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1994妹夫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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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舒平對陳竹青是瞧不上,那他對陳紅兵就是深入骨髓的厭惡,哪怕是在陳家寄宿時,舒平都是挑著陳紅兵不在家的時候來看舒安,生活費也是直接寄給舒安或馮蘭的。

有些事在家裏是個不能提的話題。

舒安眼尾下垂,唇線繃緊,想皺眉又不敢,怕影響了陳竹青的好心情。在這件事上,不管是當年還是現在,陳竹青並無大錯,也已盡力彌補、受盡委屈。

覺得說什麽都會傷害到陳竹青,舒安幹脆低頭沈默了。

陳竹青瞧出她的心思,心底一暖,知道她是在考慮他的感受,才會如此緊張、小心。

只要她有這份心就夠了。

他把舒安的小手包進寬厚的手掌。

他的掌心有兩道愈合的刀傷,掌心和五指的聯結處有一排繭,雖粗糲卻很有安全感。

在某些動情的時刻,他總喜歡扣著她的手背,屬於他的溫度從掌心渡到她的手背,動作很溫柔,只是輕輕摩挲,像是在安撫承受猛烈沖撞的她。

因為這樣,陳竹青的掌心一覆上她手背,磨砂般的觸感總能精準勾起那些難以言說的片段,舒安不由得臉頰發燙,手稍微往回收了些。

陳竹青挑眉,含著笑問:“我的手太粗了?”

舒安憋著一口氣,嘴巴鼓鼓的,半天說不出話,腦袋裏還在回放那些面紅耳赤的畫面,心跳急劇攀升。如此一來,她更說不出話了。

十幾秒後,她忍不住地張嘴。

可一發聲,卻是嘶啞的‘啊……’

陳竹青趕緊捂住她的嘴,“都說這兩天別用嗓子了,怎麽這麽不聽話?”

舒安拉著凳子往他身邊坐近些,用手指戳戳陳紅兵的信,拿可憐兮兮的眼神瞧她,好像在問‘怎麽辦呀’?

陳竹青摸摸她的腦袋,“哥哥只是希望,又沒說一定要舒平哥來。舒平哥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唄。咱們去也一樣。祝福帶到了就行。”

聽他這麽說,舒安心稍安。

隨即像想起什麽似地擡頭。

其實舒平的態度她清楚,陳竹青也清楚,幹脆別問了,省得再起爭執。

嗓子疼不宜說話,舒安從旁邊拿過筆和紙,沒等寫字,陳竹青就壓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是不是想幹脆別告訴舒平哥了,反正他也不會去。”

舒安點頭。

陳竹青收起她的筆和紙,“大哥連喜糖一起寄過來了,不告訴他一聲不合適。這樣吧,這事我來說,你覺得為難就別開口了。他有氣就對我撒好了。”

舒安仍是點頭。

她抓過筆和紙在上面寫字。

舒安只要看陳竹青一眼,他就能猜到她的想法,不過這回她的動作很快,看她垂眸,專註於紙上,一筆一劃寫得認真,陳竹青也沒問,而是傾身湊近去看。

舒安在紙上寫——

‘謝謝你。’

旁邊還畫了個笑臉。

兩人貼得很近,舒安能感受到由他胸膛震出的笑意。

陳竹青故意放松身子,胸膛貼上她後背,半個身子都壓在她身上。

從南磳島回來後,舒安給他做了不少好吃的,可也不見陳竹青長胖,微尖的下巴抵在她肩頭,骨感極強。

他控制著力道,在她白皙的肌膚上壓出一個紅印子。

舒安縮了縮脖子,小聲地哼,像蚊子叫。

陳竹青笑意更濃,“舒平哥的事不麻煩,別這麽客氣。”

舒安又在紙上寫——

‘不止。宣講也謝謝你。’

陳竹青兩手環在她腰間,弓下的身子壓得更厲害,身子前傾,把半邊臉湊到她嘴邊。

舒安偏頭親了一下。

陳竹青又換了一邊臉,“這邊也要。”

舒安拗不過,湊過去親。

快要期末考了,兩個孩子放學後也會去劉毓敏家上小課。

屬於兩個人的時間有很多。

只可惜,舒安現在病著,他舍不得折騰她。

想了一會,陳竹青忽然心生一計,他把舒安的身子板正,“真想感謝我,那等你病好了……”後面的東西太過私密,他湊到舒安耳邊說,“用我喜歡的姿勢做。行嗎?”

