|禮,但舒安堅持要去。

她比陳竹青預料得要堅強些,沒哭沒鬧,很安靜地坐在角落聽完所有送別詞,回家後,也沒什麽情緒,整個人都出乎意料地平靜。

陳竹青怕她憋著,關切了幾句。

舒安淡淡地回:“生|死有命,都是人之常情。我沒事。”

誰知過了一年,她卻突然傷感起來。

陳竹青趕緊翻過那頁,繼續講以前在西珊島的生活。

聽著聽著,睡意和倦乏感從四肢末端迅速席卷全身。

和以往不同的是,今日的困倦裏還有一種沈重無力感。

舒安想抱緊陳竹青,但已經沒什麽力氣了。

她靠在他肩頭,喃喃低語:“陳竹青。謝謝你……”

聽著這麽氣若游絲的聲音,陳竹青眼眶一熱,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豆大的淚珠砸在手背,洇出深色印記。

“安安。我還沒說完呢……”

故事講了很久,只是他再沒聽到舒安的回應。

陳竹青一直講到聲音喑啞,發不出聲音才停下。

他合上相冊,摟著舒安,小心地把她放到床上,又給她蓋上被子。

這兩年,舒安生病,舒夢欣和梁向軍就搬過來和他們住,方便照顧他們。

每天晚上她都會給舒安做按摩和艾灸。

今天舒夢欣醫院有事,回來得晚。

她拿著工具來敲門,“姑父,姑姑睡了嗎?”

陳竹青開門出來,“睡著了。今天就不用做按摩了。”

“嗯。好。那你也早點休息。”

“等等……”

舒夢欣趕緊走過來,“什麽事?”

陳竹青抿緊唇,似有什麽難言之隱。

舒夢欣心跳加快,又追問了一句,“到底怎麽了?”

陳竹青嘴角漾出一抹苦澀的笑,他拉著舒夢欣去二樓的書房。

他從書櫃裏拿出一份文件,“這裏有家裏的房產證和存折,我給你、懿行、嘉言都留了一份。斌斌是我看著長大的,我給他也留了一點東西。”

“爸,你這說什麽呢!”舒夢欣最聽不得這種事,口不擇言地喊他‘爸’。

其實這兩年,她常有叫錯的時候。

陳竹青總會彈她腦門一下,催她改口叫‘姑父’,還說她這麽混著叫,不僅亂了身份,回頭他要是去那邊了,也不好跟舒平交代,舒平會吃他的醋。

舒夢欣也笑,他越是讓她改口,她就越愛這麽喊他。

今日陳竹青破天荒地沒讓她改口。

就任由她這麽一路錯著叫下去。

“安安希望跟她媽媽一樣,不要葬在小盒子裏,要海|葬,跟著洋流去旅行。我也是。如果我以後……”陳竹青越說越離譜了,舒夢欣趕緊喊停,“爸,你這亂說什麽呢。不是,姑父和姑姑的日子還長著呢。不要說這些。”

陳竹青沒理她,繼續說自己的,“聽我說完。”

舒夢欣沒辦法了,只得硬著頭皮聽下去。

“她去哪我都想和她在一起……”

“嗯。我知道了。”

陳竹青交代完這一串,得到她的保證後,滿意地點頭回房間。



舒安生病的兩年,陳竹青心情也不好,但怕她擔心,怕影響她的情緒,表面裝得雲淡風輕,心裏壓力卻很大,一直在失眠。

醫生給他開了一些助眠的藥物。

現在,陳竹青坐在床邊,看著桌前的藥瓶子發呆。

恍惚間,他好像聽到昔日舒安說的話。

他還在工程隊時,工作很忙,常常不能按時吃飯。那時候,舒安有空就會去給他送飯,還叮囑他要註意身體。

她喜歡在送飯時,把他拉到無人的角落,偷偷踮腳親他。然後捏著他的耳朵輕撚,直到他耳尖發燙、染紅側臉,才湊到他耳邊小聲說:“竹青哥哥,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想到這句,陳竹青晃了晃腦袋,搖出腦袋裏可怕的念頭。

他抓著藥瓶,擰緊瓶蓋,丟進抽屜深處。

陳竹青爬上床,躺到她身邊,將人摟到懷裏。

她的身子有些涼。

陳竹青給她又加了一層被子,還是涼。

憋眼淚、吸鼻子的聲音回蕩在昏暗的房裏。

隔了會,聲音變得粗重。

陳竹青想要聽從她的話,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生活。可是忽略了,她在自己心裏的位置,過了一會,他覺得心裏有根針在攪,很疼,緊接著喉嚨灼灼的,發幹發熱,也喘不上氣,像被什麽扼住了咽喉。

生理上的難受敵不過心裏的疼。

他摟緊舒安,“安安。我好想你……”

**

以前,舒安總在想,人死了會去哪,那裏的世界是什麽樣子。

等到真正經歷的這一刻。

她才發現那邊和這邊也沒什麽區別。

她像是做了一個很短的夢,經歷過短暫的黑暗,睜開眼就回到了心心念念的閩鎮。

還是大學錄取那年。

舒爺爺送她去車站,她和田雨薇手牽手地坐了一夜火車終於到福城。

陳竹青牽著自行車在車站等她。

她梳著麻花辮,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不同的是,這次她沒等他開口,提著東西徑直朝他走去。

那人也不意外,接過東西,邊推著自行車,邊把她往家領。

明明經歷過一次,而且這邊應該是她離世後的虛擬夢境了,舒安還是緊張得不行。

兩人快走到家時,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陳竹青伸手扶住她,把她扶到路邊的小店,讓她坐著休息。

附近的店家他都熟,他把車子和東西暫時寄在一家小吃店,然後在舒安面前蹲下,要先背她回去休息。

舒安扭捏一會,趴到他背上。

“竹青哥哥,我重嗎?”

“我們安安輕著呢。別擔心,哥哥還要背你一輩子呢。”陳竹青嘴角勾起一抹笑,拉長語調,字字清晰地說,“我想一直背著你。十歲的時候背你,二十歲的時候背你,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哪怕到了時間的終點,世界的另一邊,我還是願意背著你。你永遠是我的寶貝安安。”

這句話,舒安記得,是陳竹青當年在西珊島跟她說的。

那時候,兩人終於確定了彼此的心意,完全把自己交給對方,不再有猶豫,也不再有隔閡。

熟悉的話語,勾起很多回憶。

舒安摟緊他,忍不住抽泣,“陳竹青……”

“都過了一輩子,怎麽還像小孩子一樣愛哭?”

舒安癟嘴,小聲問:“你是我想象出來的嗎?”

“不是。就是我。”走出一段,陳竹青覺得她好像能自己走了,把她放下來,要牽著她走。

可舒安的腳剛沾地,就撲進他懷裏,哭得更厲害了,“為什麽你這麽快就過來了?”

陳竹青兩手環過她的腰,按在她後背,把她壓進懷裏,不留一點空隙。

“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那裏。我會害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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