他刻意壓出偏啞的聲線,也故意拖長尾音,因為舒安最受不了他這樣說話。

果然,話音未落,舒安就漲紅了臉。

等聽完全部,她身子軟下一點,腦海裏似乎有畫面了。

陳竹青喜歡後R,但這姿勢太過深入,體力消耗大會影響舒安第二天的上班質量,所以不怎麽用。

她不好意思直接說‘不’,眨眨眼,眼眸很快泛起一層水霧,擡起頭,就那樣委屈地瞧他,好像在說‘你一點都不懂心疼我’!

舒安撅著嘴,還有點撒嬌和責怪的味道。

陳竹青看出來了,但裝作沒看到,繼續問:“你要是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反正我幫你向醫院請了五天假,但五官科的醫生說你這嗓子調養兩三天就差不多了。之後的時間,是我特意為我們留的。”

原來他早有計劃,難怪請假的時候,只讓舒安在外面等著。

想到這點,舒安更氣。

她不是不能說話,而是為了護嗓減少開口。

她張張嘴,沒等發聲就被陳竹青用手捂上了。

他的手只捂住嘴巴,沒碰到鼻子,留著兩個呼吸孔。

陳竹青咧嘴壞笑,“你沒說話。那就是答應我了。”

他壓得太緊,舒安掙紮一下沒掙開,心裏著急,呼吸加快,溫濕的呼氣從鼻腔裏噴出,像一頭正在發火、喘著粗氣的猛獸。

陳竹青松開手,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會讓你舒服的。”

只一句,徹底把舒安說得沒脾氣了。

她抿緊唇,羞澀地點頭應允。

**

七月是筇洲最熱的時候,尤其是正午的烈陽一曬,行道樹垂枝,花壇裏的花也跟著彎腰,路面上的行人都沒什麽精神,垂頭喪氣地在屋檐下躲著陽光走。

舒平卻精神頭很足,一點不受影響。

他選好門面,交了半年的租金,又去二手家具市場淘換到心意的家具,正騎著小板車往店門裏拉。

那個店面原來是開小賣部的,大概六個平方,有一節櫃臺。

店面不沿街,在筇洲大學附近的一條小巷子中段,地段不好,所以租金便宜。

原來的店主的孩子從筇洲大學畢業又找到穩定工作後,店主想過清閑的退休生活所以把店面出租了。他聽說舒平的女兒在筇洲大學讀書,他也是陪讀的,把能留的家具都留給他了。

店面層高高,店主還自己建了個小閣樓,晚上可以在這睡覺。店背靠一個四合院,最早是這個四合院的門房。四合院的主人去外地發展,把四合院拆開賣給幾戶人家,門房小也做不成房子,所以改成店面出售。四合院的廁所和廚房都是公共的,舒平租住在這,也能使用。

為了省錢,舒平把租的房子退了,把行李全搬到店面的閣樓。

二手家具市場在城郊,距離這好幾公裏,大夏天的,舒平騎得滿頭大汗,可一點不累,離那個小店面越近,他渾身越有勁。

他邊騎車,邊向路邊的商家宣傳,“我什麽都能修。冰箱、電視、洗衣機,吹風機這種小家電也行……”

舒平本身就是電工,賣電器時勤奮好學,每次進新產品,除了性|能外,還會問廠家一些常見的修障。早年在廣州賣電器,為了打開銷路,他承諾顧客只要從他櫃臺裏賣出去的電器終身保修。

在監|獄幾年,外面電器更新換代很快,舒平以為出來這門手藝要用不上了。

沒想到在西珊島,他試過幾次,還是一修一個靈。

到筇洲後,他潛心學習,考了維修工證,還把那個證掛在店面口,以彰顯他的專業度。

舒夢欣考完最後一科,背著書包來找舒平。

舒平把店內的東西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正拿著毛筆對一張白木板犯愁。

舒夢欣壓著腳,悄聲靠近。

待走到他身後了,忽然提高音量喊,“爸爸!”

舒平被嚇到,手一抖,毛筆掉在板子上,印出三五個墨點。

舒平趕緊把筆撿起來,“哎喲。你看你,把爸爸好不容易拿回來的白板給弄臟了。”說著,他起身去裏面拿水桶和抹布,要去四合院裏接水。

可接完水出來,發現舒夢欣正蹲在地上,拿著更細的毛筆在板子上塗塗畫畫的。

舒平走過去看。

舒夢欣用細毛筆在那墨點上畫畫,把圓形的墨點畫成一朵又一朵的墨梅。

舒夢欣的生母名字裏有個‘梅’字。

離婚時,和舒平鬧得很厲害,把孩子丟給姐姐,一走了之。離婚協議是她從外地寄過來的,舒平幾次想溝通解決問題,可對方態度堅決,舒平只好簽字。

對方這才從外地回來跟他去民政局辦手續。

過往不愉快的經歷因為這一個字湧上心頭,舒平不喜歡梅花,也不喜歡任何帶‘梅’的東西。

只是舒夢欣畫得認真,他不忍阻止,默聲看完。

舒夢欣把筆插進水桶,“爸,你看我修補得怎麽樣?”

舒平敷衍地說:“挺好的。”

之前舒平在筇洲租了個一室一廳,舒夢欣課少的時候會回家吃飯,在家住一晚再去上學。

晚上,她要寫作業,舒平怕吵她,洗完碗就去樓下遛彎,或者去前面的象棋攤看人下棋。

每次都得舒夢欣去樓下找他,他才回家。

有一次,舒夢欣碰到他在樓下的小賣部用粵語打電話。

舒夢欣知道他還要經商的心,以為他是在和廣州的生意夥伴聯系,可仔細一聽,才知道他是在和大姨打電話。

大姨去新加坡後就沒消息了。

現在聽到有信,舒夢欣快走幾步,想讓爸爸把電話給她,讓她跟大姨說幾句話。

快要走到舒平身邊時,又聽見他說:“離婚的時候,說好孩子歸她,我付撫養費。她有管過一天?撫養費我可是一分沒少給。她後來又要結婚不能帶夢欣,我能理解,我也沒說什麽吧?只是那時候,我這邊有點事沒法帶孩子,所以一直放在你家。但我錢沒少你的吧?後來我坐牢,夢欣也是我妹妹在養。孩子跟她已經沒關系了。她總共才帶過幾天孩子啊!孩子跟她沒感情!”

不知道那邊說了什麽,舒平越說情緒越激動,脖子上青筋暴起,臉也漲紅。

舒夢欣楞在原地,不敢上前。

其實她很想說,她記得媽媽,她還留著媽媽的照片,如果媽媽想見她是可以的……

只是,這些話沒等說出口,先被舒平用堅決的態度拒絕了對方。

而後,舒夢欣聽到了更讓她震驚的消息。

舒平說:“她兒子生病了跟夢欣有什麽關系啊?做個狗屁配型!什麽叫只有一個兒子?夢欣也是她的女兒啊!我還只有這一個女兒呢。想讓她捐東西給別人續命,想都不要想。就算夢欣同意,老子也不同意。別打來了,你們也別來找我們。”

說完這句,舒平氣呼呼地把電話掛了。

因為憤怒,摔得用力,發出砰地一聲響。

小賣部的老大爺被嚇到,轉頭過來,壓著聲音罵,“哎。你怎麽回事啊?這可不是你家電話,你這摔摔打打的,摔壞了,算誰的啊?”

舒平平覆下來,邊賠笑,邊多付了些錢做賠償,還在那買了兩包香煙和幾瓶啤酒。

舒夢欣被突如其來的消息砸懵,手背在身後,連連倒退幾步,在舒平轉身前,迅速跑上樓去。

她開門進家,靠在門上大喘氣。

因為學醫,她比同年紀的小孩更明白什麽叫‘配型’。

只從這一個詞,她就能猜到那個弟弟可能得了哪些病。

舒夢欣想了很久,越想腦袋越亂。

父母離婚後,媽媽一次都沒來過大姨家。

她甚至不知道,她跟著姑姑、姑父在西珊島生活這件事,媽媽知不知道。

這麽多年,她總盼望著媽媽能來看看她,或者給她寫一封信,告訴她不是不想來找她,而是西珊島太偏了,訊通太難才沒聯系上。

可今天這通電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舒夢欣腦袋上。

她的母親從不是沒法聯系上她,而是不想。

一但有所求,她能在第一時間找到她,找到舒平的聯系方式。

舒平在外面溜達了好久,都不見舒夢欣來找他。

他有些擔心,買了些夜宵提上去,“夢欣,你作業寫完了嗎?”

舒夢欣擦掉眼淚,又掬起一抔水洗臉,然後走出來開門,“快期末了,作業很難,所以寫了很久。”她從舒平手裏接過東西,擺到桌面上,“爸,你以後不用特意躲出去。”

舒平笑開,“沒事。飯後走一走,活到九十九。你只管好好讀書,別的別管。”

“嗯!”

那晚,或許是舒平本身心情也不好,看舒夢欣偷偷倒了杯啤酒他也沒阻止。

這段時間,舒夢欣一直在想這件事。

直到現在畫完墨梅,她腦袋裏也在想這事。

她也說不清心裏是怎麽想,一方面覺得母親這麽做很過分,很恨她。可這學期,學校安排她們周末去中醫館見習,她看過一些病人躺在床上的痛苦模樣,也明白等待一個適合的‘配型’有多難。母親很討厭,可那個弟弟又是無辜的。

也可能是出於一個醫學生的信念,她想幫弟弟,又有點害怕真配型上了,要去做手術。

恨母親。

同情弟弟。

害怕手術。

全是她這段最真實的想法。

她趁著這個機會,試探性地開口,“爸,你說媽媽……”

“好端端地提她幹嘛?”舒平覺著不對勁,眉毛一挑,斜看過來。

舒夢欣的下半句頓時被嚇沒了。

她咳嗽一聲,轉走話題,“爸,你這電器鋪準備叫什麽名字啊?”

這下可真是難道舒平了。

他用筆尾抵在下頷,想了好久都沒想出來。

他的名字一般。

這鋪面小,若是用夢欣的名字,掛在外面,被同學看見了不太好。

舒夢欣靈機一動,提議道:“叫‘平安電器修理鋪’吧。”

平安是父母對舒平、舒安的期許。

舒平心裏有所觸動,含淚應‘好’。

他的字不好看,把毛筆交給舒夢欣讓她來寫。

因為是寫店鋪名,舒夢欣特別小心,現在廢報紙上練習好幾次,確認寫得好看了,才敢往白板子上寫。

舒平又在下面寫上營業時間——

‘每天19:00—24:00’

舒平每天六點下班,還得買菜做飯。

舒夢欣盯著那個營業時間直嘆氣,“爸,你不休息啦?”

舒平說:“爸還年輕,能扛得住。只是這地方很小,以後你就不能過來住了,得回姑姑家去。”

“嗯。”對於這點,舒夢欣倒不擔心,她在舒安家住得很習慣,她提醒道,“爸,你要開業了,得請姑姑、姑父、弟弟妹妹過來吃開業酒啊。”

舒平早有這想法,“行。我把這再收拾一下,下周末請他們過來。”

舒夢欣已經放暑假了,這沒地方住,她就得回西珊島了。

舒夢欣早考過鋼琴十級,已不上鋼琴課了,但陳竹青給買了一把吉他,她又報了吉他班,周末要去上課,還要去醫院見習。琴行和醫院有一段距離,走路算遠,等車又麻煩。

周末,舒平都會騎車去接送。

經歷這大半年的接送,他對陳竹青有所改觀。

舒夢欣告訴他,以前上奧數課、鋼琴課,只要陳竹青有空都是他帶著來的,還坐在門口等她下課,帶她在筇洲玩一圈再回西珊島。

包括幾次數學競賽,也是陳竹青帶她來的。

陳竹青對舒夢欣太好,舒平開始反思自己對他的態度。

舒安說得對,他這麽做,太虧心了。

舒平送她到碼頭,把行李交到孩子手裏,“你回去以後,一定要聽姑父的話。”

舒夢欣疑惑地‘咦’了聲,“我像那種不聽話的孩子嗎?”

舒平笑開,“我知道。就是再提醒你一下。”臨開船前,舒平站在碼頭,攤開的手掌圍到嘴邊作出喇叭狀,仰頭朝上喊,“你一定要跟他們說電器鋪和開業酒的事啊!”

舒夢欣在船頭招手,“知道啦!你回去吧!”



舒安知道舒夢欣要回來,做滿一桌菜給她接風。

西珊島的學校也在這一天放假。

陳嘉言剛進院就聞到味道,興奮地往裏跑,“媽,今天過節啊?做這麽多好吃的?”說著,她伸手,捏起一塊紅燒肉往嘴裏送。

舒安跑出來,用手打她手背一下。

那塊肉掉到桌上,陳嘉言想去拿,被舒安掃走。

陳嘉言失落地‘啊’了一聲,“你要扔掉嗎?好浪費啊!”

舒安把肉用自來水沖洗幹凈,又用小碟子裝了,走到玄關換鞋準備出門,“我拿去餵鄰居的狗。”她扭頭過來催,“你不許偷吃了,從外面回來不洗手不能吃東西。你還用手抓,你那手多臟。”

舒安和陳竹青都有潔癖。

可陳嘉言不僅沒有,還不註重個人衛生,有時候晚上寫作業寫得晚了,不洗腳就想上床睡覺,結果被陳竹青拎著提進衛生間,硬是看著她把腳洗了才讓她上床睡覺。

舒安跟她說過很多次,她就是不聽話,對此舒安很頭疼,不知道該怎麽教。

陳嘉言還跪在板凳上,就等著舒安出門繼續偷吃。

舒安像是抓準了她的小心思,也插著腰站在門口,“陳嘉言!快點過來洗手!”

“好吧。”陳嘉言跳下凳子,走到入門處的水池洗手。

舒懿行走得慢,陳竹青看他心事重,所以陪著慢慢走。

快到家門口了,舒懿行又忽然加快腳步。

陳竹青追上,問:“怎麽又走快了?”

舒懿行笑開,“因為我想出那道數學題的答案啦!”

陳竹青搖頭。

心裏也納悶,怎麽雙胞胎的性格會差這麽多。

舒懿行進屋,看到滿桌子的菜,又看到陳嘉言已經開始吃了,驚訝地問:“她考這麽差!媽媽還給做大餐獎勵啊?”

“啊?”舒安頓住。

前兩天,舒安剛問過陳嘉言什麽時候發期末成績單。

陳嘉言說,這學期老師很忙,要下學期開學才發。

舒安信了,也沒再問舒懿行。

現在一聽,她不顧穿著鞋子,噠噠噠地快步走到陳嘉言身邊,厲聲問:“你騙媽媽了?”

陳嘉言趕緊丟了筷子,在飯桌邊站定。

她下垂的兩手緊貼褲縫,低著頭,作出標準的認錯姿勢。

或許是闖禍的次數太多,她的認錯都快成習慣反應了。

這次舒安的點不在成績差,而在撒謊。

她問:“知道錯哪了嗎?”

陳嘉言說:“考不好還撒謊。”

態度倒是端正。

舒安撇嘴,怒火消下去一半,繼續問:“那應該怎麽辦啊?”

陳嘉言依舊熟練作答,“寫檢討和保證書。”

舒安的書桌裏有一沓陳嘉言寫的保證。

她的認錯態度向來積極,可收效甚微,該闖的禍一點沒少。

舒安不想就這麽算了,一時又想不到什麽好辦法,兩手環胸地盯住她看。

陳竹青在外面水槽洗完手走進來。

客廳裏氛圍不好,陳嘉言又低著頭。

他馬上圍過來,“你又惹媽媽生氣了?”

舒懿行在旁邊接話,“她數學不及格,但騙媽媽下學期才發成績單。”

陳竹青從孩子的書包裏找出成績單,迅速掃了一眼。

陳嘉言的數學很差,只考了二十分,但語文和英語的分數不低,尤其是語文卷子的造句題旁,老師還給寫了個‘好’。

陳竹青拿著卷子走過來。

舒安知道他肯定又要作和事佬,甩開他的手,沒好氣地問:“幹嘛啦?”

陳竹青朝卷子撅嘴,示意她低頭看。

舒安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

卷子上有一題——

‘請用一種東西形容‘媽媽生氣的樣子’’

陳嘉言填的是——

‘十二月的雪’

舒安咽了口唾沫,拿著卷子問:“我生氣的時候,很嚇人嗎?”

陳嘉言拼命點頭,“嗯!像沒穿棉襖在雪裏走,身子和心都是冷的。但是字太多了,我不會寫。”

這描述倒是很形象。

舒安松了一口氣,蹲下身子,視線和她齊平,搭在孩子肩上的手收緊,將陳嘉言拉到面前,“媽媽也不想總這樣。嘉言好好想想,是不是每次你做得不對了,爸爸、媽媽才會生氣?”

陳竹青撇嘴,小聲嘟囔,“我可不像你。”

舒安擡頭睨他一眼。

陳竹青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說話了。

舒安把卷子折疊好,又拿簽字筆在成績單上簽名,“其實你不用這麽害怕。你每天寫作業寫到很晚,有很努力在學習,媽媽都看到了。只是每個小朋友都有自己擅長的,你看你的英語和語文就考得很好。咱們一次考不好,就努力訂正,努力下次考好。媽媽不會因為你成績不好責怪你。你以後不可以撒謊了,知道嗎?”

陳嘉言點頭。

或許是剛才陳嘉言的描述有點生疏,舒安抿唇想了一會,說:“這次就不讓你寫保證書和檢討書了。”

“耶!謝……”陳嘉言的話沒說完,燃起的興奮勁就被舒安的冰冷的話澆沒。

她說:“一會讓爸爸帶你去筇洲書店買一些數學練習冊,你這個暑假多練練了,開學就能趕上進度。”

陳嘉言低聲應‘好’。

舒懿行則捂著嘴在旁邊偷笑。

陳竹青看他成績好,趁機問:“現在學習對你來說很輕松,你要不要報個興趣班?”

“興趣班?”舒懿行歪頭,想了好一陣,沒覺得有什麽吸引自己的。

正打算拒絕,瞥見家中展示架上的一排建築模型,於是擡手指著那些東西說:“爸,我想學這個。你教我!”

陳竹青偏頭看了一眼,“這就是軟陶做的。你要是喜歡,暑假帶著作業來我辦公室吧,我那很多。向叔叔在這塊比我強,我讓他教你。”

暑假,兩個小孩都有了去處和任務,舒安長舒一口氣。

這時,舒夢欣也推門進來,“姑姑、姑父!”

她有半年沒回來了,陳竹青一時有些激動,習慣性地伸手要去抱,手一擡便自覺不好地收回。

舒夢欣是大姑娘了,他不能這麽做了。

陳竹青笑著接過她的行李袋,“你坐。”

舒夢欣把舒平在筇洲開店的事說了。

舒安兩手一合,舉到面前,朝窗外的大海默念一陣。

舒媽媽不喜歡寺廟的骨灰龕,說那個小盒子太壓抑。臨終前,她在病床上跟舒安說,等她離開以後,要把她的骨灰灑進海裏。若是以後想她了,就對著海水說說話,她會聽到的。

舒安在心裏默念,“爸、媽,哥哥和我現在都過得很好,你們放心吧。”



晚上吃過飯,舒安讓陳竹青去給陳嘉言輔導功課,她則拿著臟碗筷轉身進廚房。

舒夢欣卷起袖子走進來幫忙。

前兩年,舒安還在擔心舒夢欣長不高怎麽辦。

可這兩年,舒夢欣開始竄高,現在比她還高出半個腦袋。

舒安感嘆,“夢欣是大孩子了呀。”

舒夢欣笑笑,跟她說起在醫院的見習。

見習生不能上手、不能問診,就是拿著小本子坐在帶教醫生旁邊幫著寫病歷的。

一晃好多年過去,舒安也從見習生變成了帶教醫生。

舒夢欣在抱怨,其他的帶教醫生在診斷後,還會讓學生摸一下患者的脈搏,她跟的帶教醫生就完全不讓她上手,一點機會都不給。

舒安安慰道:“每個醫生的習慣不同。你可以在休息的時候,多問問老師各種病癥要怎麽處理,這也是一種學習方法。老師看到你努力好學,之後一定願意給你機會。”

舒夢欣重重地點頭。

舒夢欣有想問的話,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往器官配型移植上引。

這主要是西醫的專業領域,而舒夢欣學的是中醫,且還在打基礎的階段,怎麽會講到這麽深的內容。

舒安頓了一瞬,問:“你們講課這麽快的嗎?都講到這裏了?”

舒夢欣擺手,“沒有,沒有。只是在圖書館看到一本講這個書,我們學校前一陣也有血站的人來宣傳,我身邊有同學填資料加入‘骨髓捐獻庫’了。”

“哦……”

“姑姑,你說這個抽骨髓,器官配型移植是不是很損傷身體?”

“肯定的呀。多少會有點影響的吧。也因為配型難,全是親屬之間在做。”舒安看舒夢欣還是一知半解的,給她舉例,“你看你姑父身體算不錯的吧?上次血站來這宣傳,他也去捐血了。上午去的,下午就請假回來,在家躺了一下午才緩過勁來。”

不過,很多事舒安也不敢咬死,模糊地說:“捐血應該算損傷最小的吧。我們上學的時候,老師有說適當獻血是有益的。獻血可以刺激骨髓的造血系統,使造血系統處於活躍狀態……”

“不過也要看每個人的健康狀況。”舒安放下手裏的碗筷,轉過身,語氣和神情一同變得嚴肅,“夢欣,你要去獻血可以。但那個什麽加入‘骨髓庫’還是不要了。”

舒夢欣迷惑,“是損害太大嗎?”

舒安撇嘴,“一方面是。一方面是你錄入資料和血型了,就有配對成功的可能。你要是不是很堅定地想獻,對方打電話來了,你再猶豫,再拒絕,就有點尷尬。等於讓人家白希望一場。”

她擦幹手上的水漬,“當然,這是你的個人選擇。無論你是願意當那個無私奉獻的人,還是當那個曾經勇敢過的人,姑姑也支持你。畢竟能有填寫資料的勇氣,已經很不容易了。”

從舒安這得到這樣的回答,舒夢欣嘴角勾起,也暗自做了個決定。

洗完碗。

她放下袖子,走進房間。

就像舒安說的,讓人白盼望一場也是一種殘忍。

爸爸正在為讓她的生活變得更好努力,她也要考慮爸爸的意見。

舒夢欣決定不再糾結這件事,若是媽媽真的找過來,舒平同意她去捐,她就去,如果舒平不同意,她就不去。



舒安洗漱完,換了睡衣走進房裏。

陳竹青正拿著課本給陳嘉言出練習題。

她站在桌邊看,“現在小朋友的作業好覆雜,我怎麽記得以前一年級數學沒學什麽,就認數字來著。”

陳竹青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份中考卷,“現在考試難度大,當然要從小打好基礎,能多學一點是一點。”他的手壓在舒安腰上,把她往床那推,“我這還得一會,你先去睡吧。嘉言不會的太多了,我得想想辦法讓她理解這些東西,要不然下學期還會不及格。”

舒安坐到梳妝鏡前擦臉,跟他提起下周末去筇洲喝舒平開業酒的事。

陳竹青從鐵盒子裏拿出存折。

這存折是舒平給的那個,說是還陳竹青養育舒夢欣的費用。

裏面的錢,陳竹青一分沒動。

他說:“都是一家人,提不上還不還的。舒平哥好面子,你還回去,他肯定不要。這樣吧,你這周末先去筇洲銀行取兩千出來,就說是給他的開業禮。之後,他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就從這個本子上取錢。都用完了,再用我們的錢給。”

他總是能先她一步,把事情想得很周到。

舒安起身,在他側臉親了一下,“好。你怎麽說,我怎麽做。我全聽你的。”

陳竹青往床上撅嘴,“那去床上躺著,不許睡,等我一起。”

舒安錘他一下,經過他身邊時,丟下句,“我可困了。你要是不快點來,我肯定睡著了。”

話都說到這了,陳竹青哪有心思看書,把燈一關,利落地鉆進被裏,從身後抱過來。

“現在就給你。”

**

周末。

陳竹青和舒安帶著孩子到筇洲,他們先去舒平租的店面看了一圈。

店面不大,但作為電器修理鋪還是夠的。

舒平已經開業一周,店內擺滿各種送來的電器,上面還貼了標簽,寫明什麽時候修好、送修人姓名和電話。

舒安看他的電器維修鋪生意不錯,打心眼裏高興。

這有點不好找,天氣又熱,幾人走得滿頭大汗。

舒平去前面小賣部給他們買了冰汽水。

小朋友年紀小,舒平知道舒安的要求,給他們買的常溫果汁。

陳嘉言癟嘴,“舅舅不疼我了。”

舒平的手按在她腦袋上揉了揉,“怎麽會呢。舅舅知道你喜歡吃糖醋排骨,今天定的餐廳做的糖醋排骨可好吃了,特意給你定的呢。”

一聽有得吃,陳嘉言立刻笑開。

舒安在旁邊嘆氣,“她呀,就對吃的感興趣。”

舒平也笑,“那以後可以去當廚師阿。現在廚師也掙得不錯。”他邊說,邊用手指四合院裏的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夫妻倆都在大酒樓工作,工資可高了。”

十幾年過去,跟舒安還有聯系的同學大多是上過大學的。

所以,在她的固有印象裏,會讀書的人選擇會多一些,也會走得輕松一些。

不過,這些都是哥哥沒有的。

她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下,默默地應了聲‘嗯’。

看過店面,舒平帶他們去定的酒店吃飯。

舒安以為就是在路邊大排檔這樣的地方吃,沒想到舒平把酒席訂到了酒店包間。

今天來的只有三個大人。

在這樣的地方吃飯很不劃算。

舒安揪住他的衣袖,“哥,隨便吃一點就好了。你掙得好,我們為你高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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